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生长之痛 我们两清了 ...
-
三年后。
“谭小姐，请在汇款确认那里签字。”
谭景从一旁拿起笔，飞速在纸上签下了“谭景”两个字。工作人员在电脑上确认，待汇款成功之后，将汇款凭据从窗口递出来。谭景谢过他，小心地将凭证叠好，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坐公车，独自在街上走着。她回国时间不长，细细算来，也只不过小半年，却什么都变得陌生。
在离开的时候，这条路上的小树才刚刚栽下，现在走过时，已经可以结果了。
租住的房子，在街道尽头的老居民区。还不到十点，楼下的早市尚未散去，卖早餐的小摊依旧忙碌着，食物热气腾腾地把空气熏得氤氲。
谭景买了杯豆浆，径自上楼。
把豆浆放在一旁，她脱掉鞋，第一件事就是去房间，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塞得满当当的笔记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汇款单，铺在桌上轻轻用手抹平整，又一点一点地塞进本子里的塑料折页里。
这是第三十张汇款单，金额同之前一样，熟悉的五千元。
谭景定定地盯着面前的汇款单，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把本子合上，重新藏进抽屉深处。
还有最后一笔汇款。谭景缓缓闭上眼，在心底默默计算着数字，麻木的心脏终于跳动了些。
这些，都是要还给江無恕的。
谭景知道，他不会在意这点小钱，特别是，她在美国的这几年，青江医药成功上市了，他就更不需要了。
在第一次给他汇款时，刚一汇出，他就立刻打来了电话，对她的行为颇为不理解，蛮横地要将钱退回去。
她只记得，她告诉他，这是她欠他的，一定要还给他。
他立刻就笑了，似乎是诧异于她的幼稚，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需要”。
可是，她却一定要还。
谭景固执地想，他对她心意的忽视，不在意，也许是因为她从来都低他一等吧？
也是，吃人手短，她靠他的资助读书，可哪怕是他气急了也只是把她送来美国，从来都没有苛责过她。
他在她被曹林刁难时帮助她，在她喝醉了时带她回家，他从来都不说关心她的话，却做了一件件让她无法忽视的事，引得她步步深陷，无法自拔。
即使没有资助，她也是欠他的。
欠了钱，那就还钱。欠了情，那是她心甘情愿。
谭景没有理会他的拒绝，暗自算好了从高中起到现在为止的每一笔学费，又给自己规定了一个期限，打算在这个期限内，把欠他的都还清。
江無恕一开始还会拒绝，可拒绝了她还是要汇款给他，日子久了，他也就不再拒绝了，只会在接到款项时，回她一个“好”字。
汇款单在本子里越攒越多，扁塌塌的本子逐渐厚重了起来。谭景看着逐渐多起来的汇款单，心中空缺的地方，莫名其妙就被填上了。
他收不收，是他的自由。她汇不汇，全都是她的小心思。
不是欠他吗，不是总觉得低他一等吗，如果把一切都还清，那是不是，这份不平等就可以少一些，她也可以距离他更近一些？
她不想让他处在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她想要走过去，走到他身旁，然后和他平视。
在美国的三年，她除了读书就是发了疯一样地做兼职，工资除了还钱之外还足以让她不再过入不敷出的生活。
她终于开始赚钱养活自己。
那时这笔钱就已经还清了大部分，至于剩下的小部分，在回国后也一点点继续还上了。
而这第三十张汇款单，就是最后一笔。谭景感到自己的心脏轻微地跳动着，蓬勃着想要跃出胸膛。
她知道，她终于还清了。
谭景掏出手机，在聊天软件找到江無恕的名字。她没有删除记录的习惯，可聊天框却很空，三年间除了汇款那天，二人之间再无对话。
可今天，她却忽然想多说些。
谭景的手轻轻触碰到屏幕上，却不小心点开了朋友圈，入眼第一条，就是孟今发的。她今天参加一个重要活动，一身职业装，潇洒而庄重，而他身旁，是正在台上讲演的江無恕。
谭景刚想要打字的手，莫名就收了回去，眼眸一点点地垂了下来。
许久，她才重新返回到与江無恕的聊天界面，快速打下下几个字：“我们两清了。”
许是因为正在参加活动，许久，他才回复：“好”。
依旧是熟悉的那个字。
看到回复，谭景关上手机，立刻从刚刚的不甘中抽身。她扫了眼一旁的手机，连自己都笑了。
