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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乌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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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夕池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自己屋里,背上的伤已经有人处理了,纱布一直绕到身前,缠了几圈。
她抬起眼,屋里有些暗,门窗紧闭着,也不知是何时辰,不远处放了茶水,还在往外冒着热气,鼻尖一直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花香,挥之不去,她打了几个喷嚏。
“姑娘你醒了。”兰心正推门,听见声音赶忙跑过来,脸上神情担忧,“身上的伤疼不疼,口渴吗,要不要喝茶水?”
赵夕池感觉她快哭了,大概是第一次见人流那么多血,她有些被吓到了
她摇了摇头一概拒绝,问她:“李朝风呢?”
“王爷走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赵夕池没再说什么,身上的伤太新鲜,开口说话都会隐隐作痛,她若动一下,怕是要裂开渗血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结痂。赵夕池歇了起身的心思,干脆闭眼休息,没想到真的睡着了。
她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来人也不知点个灯烛。
“对不起……”
低哑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最后又消散无踪。
李朝风牵着她的手,冰凉的液体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赵夕池恍惚间听出了一点哭腔。
又像是错觉。
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发现她醒了。赵夕池也没有开口,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他。
她想听听他会说什么。
可他只是不停地道歉,最后颤抖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便坐在上不动了。
不动了?
赵夕池没想明白他到底想干嘛。
他似乎想软禁自己,
这满屋刺鼻花香就是证据。
可他软禁人不拿手铐绳索,单放一屋子对她不起作用的迷香作甚。
赵夕池并不是第一次同这种迷香打交道,这浓郁的花似的的迷香对她不起作用,在皇宫的时候她是因为失血过多晕倒的。
她第一次闻到迷香是在醉仙阁,那朵白花,害她打了几个喷嚏。
第二回闻到是在南星身上,第三回是南星递给她的茶水。
第一二回是南星想迷晕她,第三回却是想试探她是不是对这迷香毫无反应。她确实对迷香不敏感,后来她还去问过欧阳倩,除了那种百毒不侵的特殊体质,会不会有人专对某一类毒药没有反应,欧阳倩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赵夕池知道了迷药对自己不起作用,并且她确信南星也发现了。
但是南星应该没有告诉李朝风,是以他这会儿无知无觉,并不知道自己醒了过来。
她有心想把人抓住,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之前明知她在找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就是柳越。但是这会儿她身上有伤不便行动,处于劣势,
不可,
到时候人没抓住,还易打草惊蛇,让他躲起来就不好了。
待她养几日伤。
李朝风牵着她的手在地上坐了一宿,也不知到底睡着了没,但是天一亮他就离开了。白日便有兰心来给她带来吃食,欧阳倩给她换药。
后来几日皆是如此,
李朝风晚上再来口中除了道歉再无其他。赵夕池不明白,倘若这迷药当真有用,他还准备就这样一辈子把自己困在这里吗?
赵夕池才不允许,她可待不住那么久。
她估摸着伤势好了两分,不妨碍她行动了,便准备等李朝风晚上来时,给他抓个现行。
一缕微风吹入屋内,兰心离开的时候忘了关窗,冰雪已然化了,春日来临,但是春风里还有些料峭寒意。
赵夕池本欲起身关窗,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兰心和欧阳倩都会敲门,来人是谁很明显了。
她立刻躺回床上放好双手,闭眼装睡。
李朝风走上前去关上了窗,屋内静谧一如往常,他在窗前默然许久,久到赵夕池都有些困了,他才重新动作,来到床前。
一阵黑暗中,赵夕池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撩开了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的手从前便是如寒冰一般,这种状况并未因解了毒而消失。赵夕池听大夫说过,身体不好的人手脚四季都是冰凉的,柳微澜如此,李……
不,柳越也是如此。
她其实还未真正体会到李朝风就是柳越这个事实,总有些不真实感。
找了那么久、几乎以为已经死了的人怎么摇身一变,成为了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她弟弟不是个可怜小文盲吗?
赵夕池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于是在他再次握上自己的手的时候,反手抓了回去。
李朝风的身体一瞬间僵硬得像没有生命的冷硬木板,大概是吓木了,赵夕池装作没有发现,手上微微用力把他拽向自己。
李朝风懵了一瞬,很快想起她身上的伤,空着的另一只手急忙撑住床板,竭力避开她的伤口。
赵夕池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她敏捷翻了个身,把李朝风压在身下,这下他再跑不得了。
她挑眉道:“哪来的采花贼,日日翻进我屋里做什么。”
李朝风默然不语。
赵夕池很快发现他身体止不住的颤抖,顿了一下,“我又没有不让你来,有这么委屈?”
