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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出发! ...

  •   雨下了一整夜,到现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李漾早早的走出房门,然后站在单元门洞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橘黄色的伞攥在手里,伞尖抵着地面,积水流过鞋边,凉意从脚底渗上来。

      雨砸在水泥地上,砸出密集的水花,又碎成更小的水珠,汇成一片雾蒙蒙的水汽。单元门外的垃圾桶被风吹倒了,几个塑料袋滚出来,卡在路牙边,被雨水打得啪啪响。远处的高层住宅在雨里变成模糊的剪影,像浸在水彩颜料里,边缘都在晕染。

      他把伞撑开,走进雨里。

      雨声立刻变大,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敲键盘。风把雨水斜着吹进来,打在裤腿上,小腿一阵冰凉。他踩着积水往外走,每一步都溅起水花,皮鞋早就湿透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轿车停在对面路边,雨幕里像一头沉默的野兽。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街灯还没熄灭的昏黄光晕。车顶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顺着边缘往下淌,在车门上拉出一道道细线。

      她就站在车旁边。

      黑色西装,黑色长裤,黑色高跟鞋。黑色的伞撑在头顶,伞沿往下淌着水,像一圈透明的帘子。她侧对着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雨里格外刺眼。

      她没看他。她只是站在那儿,就像是早就等了一个世纪。

      李漾的脚顿了一下。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水帘。他透过那层水帘看她——她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雨打散,瞬间消失不见。她抬起夹烟的手,弹了弹烟灰,动作很慢,很稳,像在用自己的节奏对抗整个世界的匆忙。

      然后她转过头来。

      隔着整条街,隔着倾盆的雨,她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没有表情,没有手势,就那么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伞沿滴落,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水幕,她站在中间,像一座黑色的雕塑。

      李漾攥紧了伞柄。

      他穿过马路,积水没过鞋面,凉意一直爬到脚踝。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眼睑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干,但妆容依然整齐,头发在耳后挽成低髻,一丝不乱。她看着他走近,眼神平静得像这雨跟她没关系。

      他停在她面前,隔着半米的距离。

      “进来吧。”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从雨声里穿透过来。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伞,又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裤腿,顿了顿。

      “你的自行车还在公司地下车场。”

      李漾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想起今天本该去公司,想起昨天没去,想起手机里没有一条消息提醒他迟到。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问。

      他把橘黄色的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她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站在门边等他。

      他没动。

      她也没催。只是那么站着,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里的烟还燃着。雨水顺着她的伞边滴落,有几滴溅在她肩上,黑色西装上晕出深色的湿痕。

      “我——”

      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她看着他,等他说完。

      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地上积水里倒映的街灯,看着自己湿透的皮鞋,看着车门边她高跟鞋踩出的浅浅凹陷。雨砸在积水里,砸出无数涟漪,一圈套一圈,乱了又平,平了又乱。

      他把橘黄色的伞扔进车里,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雨声瞬间闷了下去。车厢里有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皮革座椅冰凉。他坐在后排,看着她的背影。她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收了伞,坐进来。

      她没回头。

      只是发动了车子,打开雨刷。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雨水。车里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昨天有大人物来过。”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也该没进去吧?”

      李漾的后背僵住了。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后视镜里她半张侧脸。她想从镜子里看他,但他躲开了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腿,看着脚垫上正在扩散的水渍。

      喉咙发紧。胸口发闷。胃里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又涌上来。

      他很少撒谎。

      从小就不是那种人。小时候偷吃柜子里的糖,嘴角还沾着糖渣,妈一问就全招了。后来在学校,同学拉着他翘课,老师问起来,他憋得满脸通红,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再后来工作,再后来……

      再后来很多事情都模糊了,但这一点他还记得——他不擅长撒谎。每次撒谎,喉咙会发紧,心跳会加快,手心会出汗。那种感觉太清晰,清晰到他自己都能察觉自己在背叛自己。

      但现在他在犹豫。

      因为那个问题后面,藏着太多他没法回答的东西。

      “去了。”他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飘忽,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盯着后视镜,看见她的眉毛动了动,很轻,很快,像雨刷扫过玻璃。

      她没说话。

      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雨幕。雨刷继续左右摆动,发出均匀的摩擦声。红灯,绿灯,红灯。前面的车流缓缓移动,溅起的水花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刷开。

      李漾把脸转向车窗。

      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眶发红。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那张脸就像在水里泡着,模糊,变形,快要融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塌陷。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弄丢了妈给的零花钱,不敢说,撒谎说买了文具。妈没戳穿,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比骂他一顿还难受。他后来偷偷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想补回去,但那个撒谎的时刻永远留在那儿了,像衣服上洗不掉的污渍。

