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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结局 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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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微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那个孩子。
其实她不是多心善的人,何况她早就知道了善良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当初她看见一个醉鬼差点落河,把人救下,换来让她拿不动刀的迷药和十来年的囚禁。所谓的天皇贵胄,施恩似的把她带回宫,又恩赐似的让她生下孩子。
若非她那时候中了毒,后来又因生育伤了身子,一定会找机会杀了那个贱人。
叶衡让她放下一切,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她还是恨,恨得夜里睡不安稳,白天维持着从前可笑的体面豁达,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可以叫你母亲吗?”
小姑娘胆子大了点,带走她那日被牵着手颤得让柳微澜怀疑自己是不是人贩子,现在却敢扯住她的袖子问出这种可笑的话。
又是一个被她拙劣复制从前的样子骗到的人。
母亲?
她扯了扯嘴角,想讥讽回去,却在触及她那双眼睛时顿了顿,
“当然可以。”
她听见自己用以前那种装模做样的声音说。
好在这个孩子不算烦人,没给她丝毫产生后悔念头的机会。
后来她闹着要和她一样习武,柳微澜抱着让她早点放弃的心思,第一天就十分苛刻地对她,却发现她竟然是个练武奇才。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带着期盼的眼睛,柳微澜把本准备咽回去的夸奖说出口。
小姑娘仰头对她笑,眼睛弯成月牙:“我要学好武功保护母亲。”
柳微澜几乎想要伸手遮住她的眼,
怎么会有那么灼人的眼睛,好像要把人融化似的。
是孩子的眼睛都这样吗?那个孩子高兴的时候也会这样亮吗?
柳微澜不知道答案,毕竟她没做过让他高兴的事情。
她经常会想起他,夜里彻骨恨意的间隙,他的身影见缝插针似的挤进来。
那个垂头忍泪,始终不敢看她一眼的孩子好像在她脑子里留下了烙印,不仅没能忘却,反而大有日渐深刻的意思。
这算什么,后知后觉的母爱?
在宫里的时候可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她不至于把事情怪罪到一个孩子身上,却也难以做到心无芥蒂地同寻常母亲一样对他。
她自觉成为不了正经母亲,和赵夕池在一块的时候也是如此。
她不会什么诗书礼易,不会女红不会下厨,唯一能教的只有那点武功,后来赵夕池的武艺越来越好,她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反倒时常受她照顾。
随着武功一起膨胀起来的是赵夕池的胆子,她越来越不怕她了,甚至还会故意逗她,惹生气了就会买些甜点蜜饯哄人,一箩筐甜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然后撑着下巴看她吃东西,笑得月牙都不见:“母亲可真好看。”
柳微澜吃东西的动作一顿,
“笑起来更好看了。”她又说。
谁笑了!
她转过身背对她,身后狡黠的笑无孔不入地传进耳朵里,她不着痕迹地摸上嘴巴,才发现她真的弯了唇。
……
赵夕池被自己笑醒了。
李朝风惊奇地碰了碰她的脸,怎么会有人睡觉都那么高兴:“做了什么梦?”
赵夕池嘴角弧度还没下去:“美梦。”
“什么美梦?有我吗?”李朝风环着她的腰把人拉进怀里,耳边艳色轻颤。
赵夕池:“梦见我魅力大,人见人爱。”
李朝风再问,她却只是笑着,怎么都不肯再说了。
殿内烛火通明,微光漫过纱织金帐,映得肤如暖玉,眼中明灭幽幽。
李朝风泄愤似的咬了一口她的脸颊,又在触碰到那一瞬放轻力道,一点轻痕没留。
两人如今还在宫里,接替皇位的倒霉蛋找到了,但是还要教养观察几日,等李朝风钦点的太傅回到京城,才能真正离开。
似乎是受梦境影响,赵夕池突然有点想知道他从前和柳微澜的事情。
她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手指微动,从枕头底下摸索出匕首,举在眼前看了又看。
匕首保存很好,除了红绸褪色,倒是没什么别的痕迹,轻轻拔开,银色刀锋还是那样锋利。
“你印象中的柳微澜是什么样的?”