这是在做什么？明明知道他和孟小姐从来都毫无越界，怎么又胡思乱想？简直是太蠢了。
明明，今天是应该高兴的呀——毕竟，那笔钱，她还清了。
谭景笑了笑，二话不说就决定去买个蛋糕庆祝一下。欠钱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又是个爱内耗的性子，现在无债一身轻，她浑身轻松得简直能飞起来。
外送到达得很快。谭景谢过外送员，兴奋地拆开蛋糕。离开三年，她从未过生日过，打算在今天补上。
她点燃蜡烛，双手合十，缓缓闭上眼睛，轻声对自己唱道：“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声音一点点变小，简单的曲调一点点不成句，谭景忽然发觉，她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
恍惚睁开眼，眼前的蛋糕明明完全不同，可在眼底的水光中，却又仿佛变得相似。她离开前的生日，他也是这样，温柔地看着她，对她唱生日快乐。
谭景这才惊觉，原来她对他的喜欢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像三年前那么执着了。
离开时的崩溃随着时间一点点散开，有时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自己当初怎么能那么大胆呢？大胆到，连她自己都想要夸一句“少女好勇猛”。
时间果然可以治愈一切，她在美国读了研，做了实习，现在又回国工作了，返回头去看，当初的崩溃简直没有必要。
也是痛苦过的。刚到美国时，她几乎整夜整夜在哭，整张脸都被泪水泡肿了，连带着剧烈的头痛，让她夜不能寐，不得不去诊所开了高强度的安眠药。
她知道这种行为很蠢，为了男人受情伤就要死要活的人，是她从来都看不起的。可这个看不起，一旦到了江無恕身上时，克制就全部都没有了。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谭景知道，没有人帮助她，她只能靠自己走出来。于是，她开始试着把精力放在做公益和做项目上，然后果然有效。
眼泪的总数是有限的，哭着哭着也就流干了。
在美国的第二年，当听国内同学说起“青江肃清股东、全网删除谣言”的商界八卦时，谭景这才意识到，江無恕当初的决定也许很残忍，但却是不得不做的选择。
而她，却在经历了一番刮骨剖心的痛苦后，才对他的所作所为有所顿悟。
这是她应得的，为自己的愚蠢，为曾经那份被保护得太好而积攒下的幼稚，她理应自己买单。
这就是每个人必须经历的，生长痛。
理应长大了，教训这两个字，人的一生有一次足矣。可尽管这样，谭景还是悲哀地发现，她还是忘不掉他。
她知道，这种想法在小说中就是愚蠢的主角，她看书时要在心里骂一万次的。可是事情落到了自己身上，她才知道，喜欢是最压抑不住的事情，越是压制，越要触底反弹。
不过，长大三岁，她倒是没有当初那份非他不可的执着了。
她忍不住想，年长者果然能预判她。江無恕说得对，当初她太年轻了，一定会后悔。
是啊，她的确后悔了。
却不是后悔爱他，而是后悔爱他的方式。
她没有切蛋糕，直接用勺子舀了一大块，一口吞进了嘴里，甜腻腻的，好吃得很。
身后的书架上，是一大摞厚厚的架子，每个夹子里面都是各式各样的报纸，不同时间，不同地域，不同报刊。而每一张，都是关于他的。
谭景想，她才不要和过去一样追着他跑呢，只要偷偷关注他就好了。
她应该开启新生活了，也因此，在回国后，她甚至都没有告诉过他一声，连租的房子，都选在了与他公司南辕北辙的位置，一南一北，一东一西，毫不沾边。
她与江無恕本就身份悬殊，如果不是自助，恐怕一辈子都没有见面的机会。如今看来，这样倒也好，省得和他碰面，徒增尴尬。
过去太幼稚了，现在也该长大了。而现在，她只要在远方默默关注他，祝他一切都好。
夜沉得很快。谭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眠症又犯了。尽管经过治疗已经好了些，却怎么都没有办法彻底治愈。
她知道，这是心病。
就像每晚躺在床上时，胸口处总是会莫名其妙地传来一阵酸胀感，不很难受，却也无法忽视。
胀痛时，眼前总是隐隐浮现着他的脸，尽管已经过去三年没有见他，可那张脸还是那么清晰，清晰到仿佛每天都在与他碰面一样。
她总是难以抑制地想起他。就像今天的蛋糕，让她想起他祝她生日快乐时，眼中忽略不掉的温柔。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