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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他不需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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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制镇静剂的药效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沉重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清醒。
陆屿叙躺在监护病房里,双手和右臂都被妥善包扎固定,厚厚的纱布下,是狰狞的伤口和持续传来的,被药物压抑后仍隐隐作痛的闷响。
腰间旧疾的钝痛也并未远离,只是被更尖锐的新伤暂时盖过了风头。
房间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门外隐约的压抑交谈声。
陈劲安排了最可靠的人手轮班值守,眼神里除了担忧,更多了一层几乎不敢与他对视的痛惜。
陆屿叙睁着眼,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药物让他思绪迟缓,却无法屏蔽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空洞。
他走不出来。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上缓慢拉扯。
他试过了。
试过用工作麻痹,试过用疼痛转移,试过用最粗暴的方式处理掉那些不该存在的软弱情绪。
可都没用。
每一次挣扎,似乎都让他陷得更深。
那些曾经支撑他的一切。
绝对的实力自信,对局面的掌控,甚至是对自身存在的清晰定义都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他变得不认识自己了。
这个会在深夜流泪,会因身体疼痛而烦躁,会像个失控的疯子一样自残的废物,是谁?
难过。
一种他此前人生中从未真正体验过的,沉重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情绪,像冰冷的铅水,灌满了他的胸腔。
不是战败的愤怒,不是失去同胞的悲恸,而是一种更无处着力的失望与哀凉。
他需要……
需要什么?
陆屿叙茫然地转动眼珠,灰色的瞳孔映不出任何光亮。
然后,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青恪。
那个始作俑者。那个非人的怪物。
那个把他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留下无数后患,然后一走了之的混账。
他需要他。
不是需要他来负责,不是需要他愧疚或补偿。
那些情绪太复杂,陆屿叙理解不了,也不想要。
他需要的……或许仅仅是存在。
需要那个曾经用最蛮横,最不容拒绝的方式,侵入他生活每一个角落的存在。
需要那个能看穿他所有伪装,能激起他最激烈反抗,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被看见的存在。
在青恪身边,即使是最糟糕的时刻,即使是充满矛盾的时刻,他似乎也是鲜活的。
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牢牢固定在现实中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漂浮在一片自我厌弃的虚无里,慢慢沉没。
青恪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冰冷扭曲的镜子,照出他最不堪的一面,却也奇异地……映证着他的存在。
他需要那面镜子。
需要那种被牢牢锁定的感觉。
甚至需要那种不讲道理的纠缠和占有。
至少,那意味着他还没有被彻底遗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
可是……
陆屿叙的指尖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牵动了掌心的伤口,传来一阵锐痛。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移开注意力。
青恪似乎……从不需要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疼痛都更尖锐地刺穿了他。
青恪来,是因为兴趣。
是因为某种陆屿叙无法理解的欲望或需求。
青恪走,是因为觉得人类很无趣,或者仅仅是因为他想走了。
陆屿叙的存在与否,痛苦与否,崩溃与否……
对青恪来说,或许就像观察一场风暴的兴起与平息,只是自然界一个短暂的现象。
风暴再猛烈,也不会改变天空的本质。
他陆屿叙再如何挣扎沉沦,也不会真正触动那个非人怪物的内心。
青恪需要过他吗?
需要他的体温?
需要他的回应?
需要他的……陪伴?
没有。
从来没有。
自始至终,都是他陆屿叙在被动承受,在愤怒反抗,在狼狈适应,甚至在内心深处,可悲地产生了依赖。
而青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挥一挥衣袖,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个被彻底改变,却似乎从未被他真正需要过的陆屿叙。
这个事实,比青恪对他做过的任何事,都更让陆屿叙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绝望。
他需要青恪。
而青恪,从不需要他。
多么可笑,又多么……令人窒息。
陆屿叙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连流泪,都变得如此安静而徒劳。
他走不出来。
而他唯一隐约觉得能拉住他,或者至少能让他感觉还存在的那个人……
却从来,都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