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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石之躯18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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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0年2月15日
从警局回来后,她一直没去学校。我每天照常起床、做饭,可除了锅碗瓢盆的动静,家里再没别的声音了。
她就待在自己屋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为什么她偏偏是那种东西?
每一天,我都在想以前的事。我想起安安出事时的样子,她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死去时,却满身都是烟灰。我想起那个领头的非人官员在电视上道歉,她说话时,好像很内疚,可内疚又能怎么样,人没了就是没了,是她们的失误导致了安安的死。
我又想起捡到她那天,她被包在衣服里,睁着眼睛看我,那么小一个……想起这十五年的点点滴滴。
我养大她,只希望她能好好过这一生,别像安安那样,年纪轻轻就没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是那种东西。
怎么偏偏就是那种东西?
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老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有些话总得说清楚。我去敲她的门,叫她出来吃饭,她在沙发上坐下,却没动筷子。
我问她饿不饿,她摇摇头。
也是,她从小就吃得少,我以前还当她是挑食,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可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正常人。
我问她,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说,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她又说,要是不想看见她,她可以离开。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离开去哪儿?
我的心像被两头撕扯着,我无法接受她的身份,可又放不下她一个人。
养了十五年,怎么可能放得下。
2060年2月17日
今天下午,我一个人出门,走到了市郊的清潩河旁。
河的对面就是第一化工厂,那里早就恢复运转了,当年那场事故,好像很快就被人们忘了。天还冷,到了六七点,这附近就没什么人了,我坐在河边的椅子上发呆,忍不住又想起了安安。
安安从小就是个善良的孩子,会去流浪猫狗救助中心做志愿者,去养老院看望老人,还会去山区支教。工作后的第一笔工资,竟然给山里的小孩们买了新衣服。
我那会儿还跟她开玩笑,说你把妈妈都排到后头去了,安安笑着说,以后会给我买更多更好的东西。
可她……她是和安安截然相反的孩子。
现在想想,当年,我是为什么非要收养她呢?
一直坐到十点多,我才起身往回走,却看见她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我走过去,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在这儿干什么?她却只是说,我的腿不适合走这么远的路。
我点点头,继续往回走,她就跟在后面,也走得很慢。走到半路,腿果然酸疼得不行,她一声不吭地绕到我前面,把我背了起来。
夜里很冷,她身上也不暖和,肩胛骨硌得慌。我这才发现,明明还不到十天,她就瘦了一大圈。
是啊……
她是和安安截然相反的孩子。
她是和安安完全不同的孩子。
可她不是坏孩子。
我控制不住地掉眼泪,那一瞬间,我突然想通了,我已经老了,没有多少年可活了,何必揪着她的身份不放?比起什么非人不非人,她更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
回去的路上,我跟她说,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跟以前一样好好生活。
我跟她说,以后不准再用那种古怪的能力。
她点点头,说好。
2060年2月20日
今天送她回去上学,学校那边似乎很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一定都会恢复正常。
2060年2月28日
慢慢来,总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2060年3月12日
最近出门,对着我们说闲话的邻居越来越少了,这很好。
2060年3月16日
今天我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她说还好。
我又问,之前总来找她一起上学那小姑娘呢,怎么最近都没见她?但刚问完,我就反应过来,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可她说,她更喜欢一个人上学。
2060年3月24日
今天,我到学校门口接她。
她已经初三了,是最后一波放学的,远远的,我就看见了她。
因为她太明显了。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明明四周都是打打闹闹的学生,可那些人像约好了似的,都绕着她走。我再迟钝也看得出来,她被孤立了。
没关系,只要熬过这一阵就好了。等她初中毕业,我就卖掉这里的房子,带她去别的地方,去没人知道她身份的地方。
我远远喊了她一声,她看到我,加快步伐,很快来到我身边。
她说,你的腿要歇着。
我冲她笑了笑,说没事,问她今晚想吃什么,去超市买些她爱吃的。
可一进超市,那些人的目光就追了过来,走到哪儿,那样的眼神就跟到哪儿。她们躲着走,又躲在货架后头交头接耳,好像这孩子是个怪物似的。
我看向宁宁,她却安静地望着别处,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是助行器展示区。
……
我的心突然被揪住一样地疼,我已经忍了好些天了,可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走到那几个嘴碎的人跟前,拿我这辈子能说出的最难听的话,跟她们吵了一架。
为什么?
就算是非人,我的宁宁从未做过坏事,明明那一天,是她救了所有人的命。
过了这么久,我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不会恢复成从前的样子了。
2060年3月26日
其实我早该明白的,她更适合和她的同类待在一起。
只是我一直不愿接受。
我舍不得。
2060年3月29日
我去网上查了查,翻了好久,总算找到几个专门讨论非人的论坛。
上面的人说,非人第一次显露能力之后,就会有专门的人来进行引导,送去专门的学校。
可宁宁的能力都出现这么久了,怎么一直没人来找过?