她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身旁的人微微一顿,
“……我对她不太熟悉,你应该知道,我是这样的身份,她很难对我生出寻常母子的爱意。”
是的,她知道,他也一直知道。
赵夕池确实无法反驳,“但是那十年总不会没有一丝感情。”
李朝风是真的不太知道。
假若换了自己是柳微澜,他想他应当没有如此善良。
他一直说着怨恨柳微澜,其实他连恨都苍白无力没有底气。
她有不爱自己的自由。
“她不属于皇宫,院外一直有人看守,她离不开半步,只好怔怔望着天空出神,也很少笑。”
“你口中那样鲜活的柳微澜我从未见过。”
赵夕池闻言直起身,拿着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那这个呢?总不是你抢来的。”
李朝风的视线落到她的手上,或者说那匕首上。
“这是她离开前给我的,十岁的孩童总是不懂事地对母亲心怀依恋,即使十分清楚母亲并不爱他,他不愿放她离开。”
他用了“他”,而非“我”。
若是换了“我”,李朝风想,他绝不会一直扯着她的衣袖,不会追到外面,不会一声声地唤“母亲”,试图唤起她的一点怜惜,好让她为他留下。
怎么有脸让别人为他留在牢笼,他身上甚至流着迫害她的“狱吏”的血,算不上清白。
“不,”赵夕池否认了他的结论,“这是刀是匕首,她给你刀,是想让你反抗,杀了那些欺负你的人,她让你活下去。”
李朝风一怔,望向赵夕池漆黑的眼睛。
忽然想起,她并不是真的一直对自己无动于衷。
“她曾经为我威胁过太子……”
太子一直看李朝风不顺眼,时常欺负他。
但是李朝风那时窝囊,不说反抗,他甚至不敢跑,任由他带着一群下人来欺负。有一回他被太子打得脸上破了相,回到冷宫也一直低着头试图遮掩,可最后还是被柳微澜发现了,她面上没说什么,却在第二天让他把太子引到冷宫。
李朝风按她说的做了,太子很蠢,轻易上钩。
她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盯着太子,推着他的脑袋回屋。
李朝风捂着脑袋望着掩上的门怔怔出神,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之后,太子再没找过他麻烦,只偶尔恨恨地瞪他。
太子故态复萌,是在柳微澜离开后……
“她的唯一遗言是你。”
柳微澜死前没有对赵夕池说什么,她们这几年的相伴逍遥自在,她并无什么遗憾,她唯一的遗憾是那个始终没敢抬头看她一眼的小男孩。
李朝风举起胳膊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
后面的半月过得寻常,但还是有几件不一般的小事。
先是徐萱的那只小猫寿终正寝,它活得够长了,终于在暖暖的阳光中闭上了眼。
赵夕池说把它葬在冷宫那颗梨树边上。
乌屿亲自为它挖坑。
说起来乌屿大概是最后这段时间里陪它最多的人,那日赵夕池让李朝风照顾好这只小猫,但是小猫自己看上了乌屿。
乌屿提起这件事情就得意,说那猫一见他,立刻从李朝风怀里逃了出来,绕着他转圈,他抱起后又舒适地眯起了眼。
乌屿一如既往的棒槌,惊奇道:“王爷,这只猫好像不喜欢你喜欢我。”
李朝风:“……”
干脆就让他来照看了。
葬小猫的时候,乌屿还掉了好几滴眼泪。
又怕赵夕池笑话,一点声音都没发,背过身偷偷擦掉。
赵夕池才没他想得那么幼稚,装作没看见,把小猫放进去又把土埋上。
最后拍了拍小土堆,她心想:去找徐萱吧。
再就是乌屿先他们一步离开了京城。
他真的要去当将军了。
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战争,虽然朝内因李朝风要退位立新帝起了不少波澜,但是前些日子刚打了南疆,其他小国也被震慑,还算平静。
吴将军年迈,乌屿对那块熟悉,主动请缨去宁城镇守。
李朝风当然允了。
离开前他给赵夕池留了一句话:“我以后一定会打败你的。”
赵夕池没再打击他:“期待那一天。”
乌屿走了,他们也要离开,静安的去路自然也要安排上。
静安很会看脸色,在京中为李朝风做事这几年也对京中十分熟悉,在问过他的意见后,李朝风给他安排了个官位。
