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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微尘往事 ...

  •   百年前的序向时,也是这样提着灯笼,走在夜色里。

      只不过那时的灯笼是衙门配的,上面有个大大的“捕”字。

      他穿着同样的捕快服,挎着同样的刀,穿行在花街柳巷之间,不是为了寻欢,而是为了抓人。

      贪官污吏喜欢在戏楼谈事,在青楼销赃。

      序向时便成了这些地方的常客。

      他从不狎妓,也不听戏,只是冷着一张脸,按照线索抓人。

      抓完了,便走,不多看一眼,也不多说一句。

      他第一次注意到常忽微,是在微尘楼的后台。

      那晚他来抓一个贪官,那官员正躲在后台,抱着个装行头的箱子瑟瑟发抖。

      序向时带人闯进去时,常忽微正在上妆。

      “官爷。”常忽微放下眉笔,站起身,脸上已经画了一半,半边是绝色佳人,半边是清俊男儿,有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美感,“后台重地,不知何事?”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序向时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干净的眼睛上,点了点头:“抓人,打扰。”

      他挥手让手下把师爷拖走,自己却多站了一瞬,目光扫过常忽微桌上整齐的胭脂水粉,和挂在架上那套绣工精致的贵妃戏服。

      “常老板?”序向时记得这个名字。

      “是。”常忽微微微颔首。

      “下次若有人借后台藏匿,可直接报官。”序向时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不必顾忌。”

      常忽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让他半边脸上的妆容都鲜活起来:“多谢官爷提点。”

      序向时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之后,序向时偶尔会在戏楼抓人时遇见常忽微。

      有时常忽微在台上唱,见序向时带人进来,唱腔不停,只是眼波往台下轻轻一扫,便继续沉浸戏中。

      有时在后台或走廊遇见,序向时会微微颔首,常忽微便也点头回礼。

      两人没说过几句话,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

      序向时知道常忽微不是那些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戏子,常忽微也知道序向时不是那些来寻欢作乐或耀武扬威的官差。

      直到那个雨夜。

      序向时追查一桩大案,得罪了权贵,遭人追杀。

      他受了些伤,不重,但血迹暴露行踪。

      情急之下,他翻进了微尘楼的后院。

      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那些追杀者或许不会立刻搜到的地方。

      他刚在常忽微房外的廊下隐蔽处藏好,追兵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就到了前院。

      “搜!”

      “常老板!开门!”

      序向时握紧了刀柄,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他身后那扇门开了。

      常忽微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一片胸膛和锁骨。

      他长发披散,脸上没有妆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什么事吵吵嚷嚷的?”常忽微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又刻意拖长了调子,有种说不出的慵懒暧昧,“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歇息了?”

      追杀的人举着火把,看到常忽微这副模样,都愣了一愣。

      “常老板,我们在抓逃犯,一个捕快,看到往这边来了。”为首的那个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常忽微敞开的衣襟里瞟。

      常忽微倚着门框,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捕快?我这儿只有一位……客人。”他侧身,让屋内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隐约可见床帐低垂,“刚歇下呢。各位官爷,要不进来瞧瞧?”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没否认有人,又暗示了屋内人的身份特殊。

      能深夜留宿戏楼老板房中的,非富即贵。

      追杀的人面面相觑,为首的犹豫了。

      他们敢追杀序向时,却不敢随意得罪可能有权有势的人物。

      “常老板房中的是……”有人试探地问。

      常忽微没答,只是回头朝屋内柔声说:“爷,外头有人找捕快呢,您听听,是不是找您手下的人?”

      屋内寂静片刻,然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刻意压低的男声:“滚。”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追杀的人脸色变了变。

      常忽微回过头,朝他们摊摊手,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您看,我这客人脾气不太好。各位官爷,要不……去别处找找?”

