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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错非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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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三十八口的血染红青石板那夜,城东槐树下还吊着一个人。
陈大娘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脖颈被麻绳勒出深紫色的淤痕,双脚离地三寸,像片枯叶在夜风里轻轻打转。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望着无名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一枚铜板。
更夫第一个发现,吓得梆子掉进臭水沟。
天亮时树下聚了零星几个人,对着尸体指指点点,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挡了李少爷的马……”
“她家不是有个不会说话的养子?”
“早跑了吧,谁敢留?”
日头升高,衙役来了两个,草席一卷,连那棵槐树都没多看两眼。
尸体运去义庄的路上,有妇人挎着菜篮经过,忽然啐了一口:“晦气。”
陈施钦就是这时从山上走下来的。
他走得很慢,墨绿长发披散着,遮住左眼,右眼平静地看着那卷草席被扔上板车。
赶车人哼着小调,车轱辘碾过前夜暴雨留下的水洼,脏水溅到陈大娘露在草席外的一截手指上。
没人注意这个过分安静的孩子。
陈施钦跟了板车三里路,跟到义庄后墙。
看门老头正蹲在门槛上喝粥,见他站在那儿,挥挥手:“去去去,这儿没吃的。”
“我来领人。”陈施钦说。
老头斜眼打量他,噗嗤笑了:“领谁?里头躺的那个?五钱银子,你有吗?”
陈施钦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倒出三串铜板。
是陈大娘攒着给他买新鞋的,用红绳串得整整齐齐。
“不够。”老头把铜板扫到地上,“等你凑够了,早喂野狗了。”
板车就停在后院,苍蝇已经围了上来。
陈施钦站在那儿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夜子时,李家三十八口人是在睡梦中开始的。
李少爷死得最晚。
陈施钦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这位纨绔裤子尿湿了大片,哭喊着:“我给你钱!我给你当牛做马!”
陈施钦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娘送给他的玉佩,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举起柴刀,不是砍,是锯,很慢地锯过脖颈,像在锯一段木头。
血喷出来的时候,他想的是陈大娘吊在树上晃荡的脚尖。
杀到马厩时,那匹踏死陈大娘的枣红马惊恐地刨着蹄子。
陈施钦摸了摸它的鬃毛,从食槽里抓了把豆子喂它。
马安静下来,低头咀嚼的瞬间,柴刀刺穿了它的心脏。
狗舍里两条看门犬狂吠。
他打开锁,它们扑上来撕咬他的裤脚。
他蹲下身,一只接一只拧断了脖子,动作熟练得像在山上处理咬死幼鹿的野狼。
最后是灶房帮佣的老婆子。
这妇人曾当街骂陈大娘“克夫克子的扫把星”,此刻缩在柴堆后发抖。
陈施钦看了她一眼,将柴刀换成了灶台上的擀面杖,对准太阳穴,一击。
三十八口,加两犬一马。
黎明前他清点完毕,院子里除了血,连片碎布都没留下,他把所有尸体拖进地窖,撒了从山上带来的土。
三个时辰后,那里只会剩下一滩分不清彼此的黑水。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槐树下。
那截麻绳还挂在枝头,在晨风里空荡荡地晃。
陈施钦仰头看了很久,然后爬上树,解开绳结,将麻绳一圈圈缠好收进怀里。
树下有块石头,上面沾着零星血迹。
他蹲下身,用指甲一点点抠,抠到指缝渗血,终于把那点暗红色刮干净了。
天光大亮时,他站在义庄后墙外。
看门老头刚开门,就看见昨夜那个古怪孩子站在晨雾里,手里拎着个布袋。
袋子扔过来,沉甸甸砸在脚边,散开。
里头是李家库房里的金锭和银锭。
“我要领人。”陈施钦说。
老头吓得腿软,连滚爬爬进去,把陈大娘的尸体用崭新的白布裹好抬出来。
陈施钦接过,横抱在胸前,像小时候陈大娘抱他那样。
回山的路很长。
他走得很稳,偶尔低头看看怀中人青灰色的脸,会轻声说:“娘,我们回家了。”
埋陈大娘时,他挖得很深,撒了驱虫的药草,用石板盖好,又移来一株野生山茶栽在上头。
最后从怀里取出那截麻绳,在坟前烧成灰。
灰烬被山风吹散那刻,他想:
我没错。
错的是让麻绳挂在树上三天无人收尸的世道。
错的是看一眼就转头走开的人群。
错的是五钱银子就能买条人命,三枚铜板却被扫进泥里的规矩。
杀三十八口,和当年陈大娘被吊在树上无人问津一样,都是这世道最真实的模样。
他只是把世道欠他的,亲手拿了回来。
后来汘问他悔吗,他摇头。
后来神庭剥他皮,他冷笑。
后来汘化雨而去,他等在山巅。
数百年间他偶尔出手清理脏东西时,总会想起槐树下晃荡的那双破旧布鞋。
他至今不觉得那夜做错了什么。
山洪冲垮蚁穴不需要道歉。
他只是做了山该做的事。
把弄脏山林的东西,干干净净地清出去。
至于那些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在意一个吊死的妇人?
为什么三枚铜板换不回一具尸体?
为什么三十八条人命才能抵一条命?
陈施钦望着无名山终年不散的雾,觉得这些问题,和雾一样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
若那夜他不去杀,陈大娘的魂,至今还在槐树下晃荡。
而他会站在她晃荡的脚尖前,问自己为什么没让她入土为安。
那才是错。
不可原谅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