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求你留下 望过来的眼 ...
-
赵夕池平日浅眠梦少,浅眠是因多年在外生活,为防意外状况,不敢睡太深,但甚少失眠,常常一夜无梦睡到天明。只是这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沈听祁的心绪感染,她破天荒做了个噩梦。
赵夕池清醒地知道这是个梦,否则她家阿越怎么穿上了黄袍,坐在皇位上杀红了眼。
大殿中央跪了一地的朝臣,横陈了几具尸体,正在咕咕地往外流血,生生把中央空出的一条道染成红色,活像铺在地上恭迎她前来的毯子。
没死的朝臣战战兢兢地跪着,额头置地不敢抬半分,生怕被上头的活阎王注意到,将自己一剑砍死。
唯有赵夕池抬起头,隔着血河与上方揉着额头的人遥遥相望。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望过来,一双猩红的眼睛不似常人,加上一张苍白玉面上被血贱上的红痕,比她当初打探王府撞见他杀人那会儿还要像恶鬼。
因为心知是噩梦,所以赵夕池平静地踏血上前,路过一地尸体,路过一地害怕的臣子,拾阶而上,来到李朝风面前。他身旁的太监害怕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却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只颤抖着后退了两步。
所有人都在害怕他,
害怕这个残暴不仁的帝王。
“又头疼了吗?”赵夕池伸手抵在他的太阳穴揉了揉。
李朝风看着她没说话,只轻轻眨了下眼睛,似乎有些惊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怎么不害怕自己。
赵夕池的确不害怕,她怎么可能害怕阿越。
这只是个梦,所以她不想关心是非对错,不想问这死了一地的人的原因,不想问他怎么当上了皇帝,怎么溅了一身血迹。
只想知道他难耐地皱起眉头是不是又头疼了。
李朝风怔怔看了她半晌,突然点了点头。
赵夕池动作一滞,
因为李朝风轻轻地抓住她的手放在脸上,闭上眼蹭了蹭。
他皱着眉,非人般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痛苦,像是奄奄一息的困兽,在向她卖乖求救。
赵夕池再上前一步,抱住他,额头抵在小腹上,动作很轻地往后顺了顺他的头发,李朝风也顺手揽住了她的腰。
“跟我走吧。”
赵夕池刚说出这句话,怀里的李朝风却陡然消失,她维持着环抱的姿势,看见他出现在几步开外,血迹浸满了他的衣袍,手上脸上的鲜血源源不尽地往下滴,在地板汇成一滩红圈,他缄默地看着赵夕池,一双眼睛里溢满了悲伤。
然后整个人逐渐被血红覆盖,最后蒸发不见。
“阿越!”
赵夕池大叫一声惊醒,眼前依然是漆黑的房间,不是那个血流成河的宫殿。她回过神来,缓缓吐了口气,平复过快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真是不易忧思过重。
阿越已经说要跟她离开了,当什么皇帝。
冷静片刻,她想起身喝口水再继续睡,冰凉的茶水入腹,人已完全清醒,赵夕池无奈叹气,一面向床榻走去一面想如何打发这后半夜难眠的时间。
后背却陡然一凉,因要休息散下的发丝杂乱扬起。
赵夕池回头,蓦地看见房门大开,门前站了一个缄默的人。
她方才没点灯,白日下了一天的雨,此时也没有月亮,所以赵夕池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阿越?”她迟疑道。
下一刻听到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不待她反应,快步过来抱住赵夕池。
李朝风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赵夕池感觉到他身上未散的潮湿凉气:“怎么回来这么晚?”
李朝风摇了摇头,冰凉的发丝碰到她的脖子,她冻得一激灵,拉着人回到床上,拿被子裹住了他。
她自己则起身去关门,再回来,瞧见他仍是那个被她包成粽子的模样,呆呆愣愣地看着她。
赵夕池坐在他旁边:“宫里……是出什么事情了?”
又很快补充,“如果能跟我说的话。”
有些皇家秘辛怕是不好对她开口。
李朝风沉默凝望着她,良久才启唇,声音艰涩道:
“我不能跟你走了。”
赵夕池愣住,心脏忽然鼓噪起来,她莫名想起了方才那个血腥的梦,一时惊骇难言,还是察觉到李朝风似乎被她良久的沉默吓到,才定了定神,问道: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朝风:“李旭死了。”
李旭?
赵夕池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但又感觉自己在哪里听过,她皱眉使劲回想,然后听见李朝风继续说:
“李璇也死了,我本来想安排好人辅佐李旭,若国家安定,撑到他成长起来也非难事,但眼下南域部落突然来袭,盛朝面临内忧外患,一国不可无君,我只能留下……”
君?