      为首的那人盯着常忽微看了几眼,又看看屋内,最终咬了咬牙:“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常忽微又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人真的走了,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股子慵懒媚态瞬间消散,只剩下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序向时从暗处走出来,看着常忽微。

      常忽微也看着他,两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对视。空气中有种奇特的紧绷感。

      “多谢。”序向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常忽微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手有些抖,茶水溅出来一些。

      他递给序向时。

      序向时接过,没喝,只是看着常忽微松散的衣襟和苍白的脸:“你……”

      “权宜之计。”常忽微打断他,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决绝,“序捕快不必挂心。今夜之事,出了这门,就当没发生过。”

      他说完,转过身去,开始整理衣襟,手指却不太听使唤,系了好几次才把衣带系好。

      序向时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戏楼老板单薄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常忽微为自己付出了什么。

      在这个世道,一个戏楼老板,深夜房中留宿客官。

      无论真假,名声都毁了。

      “我会补偿。”序向时说。

      “不用。”常忽微头也不回,“序捕快抓的是该抓的人,我做的是该做的事。”

      “扯平了。”

      他说得轻松,可序向时看到他的耳尖在灯光下红得滴血。

      那夜之后,常忽微开始刻意回避序向时。

      偶尔在街上遇见,序向时刚想开口,常忽微便已转身拐进小巷。

      序向时去戏楼抓人,常忽微要么在台上唱戏,目不斜视,要么就干脆不在戏楼。

      序向时听说了些风言风语。

      有人说常老板那夜房里确实有人,不知是哪位大人物。

      也有人说常老板其实早就暗中接客,不过是装清高。

      几个纨绔子弟听了这些传言,便起了心思,带着银钱去戏楼,说要“照顾常老板生意”。

      常忽微把人轰了出去。

      序向时是在常忽微死后第二天才知道这一切的。

      那天他办完一桩案子回城,远远看见城西有烟,没在意。

      第二天去衙门,才听同僚议论,说微尘楼昨夜烧了,常老板死在里面。

      “听说那几个少爷,前些日子想去嫖常老板,被撵出来了,怀恨在心呢。”

      “可不是,有人看见他们昨晚在戏楼附近晃悠。”

      “唉,一个戏子,死了也就死了,可惜那戏楼,唱得是真不错。”

      序向时站在衙门口,听着这些话,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他去了戏楼废墟。

      一片焦黑,断壁残垣,还有没烧完的梁柱冒着青烟。

      他在灰烬里找到了常忽微的尸体。

      或者说,勉强能看出是人的焦骸,还保持着跪姿,身上依稀可见烧毁的戏服残片。

      序向时在那片废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查。

      不眠不休地查。

      找目击者,找证据,找那几个纨绔子弟当晚的行踪。

      那些人家里有钱有势,上下打点,威胁证人。

      序向时不管,他铁了心要查到底。

      几个月后,他把厚厚一叠证据拍在知府案头。

      “杀人纵火,证据确凿。”他只说了八个字。

      知府看着那些证据,又看看序向时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三家少爷下了狱。

      虽然最终因为家中打点,没判死刑,但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家族也声名扫地。

      序向时去牢里看过那三人一次。

      隔着栅栏,那三人早已没了往日嚣张,蓬头垢面,瑟瑟发抖。

      “序、序捕快,我们知错了,饶了我们吧……”

      序向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他去了戏楼废墟,买了一壶酒,洒在焦土上。

      “常老板。”他低声说,“公道,我给你讨回来了。”

      可人已经不在了。

      又过了几年,序向时在一次追捕悍匪时殉职。

      死的时候,也是不到三十。

      他没想到自己会变成鬼,更没想到,变成鬼后,还会再见到常忽微。

      只是常忽微见了他,总是躲。

      他明白常忽微的难处,也不过多靠扰,但心中难免失落。

      ……

      常忽微偷偷看了一眼序向时严肃的侧脸,那张曾经让他又敬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脸。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自己松开的衣襟,想起了屋内故作威严的那声“滚”。

      也想起了序向时看着他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

      他也想起了自己死前,跪在火中,心里那点可笑的期盼。

      盼着那个人,那个唯一让他破过戒,动过心的人,能像戏文里的英雄一样,策马而来,救他于水火。

      可英雄没来。

      直到变成鬼后很久,他才从别的老鬼那里听说,他死后的第二天,序捕快就来了,查案,抓人,讨回了公道。

      只是他一直不知道。

      所以他躲了序向时一百年。

      因为羞愧,因为那夜破戒的自我厌弃,也因为死前那点没能等到的期盼带来的怨。

      可现在,这个人就在他身边,替他说话,替他解围,给他暖手。

      常忽微低下头,看着手中两盏灯温暖的光,眼泪又要涌上来,却被他死死忍住了。

      街巷很长,夜色很深。

      但手中的灯,很暖。

      前方的路,似乎也没那么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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