      现在他又撒谎了。

      对着后视镜里那双平静的眼睛,对着这个明明知道答案却非要问的女人。

      为什么?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没法说出口。因为真相比谎言更难面对——他没去B5,没去检查服务器,没去面对那个该死的问题。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让时间流过去,像一个溺水的人放弃挣扎,任由水流把自己冲走。

      窗外闪过一排排店铺,雨幕里招牌模糊成一团团色块。他看见一家炸鸡店,门面很小,灯还亮着。胃里又翻涌起那种恶心感。

      “确实如此。”

      她突然开口。

      李漾一愣,转向后视镜。她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嘴角似乎动了动,很淡,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很少撒谎。”他说。

      这句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像在辩解,又像在承认。

      她没接话。

      车子拐进公司大楼的地下车库,光线一下子暗下来。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车位很空,她一把倒进去,熄了火。

      “今天没任务。”她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正常到岗就行。下午三点,训练室。”

      李漾点点头,推开车门。

      冷气混着车库的汽油味涌进来。他刚要下车,她又开口了。

      “李漾。”

      他停住。

      “今天晚上别走。公司门前等着。”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地下车库的灯光昏黄,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好。”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黑色车窗缓缓升上去,看不见里面的她。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发动,慢慢开走了,尾灯在昏暗里划出两道红光。

      李漾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红光消失在拐角。

      手里的橘黄色伞还在滴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头看着那片深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紧伞柄,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金属壁里倒映着他的脸。他盯着那个倒影,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你还会撒更多的谎吗?

      他问自己。

      电梯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没有答案。

      下午三点,训练室。

      李漾推开门的时候,许宋已经在了。她换了一身运动服,黑色紧身,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还是雨,玻璃上水流成一道道透明的痕,她站在那儿,像站在瀑布后面。

      她没回头,只是对着玻璃说:“换衣服。今天的训练计划在椅子上。”

      李漾看了一眼角落的椅子。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训练项目——全都是他以前做过的,基础体能,反应速度,核心力量。但排列的顺序不一样,组数和间歇也不一样,有些动作被标了红圈,旁边手写着时间节点和心率区间。

      这不是训练。

      这是测试。

      他换了衣服,走到场地中央。软垫,镜子,墙上的计时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空气不一样了。她站在角落里,抱着手臂,看着他。那种目光,像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

      “开始吧。”

      她说。

      第一个动作是俯卧撑,但要求手离地,击掌。他做。第二个是波比跳接收腹跳,连续不停。他做。第三个是平板支撑,但要交替抬腿,保持心率在160以上。他做。

      汗水开始往外冒。肌肉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粗。但不停,不能停。她在看,在计时,在记录。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落在他腿上,落在他每一次颤抖和停顿上。

      第四个动作,第五个动作,第六个。

      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一分三十秒,两分十五秒,三分四十秒。他的世界开始缩小,缩小到只剩下心跳、呼吸、和下一个动作。汗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他来不及擦。小腿开始发抖,手臂开始发软,腹肌像被火烧。

      但她没喊停。

      他也没停。

      第七个动作,第八个,第九个。

      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脸涨红,脖子青筋暴起,身上的肌肉因为充血而膨胀,又因为疲劳而颤抖。他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那个在动作里挣扎、喘息、坚持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连身体都是被植入的,那这具正在发抖的肌肉,是真的吗?

      第十个动作。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滴在软垫上,一滴,两滴,三滴,洇开一片深色。手臂撑不住身体,干脆趴下去,脸贴着冰凉的垫子。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像打桩机,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她走过来。

      脚步声停在他身边。他能看见她的运动鞋,白色的,很干净,和汗流浃背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起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抬头看她。

      她低头看他,脸上没有表情。汗从他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他眨了眨,视线模糊又清晰。

      她点了点头。

      很轻,很短,就那么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记得。晚上。公司门前。”

      门开了,又关上。

      李漾跪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喘息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沙,沙沙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虎口上昨天的伤口裂开了,渗出血珠,混着汗水,沿着手指往下流。他看着那滴血,看着它慢慢滑过指缝,滴在软垫上。

      疼是真的。

      抖是真的。

      血是真的。

      他攥紧拳头,让伤口更深一点。

      晚上六点半,李漾站在公司门前。

      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雨丝,斜着飘下来。他没打伞,就那么站着,任雨水落在身上,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橘黄色的伞靠在腿边,伞尖抵着地砖,积水流过,凉意从脚底爬上来。

      街灯亮了,在水汽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偶尔有车经过,溅起的水花落在路牙上。店铺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行人的脚步越来越稀疏,整条街在雨里慢慢安静下来。

      他看着雨,看着灯,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的红绿灯在交替,红,绿,黄,红。雨水顺着灯柱往下淌,那些颜色就变得模糊,像在融化。

      她让他等着。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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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章总是签约不过,我真的不会写那些人设什么的,小读者们……抱歉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