皇帝?
赵夕池想起来了,小皇帝就叫李旭。
赵夕池虽不待见这皇帝一家,但也没想到半大的少年人会突然死去,再无相见的可能:“谁杀了他?”
李朝风:“是阿宁。”
“他是南疆之人,李璇死了,他再无顾虑,杀了李旭联系十二部落,欲合力攻打胜国。”
南域十二部落,常年混战不休,因此就是他们有巫蛊这类阴狠手段也一直不成气候,没想到此次竟联合到一起攻打盛国。
“我必须留下……”李朝风低头不看她,闷声道。
“那便留下。”赵夕池觉得他态度奇怪,直言道,“我虽是江湖中人,但首先是盛国人,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带你走,眼睁睁地看着国家被攻打。”
至于那个梦……
预知?昭示?
不,不对,李朝风身上的蛊毒早已痊愈,头疼之疾许久未犯,夜夜安眠至黎明,她不相信阿越会变成那样嗜杀的残暴昏君。
倘若有一日他当真如此,就算她狠不下手杀他,也能将他绑了带走,就是把他手脚挑断关在屋子里,也不可能眼睁睁看他祸乱朝政。
于是她半开玩笑道:“那我们阿越可要做个明君,否则我只能替天行道了。”
然而李朝风并未接茬,他仍是垂着头,低迷落寞。
他低声道:“可我想跟你走。”
这话说得可怜戳心,好似他还是那个傻得将全部家产当了,一心跟着她离开的少年。
不因皇位权势更改。
赵夕池瞧着他颤动的眼睫,忍不住将他抵在床头:“等国家安定,你挑一人代你坐了这皇位再跟我走如何?”
她一面说着正事,一面环住他的脖颈,鼻尖相抵,说话时吐息灼热,尽数扑到对方脸上。待到话落,不等他反应,便吻了上去,撬开他并不坚定的牙关,交换了一个濡湿缠绵的吻。
在梦里的时候她就想这样做了。
她觉得梦里的李朝风肯定也想,否则望过来的眼神怎么那样可怜。
梦里的李朝风想没想还有待商榷,但眼前的人一定想了。
一只微凉的手绕到她后腰,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把她拉近,两人身形贴紧,密不透风。他拼命舔吻吮吸她的唇瓣,灼热粗重的呼吸带着不知名的紧绷迫切,赵夕池好似也被感染,和他抵死亲吻撕咬,最后倒在床榻间。
“呼……”
赵夕池看着床帐平复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心道他痊愈之后虽还是个身手奇差的软蛋,但是对这种事情倒是越发熟练了。
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纵着他,可是李朝风再次凑过来的时候,
她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手却诚实地扣着他的后脑勺吻到脊背发麻,浑身无力。
初春时节空气尚未回暖,他们盖着被子躺在一处,发丝缠绕,肩膀相触。
赵夕池听到李朝风又开了口:“宁昭找到了。”
她一愣,刚要问,李朝风又继续说:“她是被阿宁带走了,阿宁的身份不为外人所知,但他对李璇的确忠心。杀李旭,是因为想要为她复仇,想完成她生前未能完成的心愿。”
心愿?
赵夕池心里一动,想到被李璇完全侵占的太极殿。
“我此前身中蛊毒,他以为我活不了多久了,和十二部落做交易,杀了李旭,再推宁昭坐上皇位。”
“等等,”赵夕池突然想到什么,脸色有些难看,“你身上的蛊毒是他下的?”
“是。”
李朝风没有否认,还道出了从前怎么都不愿意说的过往:“在公主府的时候,他给我下过更多的毒药蛊虫。他是李璇的人,李璇让他折磨我,他就让我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短短四个字,就概括了他在公主府里噩梦一般的三年。
赵夕池克制着呼吸,尽量心平气和:“如何生不如死?”
李朝风挑着几个给她说了。
他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赵夕池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他还活着吗?”
李朝风望着她:“没死。”
人要留着活口审问十二部落的事情。
赵夕池:“问完话后留条命给我。”
李朝风没问她想做什么,毕竟她气得眼睛都红了,他轻轻拥住她:
“姐姐,我真的很贪心,我自己走不了,却又忍不住装可怜求你为我留下。”
就算拿出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也没关系。
可是看到她因为心疼自己难受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卑劣,否则胸腔中为什么会涌出一阵高兴窃喜。
赵夕池一顿,然后顺了顺他的头发:“你想要我留下?”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又听到了这句话,赵夕池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对他的重要性。
“离开也好,留下也无所谓,于我而言二者并无太大差别,我只是想要你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