是个不算太大的官,升迁还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不过李朝风手底下的人不少,一部分离开另寻出路,剩下的都跟他干了,想来升职不算难事。
王府的人当初都跟着李朝风一起进了皇宫,如今李朝风要离开,给了他们选择:留在皇宫,或者脱离奴籍出宫。
兰心选择了出宫,赵夕池送她离开时给她塞了好些钱。兰心一直推拒,说李朝风已经给了不少。李朝风给的归李朝风给的,她给的归她给的,怎能相抵,赵夕池最后悄悄塞在她包裹里,成功送了出去。
虽然这个钱也是李朝风给的。
当初他们准备离开,李朝风卖了名下财产换了好些钱,后面生了点波折,李朝风去当皇帝了,但那些钱还是在的,他尽数给了赵夕池。赵夕池自觉自己又是他姐姐,又与他成了婚,拿着他的钱理所应当。他的就是自己的,没有什么好拒绝的,所以她如今也算是个颇有资产的富人。
这是她从前四处接单赚钱没想到过的事情,来京城这趟收获颇丰。
最后一件事情当然是他们终于坐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
李朝风先上了马车,伸出手来扶她。
一双修长的手在她眼前,上面并无玉环戒指。
赵夕池莫名想起了自己装孤女被他催着上马车那一日,当初他还对自己冷脸相待,她也在心中想着怎么杀了他为柳越报仇。
谁曾想他才是自己要找的人……
李朝风看她出神,干脆直接抓了她的手,一拉,赵夕池扑向他怀里。
“在想什么?”
赵夕池:“在想第一次和你这样坐马车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杀了你。”
李朝风一顿,显然也想起来了,他摸摸臂上留下一道伤痕的位置:“我还被你毫不留情地砍了一刀。”
赵夕池挑眉:“怎么,你现在是准备翻旧账?”
李朝风自然是不敢的,他转移话题问:“我们要去哪?”
赵夕池凝眉沉思:“不如去摘橘子吧。”
李朝风:“可现在不是橘子成熟的季节。”
赵夕池不暇思索:“杨梅应当熟了,我们也可以去摘杨梅。”
李朝风看她好像就是想要去摘水果,心下好笑:“你要去哪里摘杨梅?”
“去年有好友邀我去摘橘子,我爽约许久很是过意不去。”
至于为何爽约,赵夕池看他一眼,当然是因为被他留在京中……
好友?
李朝风:“你有很多朋友吗?”
“自然,出门在外哪能不交朋友,”赵夕池对此很是得意,“我的朋友遍布五湖四海,前几日还有人问我何时去大漠,说要带我瞧瞧大漠好儿郎……”
大漠好儿郎……
这似乎和自己预料中从此再无他人的生活不太相同,李朝风皱了皱眉:“你的朋友知道你有夫君了吗?”
赵夕池:“……不知道。”
其实她自己对这个事情都没有太大实感,哪至于昭告天下?
但是瞧见李朝风的脸色,赵夕池识趣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你从前的生活很精彩。”
赵夕池一顿,敏锐地察觉了什么,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你的生活也会和我的一样精彩。”
李朝风垂下眼:“若我不适应这种生活,你会不会厌倦我?”
他的重点在后一句。
赵夕池却只注意到前一句:“怎么会。”
赵夕池觉得李朝风肯定会适应的。
她和柳微澜都适应,没道理李朝风会不适应。
她掀开帘子,看见天蓝水清,鸟雀翱翔,心道:谁能不爱执剑天涯、逍遥自在的江湖生活。
李朝风本只是想让她哄哄自己,但只得了一句“怎么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他现在装可怜都没有吸引力了吗?
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厌倦了。
抬头想质问她,却看见她含笑的侧脸,微风抚起她额前发丝,耳饰也随之轻晃。
李朝风抬手触碰自己右耳上相似的耳坠,最后只凑近她的脸亲了一下。
赵夕池掀起眼皮:“怎么了?”
李朝风摇头,很轻地笑了一下:“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