她摸索到李朝风的脸颊,果然一手冰凉湿润。
恋人突然成为了失踪已久的弟弟,并且是个哭包怎么办?
她叹息一声,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到底怎么了,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哄你?”
李朝风突然伸手,避开她背上的伤,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用力抱紧。
又或者是他需要赵夕池的拥抱了,
他真的很害怕……
很害怕她会离开……
赵夕池起身点了个蜡烛,摇曳的火苗照亮了李朝风黑黢黢的眼睛,泪痕未干,微红的眼眶带着晶莹水珠,仍有些氤氤氲氲的可怜。
赵夕池坐到他身侧,她自持年长者的身份,摆足了与他秉烛长谈的姿态。
她倒要看看他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东西。
一阵沉长的沉默,
李朝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赵夕池先开了口:“这几日不见我,夜里才来是为什么?”
“……”
“夜夜对我道歉是为什么?”
他还是没说话。
赵夕池心中微恼,掐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给我下迷药是为什么?”
李朝风浓密的眼睫振颤,在眼下打下的一片阴影像扑棱的蝴蝶翅膀。
“想软禁我?”
赵夕池继续道,“你找南星拿药的时候,难道没有问过他这迷药对我有没有效果吗?”
李朝风闻言闭目,脸上神情隐有痛苦:“对不起。”
又是道歉。
赵夕池皱眉:“李朝风……”
“不对,或许我该叫你柳越?”
李朝风浑身一僵,几乎想要落荒而逃,然而被赵夕池拉住了手,挣脱不得,逃离不得。
他一直沉默,赵夕池也有些无力了,她不知要怎样才能让他吐露心声:“你到底有什么顾虑,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李朝风并未回头,好像无动于衷似的,然而赵夕池看见一滴一滴晶莹的水珠掉在地上,再等上片刻怕是要在地上留下一大片水渍了。
赵夕池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你知道吗,四年前我来京城,是想带你走的……”
李朝风红着眼转过头,泪水溢满眼眶,最后凝成珍珠滚落下来:“可我喜欢你,想与你白头偕老。”
“谁不让你喜欢……”赵夕池一顿,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
“柳微澜不是我亲生母亲。”
李朝风一呆,缓缓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沉默在空中蔓延。
赵夕池这才明白闹了个大乌龙,一片寂静之中她噗嗤一笑,伏在床上直不起腰。
李朝风慢半拍反应过来,走回来抱住她,声音闷闷的:
“你待我的心如初吗?”
言下之意就是:你还会喜欢我吗?
赵夕池思索了一下,摇摇头。
还未等李朝风瞎想,她又道:“或许我会比从前更心疼你些。”
李朝风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方才未流干的泪浸湿了赵夕池肩头。
也不知他此刻心中是被赵夕池笑的羞愧多些,还是真相大白、巨石落地的如释重负多些。
赵夕池将他拉起来,抵着他的下巴同他对视,仍觉得好笑:“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愿与我相认。”
“不对,”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那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为何……”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李朝风忽然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舌尖轻扫唇瓣,撬开牙关,堵住了她的所有话语,唯有炙热交缠的呼吸同他砰砰跳动的心共奏。
生下他的人,弃他而去;以为可以交付后背的兄弟背叛他;若钦慕的人再留不住,岂非太过可悲?
为了留住她,他能不折手段,摇尾乞怜,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天罡伦理又算什么。
索性如今一切都是刚好,何必再纠结那些过去。
他只愿自己在她心中一切都好,风光霁月,光明磊落,从未有大逆不道、有违人伦的心思。
赵夕池突然笑了,不知是否读懂了他的内心,不再询问,手掌抵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到床上,在他灼灼滚烫的目光中,低头与他额头相抵,唇舌交缠。
她杏仁般的圆眼微微眯起,闪过几分促狭笑意:“你是不是该喊我一声姐姐?”
李朝风没有回答,只是竭力地抱紧了她,就好像抱住了自己的所有。
他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终究对他有所垂怜,这样好的一个人,不必他处心积虑,穷极所有晦暗心思来谋求。
原来她本就是为他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