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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鬼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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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灯光在雨夜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浊光,唯独街尾这一截,暗得格格不入。
戏楼就在这截暗巷的尽头,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纸灯笼,灯笼上墨色字迹已然斑驳,隐约能看出“微尘”二字。
楼内咿呀声时断时续,略显阴森。
常忽微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水袖垂落,指尖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年纪,眉眼精致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垂眼看着台下那唯一空着的一桌,以及桌边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
刘庇邪已经在楼下坐了整晚。
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但眉头皱得死紧,与身上的道袍有些不搭。
他一杯茶都没动过,也没听戏,只是盯着台上那些飘忽的身影。
常忽微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水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对鬼戏子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今晚到此为止。
台下的幽魂们窸窸窣窣地起身,有的还留恋地回头望了一眼,才缓缓散去。
“常老板留步。”
刘庇邪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楼上。
常忽微脚步一顿,没回头。
“那个前几日来您这听戏的生意人。”刘庇邪站起身来,眼中流露出怀疑的意味,“他昏迷三天了,魂魄至今没归位。”
“常老板可知情?”
常忽微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刘道长是觉得,我把他怎么了?”
“他之前来过这戏楼,听了一出戏。”刘庇邪踏上楼梯,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回去就睡不醒了。”
“来听戏的人多了。”常忽微淡淡道,“出事的只有他一个?”
“只有他一个。”刘庇邪停在离常忽微几步远的地方,“也只有他,是被常老板亲自请到雅座去的。”
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灯笼里的烛火摇晃起来,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常忽微盯着刘庇邪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
“我让他别来,他不听。”
“我说这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他偏要进。”
他往前走了半步,戏袍上的绣花在昏暗里闪着幽幽的光:“他说他有钱,说我的戏楼破旧,说只要我唱好了,他就能让这楼子重见天日。”
“所以你就收了他的精气?”
“我让他走了。”常忽微的声音冷了下去,“那天晚上,我派人跟他说了一刻钟,说这不是活人能进的地方。他不信,非说我是故弄玄虚,说天下没有钱办不成的事。”
刘庇邪沉默片刻:“但你让他进来了。”
“是,我让他进来了。”常忽微忽然转身,水袖甩得哗啦一声响,“我让他坐在最好的位置,让最好的戏子给他唱最拿手的戏。”
“唱完他就站起来鼓掌,说好,说这才是真艺术,说他要投资,要改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颤抖:“然后他走到后台,说要见班主。”
“不对。”刘庇邪打断他,“先前你劝他的时候,他不是见过你么?”
“那时我化了凡人相,他见到不是我的本体。”
“然后?”
“我现身了,他又说我不像活人……我说,‘我确实不是,你该走了。’”
“他这时候才开始怕,跌跌撞撞往外跑。”
“可你终究没拦住他身上的阴气。”刘庇邪说,“活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阴气侵体,魂魄不稳。”
常忽微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吓人:“那你要我怎样?我劝了,他不听!这世道就这样,活人永远有理,鬼永远是错!生前如此,死后还是如此!”
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戏楼里所有的烛火同时晃了晃。
刘庇邪看着他,良久,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这楼不能留了。”
常忽微盯着那张符,忽然笑起来:“好,好,又是这样。刘道长要替天行道了?”
“那人的魂魄还困在这附近。”刘庇邪的声音平静得残忍,“我得让他回家。”
“家?”常忽微的笑容变得扭曲,“我也有过家,有过戏楼。”
“他们烧我楼子的时候,谁说过一句‘让他回家’?他们逼我下跪磕头的时候,谁又管过我的死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戏楼里回荡,异常凄厉。
“常老板……”刘庇邪刚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戏楼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一身玄色旧式捕快服,腰束皮带,挎着一柄古朴长刀,身形挺拔如松。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面容冷峻,眉宇间是百年不变的肃然。
手里提着一盏老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他周身笼在一层暖色里,与戏楼内的阴冷格格不入。
“序向时。”刘庇邪眯起眼睛。
常忽微看到来人,怔了一怔,那股子戾气忽然泄了大半,只剩下满脸的委屈:“序向时,他……他要拆我的楼。”
序向时提着灯走进来,油灯的光在戏楼地面上铺开一小圈暖色。
他先看了看刘庇邪,目光在那张符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常忽微,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百年前的官话口音。
刘庇邪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序向时听完,沉默良久,转向常忽微:“你劝过那人?”
