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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石之躯14 将人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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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人抱出来后,白见微才发现,那些裂痕不止在女孩脸上,还一路向脖颈蔓延,深入衣领。这样的话,她还不能把桑宁带回去疗伤,否则被景常思看到就糟了。
女人悬在空中,目光扫过脚下层叠的山峦,很快便寻到一处不起眼的山间清潭,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
解开桑宁衣服时,对方只是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任何挣扎,不一会儿便被剥得干干净净。
果然,这人连身上都爬满了裂痕。
白见微打量着那些细密的“伤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桑宁好像完全没有害羞的意思。
她抬起眼,对上女孩灰白的瞳孔。
山间青翠,鸟雀啼鸣,两人一蹲一坐,任由柔和的阳光洒满肩头。
“你怎么不反抗?”
“反抗?”
“我脱了你的衣服。”
桑宁慢半拍地“哦”了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有些困惑:“就是块石头,有什么不能看的?”
白见微怔了怔,旋即轻笑:“也是。”
她抬手点在女孩锁骨中央,纯净的灵光顿时逸散开来,渐渐的,那些蜿蜒扭曲的裂痕开始消融,石质的皮肤也变得柔软。
桑宁低吟一声,墨色长发流泻而下,柔软披散在光裸的躯体上。伤口愈合后,她更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了,不仅窈窕修长,还哪儿哪儿都白,唯有那张漂亮脸蛋上还沾着脏兮兮的尘土。
白见微端详片刻,决定给她清洗一番。
清洗石头总共分为三步:
第一,放入水中。
第二,在水中涮一涮。
第三,从水中拿出。
可惜刚进行到第二步,桑宁就开始不满她粗糙的手法,扑腾着钻到水更深的地方,只露出个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她。
白见微站在岸边,好笑地环起双臂,衣服上溅了不少深色的湿痕:“跑什么?”
女孩哼了声,气鼓鼓地沉入水底,白见微也不恼,含笑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休息起来。
下午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在水面上,耳边林叶窸窣,偶尔一两声雀鸣远远传来,她放松身体,没一会儿便打起了盹。
这时,水面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她睫毛轻颤,下意识望去。
女孩冒出个脑袋,抹了把脸上的水,随即又放松地潜了下去,纤细的身体在水波中若隐若现,轻盈得像一尾鱼。
竟是在戏水的模样。
白见微注视着她,有些出神。
这处山间清潭只她二人,除了拨水嬉戏的动静,再无其它。自顾自玩了许久后,桑宁似是累了,便淌着水爬上岸,坐到了被阳光晒得热乎乎的石头上,软绵绵打了个哈欠。
“你很喜欢水吗?”
身后传来女人柔和的问话,她蜷起膝盖,下巴抵在膝头,随意点了点头:“不讨厌。”
白见微支着下颌,目光落在她不着寸缕的背上。那里正滚落着几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脊柱的沟壑一路向下,在腰窝处微微滞留,随即滑入更深的阴影里。
桑宁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连骨节都是分明的,可她也并不羸弱,每次动作,肩膀与腰腹都会浮现出若隐若现的肌理线条。
女人歪了歪头,忽然意味不明地开口:“我从前,有一个学生。”
桑宁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谨慎地瞟了她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
白见微瞧着她鬼鬼祟祟的小动作,嗓音愈发慵懒:“她是我从外面捡回的第二个孩子,名义上,拜了我师尊为师,是我的师妹,但实际上,一直是我在教导她。”
她顿了顿,回忆道:“起初,她很不听话……”
总是对她龇牙咧嘴,稍一触碰便要咬人,就算被施咒惩罚也不长记性,唯一有反应的,大概就是那个名字。
当她唤她“白黎”时,女孩会回过头来,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满是警惕。
“她总喜欢在地上打滚,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就算我用术法把她弄干净,第二天也会恢复原样。”说到这儿,她情不自禁笑了一声,“旁人都觉得我捡了个傻子回来,直到有一天,我忍无可忍,把她扔进了碧水居的濯清池。”
可出乎意料的是,女孩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不再凶恶地瞪着她,而是乖乖蜷缩在清凉的池水中,像蜷缩在母亲羊水里的胎儿,连身体上都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银鳞。
白见微这才意识到,她此前居住的地方是雪峰之巅,太过寒冷,根本没有活水。而她也从未想过为小龙寻一处合适的池子,只把她关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因燥热难耐,才引得她终日焦躁不安。
望着池子里的女孩,白见微终于生出些许歉意 ,沉默半晌,提着衣摆踏了进去。
涟漪一圈圈荡开,小龙依旧警惕,往后缩了缩,却不再发出那种粗重急促的鼻息。白见微来到她身边,幻化出柔软的布帛,难得温和地帮她擦拭起身体。
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慢慢放松下来。
擦到腰窝时,女孩怕痒似地“咯咯”笑了几声,两脚在水里蹬了蹬,一条尾巴从臀后冒了出来,轻轻拍打着水面。
白见微动作一顿,抬起眼。
小龙的长发不知何时已化作银白,眼瞳流转着灿灿金光,额间也爬出两截幼嫩的龙角,透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她这才明白,龙这种生物,舒服时就会不自觉化出原形。
从那以后,她便从雪峰搬到碧水居长住了。
“后来呢?”桑宁忽然出声。
女人眨了下眼,回过神来:“后来,我发现她很喜欢水……就像你一样。”
桑宁睫毛一颤,把脑袋埋进臂弯,头顶上的几根碎发被太阳晒干后,毛茸茸地翘着。
白见微也没指望得到她什么回应,随意瞥了眼天色,便慢悠悠站起身来:“好了,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
转过头,却见女孩依旧一动不动地窝着,不禁狐疑问道:“怎么了,想在这里过夜吗?”