2060年4月15日
离我们最近的那个学校,好像叫北部学院,网上还能搜到它的官方主页。我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说了宁宁的情况,那边说会查一查,接着就没了消息。
实在没别的办法,我只好自己去一趟。年纪大了,开不了车,就坐动车到最近的车站,再打车过去。
路上,我问司机这北部学院能不能进,她说不行,只有里面的师生才能进去。
等到了地方,我才发现这学校是真的大,可就跟司机说的一样,像是有一面看不见的墙挡着,我怎么都进不去。
我在外面的石碑上坐着等了几个钟头,终于看见一辆车开了出来。我一招手,车就停了,车窗降下来,里面坐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她人倒是很热情,问我在外边做什么,我跟她说了宁宁的事,她听完好像有点意外,留了我的电话和地址,说会去看看。
晚上回家时,宁宁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说出去走了走,她就皱眉,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2060年4月17日
没想到才过了一天,那人就来了。
她说她叫华月,是学院的老师,手里还拿着个仪器,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词,什么“灵爆”、什么“故障”、什么“记录”……
等到宁宁放学回来,我把事情告诉她,她却对华月很冷淡,可华月拿着仪器往她胳膊上扎的时候,她也没躲。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宁宁的非人基因达到了60%,我问她最高是多少,她说最高当然是一百,但已经很多年没人一百了,而且学院使用的仪器不比特殊部门精细,设置的上限就是60%。
但无论如何,这已经证明,宁宁就是实实在在的非人。
检测完,她又打了个电话,问电话那头的人是不是之前遗漏了哪次灵爆。最后,她走到宁宁身边,问她愿不愿意去北部学院上学。
我看向宁宁,宁宁也看向我,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摇了摇头。
宁宁说,她要是走了,我没办法自己走路。
这孩子。
我跟她说,她去上学了,我就给自己买助行器。
可她说,上次我就答应过她,一直没兑现。
哦,是烟花厂那次。
我向她保证,这次一定说话算数。
2060年4月23日
宁宁同意去上学了。
2060年4月25日
今天,我带宁宁去中学办理退学手续。为了让她放心,办完后,我们就去超市买了最新款的助行器。
真别说,这东西穿戴上之后,确实轻松了不少。
2060年9月1日
宁宁去上学了。
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家陪着我,如今一走,家里空荡荡的,还真有点不习惯。”
岁月在一页页日记中飞快流逝,转眼,桑宁入学已经三年了,她们的生活好像重归平静。可好景不长,在一个初秋的早晨,老人在出门买菜的路上倒了下去。
“2063年10月4日
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宁宁就坐在床边。
我问她怎么回来了,又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她却始终一声不吭。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就问她,我的身体是什么情况。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说是晚期癌症。
原来是这样。
我的生命,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2063年10月10日
今天,宁宁推我去外面散步。
我问她在学校的生活,她只几个字几个字回,问她和同学关系怎么样,她也说还行。
唉,她这性子……怎么就不会变呢?
2063年10月12日
我知道,就算我死了,宁宁也不会哭。
她从来没哭过,好像天生就少了这个功能一样,她是个那么特殊的孩子,就算在非人里,应该也是最特殊的非人。
可这样也好。
这样,即便我走了,她自己也能好好活下去。
2063年10月24日
快到她生日了。
今天,我把家里的事都交代了一遍——东西放在哪儿,卡的密码是多少,哪些东西快过期了不能吃,哪些东西要赶紧吃掉。
她安静地听着,过了许久,她问我,你要走了吗?
傻孩子,每个人都会走的,早一点晚一点的事罢了。
2063年11月6日
今天是宁宁的生日,我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写字都有些费劲。
那个日子越来越近,我们都心知肚明,可谁也不提。
我祝宁宁生日快乐,她十八岁了,以后就是个大人了。
她一直坐在床边看着我,没说话,可在我吃过止痛药,困意上头昏昏沉沉时,却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轻轻说,人类果然很脆弱。
她说,我会记住你的。
我从前听人说,若死去的人被活人记得,就不算是真的死了。宁宁是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知道,可那一刻,我突然安心了很多。
也许宁宁确实是个感情淡漠的孩子,可不管她信不信,这些年来,是她一直在支撑着我。
真好啊,当年捡到了她,收养了她。
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2063年11月13日
这也许是我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了。
宁宁,我知道,你并非凡人,很多东西,你也并不需要。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多么想祝愿你……”
“噔——!”
预示着得分的巨大电子音响起,会场里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声浪几乎要将穹顶掀翻。
白见微回过神。
她坐在观众席上,抬眼看向悬在场地上方那块跳动的积分屏,两个名字正在疯狂攀升,快速把所有对手甩在身后,最终“叮”的一声,定格在了第一名的位置。
“恭喜云辞、桑宁——成为第九十四届鹿角杯决赛的获胜者!”
主持人的声音被淹没在沸腾的欢呼里,四面环绕的屏幕上,映出女孩那张漂亮的脸。
——祝愿你自由自在,无所拘束。
她的搭档激动地跳起来,整个人挂到她身上。桑宁被撞得晃了晃,抬起眼,看向积分榜上自己的姓名。
——祝愿你平安顺遂。
似乎是被身边的喜悦感染,她睫毛轻颤,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白见微远远望着她,良久,垂下眼睛。
——长命无忧。
她站起身。
周围的人都在往前涌,欢呼着、簇拥着,把场地中央的两个女孩围得水泄不通。她们把女孩高高抛起,金色彩带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像一场盛大的雪。
身体被抛至空中的那一刻,桑宁抬起眼睛,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漫天金色,落在遥远的观众席上。
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她怔了下,缓缓收回视线。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