常忽微用力点头,眼圈都红了:“劝了!我真劝了!可他不听,非要进,还说要买下我的戏楼……”
“你能证明吗?”序向时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常忽微愣住了。
“你能证明你劝过他吗?”序向时重复道,目光如古井,“鬼说的话,活人听不见,也做不了证据。”
戏楼里死一般寂静。
常忽微看着序向时,又看看刘庇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证明什么?
一个死了百年的鬼,说的话谁能听见?
谁能作证?
他忽然想起生前最后那天,也是这样的无力。
火烧起来了,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那些人按着他的头,冰冷的石板硌着他的膝盖,要他跪,要他磕头。
他那时还穿着戏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相信总有人会站出来说话的。
那些常来听戏的官爷。
那些捧过场的看客。
总有人会说句公道话的。
可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戏楼烧光了,他也死了。
死的时候还穿着那身被撕破的戏服,脸上被泪水冲花了妆,孤零零跪在滚烫的灰烬里。
“我……”常忽微张了张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在苍白俊秀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冲淡了那份阴郁,只剩下无助,“我就是……我就是劝过他……”
他哭得没有一点声响,肩膀却抖得厉害,水袖拖在地上,沾了灰尘,那身精致的戏袍此刻显得异常单薄。
刘庇邪看着他,又看看旁边面色沉肃的序向时,手里的符纸慢慢垂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年轻的鬼,是真正经历了百年孤寂与不公的魂。
“常老板?”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犹豫和一丝歉意,“对不起啊……”
“你走开!”常忽微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还在往下掉,“你们都走!我谁也不欠!这楼是我的,我守了一百年了!你们活人的规矩管不着我!”
话虽这么说,他却下意识往序向时身边靠了半步。
序向时伸出手,不是拉袖子,而是用提灯的手腕稳稳挡了一下常忽微的退路,另一只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目光直视刘庇邪。
“我去找那人的魂。”序向时开口,声音不容置疑,“找到了就送他回去。”
他侧头,将油灯塞到常忽微冰凉的手里:“拿着。”
常忽微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带着暖意的灯,眼泪掉得更凶,却咬住了嘴唇不再出声。
刘庇邪也愣住了:“序捕快,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也是要讲情理的。”序向时声音平稳,却带着百年前办案断狱的笃定,“百年前我办案,也讲证据。”
“但证据不是只听一边的话,也要看事理,看前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熟悉的戏楼,又落回刘庇邪身上:“常老板的戏楼在这儿一百年了,从没出过这种事。为什么这次出了?”
“只因为一个活人不听劝?若他真有恶意,这百年间,机会何止一次?”
刘庇邪沉默片刻,目光在哭泣的常忽微和沉稳的序向时之间来回,最终叹了口气,将符纸收回怀中:“三天。”
“三天内如果魂魄归位,人醒过来,且能证明常老板确实劝阻过,这事儿就算了。否则……”
“没有否则。”序向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事情会解决。”
刘庇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低头抽泣的常忽微,摇了摇头,转身朝后院走去。
序向时没跟去,只是站在常忽微身边半步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他看着这空荡荡的戏楼,看着梁柱上熟悉的雕花,良久,说:“你这里,灰尘多了。”
常忽微没说话,只是提着灯,看着油灯里跳动的火苗,那暖意一丝丝渗进他冰凉的指尖。
他偷偷抬眼,瞥见序向时侧脸冷硬的线条,和捕快服上磨损的痕迹。
前院的灯笼还亮着,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清清冷冷地照在戏楼里。
常忽微静静听着,手里序向时的灯,暖了一小片冰冷的夜,也暖了他百年来孤寂无依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