终于,桑宁把小脸转了过来,闷闷不乐道:“衣服,太脏了。”
白见微一愣,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灰扑扑的衣物,又落回她光溜溜的身上,噗嗤笑了声:“从泥土里钻出来的石头,还这么讲究?”
桑宁纠正:“这是基本的卫生问题。”
“好好好。”
她手指轻轻一勾,一套衣服便凭空覆盖在女孩身上,桑宁低头一看,向来冷着的小脸上难得起了波澜:“这是什么?”
“公主裙,不喜欢吗?”
“不喜欢!”
白见微嗯了声,打了个响指,女孩身上变成了帅气的机车服。
桑宁抗议:“不要!”
又是一个响指,变成了青春活力的体恤短裤。
“不要!”
抗议无效,白见微不为所动,一连在她身上换了十几套衣服。折腾了半天,她终于欣赏够了,一个响指,又变回最开始那套:“还是这个最合适。”
桑宁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乌溜滚圆,可衬着那身精致洋气的黑裙,反倒更显生动:“我要我自己的衣服!”
“你不是嫌脏吗?”
“你可以帮我变干净。”
“但我不想。”白见微眉眼弯弯,狡黠地摇了摇手指,“既然要我帮忙,那就得听我的。”
“我不。”
“那你穿脏的。”
桑宁蓦地抿紧嘴巴,纠结好半天后,重重“哼”了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白见微好笑道:“你知道往哪儿走?”
女孩脚步一顿,片刻后,又臭着脸走回来,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的脖子。
她愣了下,卷翘的睫毛掀起,偏过头:“嗯?”
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肩窝,女孩气闷地说道:“好了,飞吧。”
迎着晚霞踏上回程时,柔和的风不时拂上脸颊,浓重的倦意随之爬了上来。桑宁努力保持清醒,脑袋却一栽一栽的,没一会儿,搂着女人的手也慢慢松了。
白见微垂眸看她一眼,索性将她拦腰抱起。
桑宁迷迷糊糊地“唔”了声,脑袋往她肩窝里靠了靠。
回到旅社时,天色已经暗了。
白见微轻手轻脚走入房间,昏黄的灯光下,景常思一个人蜷在床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不禁心软,小心把桑宁放到床上后,便转头问道:“饿了吗?”
景常思点了点头,眼睛有点红:“饿了。”说完,她看向床上安静沉睡的人,小声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白见微朝她招了招手,温声道:“走,我们去吃些东西。”
“不叫她吗?”
“给她带回来些就好。”
不一会儿,两人便坐进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小铺子里,各要了一份水饺。女孩埋头大口吃着,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白见微见她这副饿坏了的样子,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歉意。
“抱歉,今天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没关系。”她很快吃完一碗,肚子却还没填饱,忍不住看向对面那碗。白见微笑了声,给她推过去。
“慢慢吃,不够再要。”
景常思乖乖点头,又好奇问道:“姐姐,你从哪里来的钱?”
“中午买花生酥时,用一条项链换了些。”
说完,她思忖片刻,还是开口:“今天,桑宁离开旅社之前,有发生什么事吗?”
景常思下意识摇头,但很快又想起什么,“啊”了一声:“对了!今天上午你回旅社的时候,她表现得很奇怪。”
白见微一愣:“今天上午我回旅社?”
“是啊,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起……”景常思说到一半,上下打量着她,“咦,你把上午穿的那身旗袍换掉了吗?”
“……”
女人指尖无意识地敲动着桌面,眉头蹙起,透出几分凝重。
终于,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撬动,白见微睫毛轻轻一颤,面露恍然。
原来如此。
1952年,正是她离开紫薇洞府,再入人间的时候。
那时,林缚罗刚创立异管局不久,硬拉着她做什么特别顾问,还带她四处出差,说是要帮她熟悉工作流程。
怪不得她觉得眼熟。
她曾经,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