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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许久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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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凌狠狠发泄着心里的不悦。
她不满。
极不满。
她倾注无数心血栽培的余情,她曾引以为傲的继承人,竟在背后对她亮出獠牙。
而梅君衍呢?
他那近乎苛待的教养方式——不赐本命法器、不护渡劫,甚至连一丝温情都吝于给予——却偏偏养出了沈遇雪这般死心塌地、愿以命相殉的狗。
直到此刻,看着沈遇雪在清醒中自愿沉沦,吻上来的时候是那么绝望而决绝,明月凌心头那股郁结的闷气,才稍稍散了些许。
但到底,还是有一丝不痛快哽在那里。
余情不一样。
那是她亲手从泥淖里捞出来,用无数天材地宝堆砌,耗费数百载光阴悉心雕琢的作品。是徒,是妹,亦是女。是她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真正投注过温情与期待的存在。
背叛可以。修真界弱肉强食,背主弑师并非奇闻。
她可以理解野心,甚至可以欣赏算计。
是合欢宗任何一个人,朝知逸,甚至于萧烬野也无所谓。
但为何偏要是余情?
为何偏要用那般拙劣的、掺着九分真情一分假意的表演,来诓骗她?
明月凌心中有怒,更有一种被辜负的厌烦。
她本可以立刻杀了余情,清理门户,一了百了。
可她没有。
她要亲眼看着,看着余情一步步走到图穷匕见,与她彻底撕破脸皮、兵刃相向的那一步。
她想看看,她一手养大的狼崽子,最后能狠到什么程度。
这种近乎刺痛的期待,让明月凌心头那簇邪火越烧越旺。
她猛地加重了齿间的力道,狠狠咬破了沈遇雪的下唇。
血腥味在两人交缠的唇舌间弥漫开来。
沈遇雪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甚至在那瞬间给予了更激烈的回应。
他不想停,不愿停,仿佛要将生命最后一点光和热,都焚在这场注定万劫不复的亲吻里。
直到——
一股冰冷而又磅礴的灵力,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如灵蛇般倏地缠上明月凌的腰身!
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将她从沈遇雪怀中猛地拉开!
明月凌眸光一凛,周身赤金灵力本能地暴涌而出,要将那束缚震碎。
然而,就在她灵力迸发的同一刹那——
“嗤——!”
一柄通体晶莹,宛若寒冰雕刻而成的长剑,携着刺骨寒芒,凭空闪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沈遇雪的胸口!
剑尖从他背后透出,滴滴答答,落下串串血珠。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明月凌皱眉——这怎么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沈遇雪却很坦然,甚至有些轻松,他缓缓地循着剑柄望去。
视线尽头,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月白广袖长袍,不染纤尘。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半束,余下如瀑般披散肩头。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眉眼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清冷与疏离,却又奇异地糅合着一丝冰雪初融般的柔和。
是他的师尊无疑。
沈遇雪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温热的鲜血。
“师......尊......”
他无声地唤,声音被血沫堵在喉咙里。
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有羞耻与难堪,有深重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和解脱。
梅君衍握着剑柄,面上无波无澜,眼神却冷得如同万载寒渊。
他手指微微一动。
长剑,凭空又往沈遇雪心口深处,送进了半寸。
“呃——!”沈遇雪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鲜血浸透了他蓝白色的衣袍,迅速晕开一大片暗沉凄艳的红,顺着衣摆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汇成小小一洼。
明月凌眉头蹙起。
她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一只微凉的手便从旁伸来,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视野被遮挡的瞬间,梅君衍低沉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力道的声音响在耳畔:
“阿月,别看。”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廓,语调轻柔,温柔地仿佛在哄劝自己最爱的心上人。
“脏。”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如巨石坠地的巨响炸开!
明月凌即便被遮着眼,也能感觉到一股狂暴的灵力冲击从身侧掠过,夹杂着骨骼碎裂的细微脆响,以及□□狠狠撞上远处廊柱的闷响。
她虽然看不到,但知道——
是沈遇雪。他被梅君衍随手一挥,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直接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外庭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蜷缩着不动了,身下血流得更急。
明月凌更不爽了。
下手真狠。
对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竟也毫不留情。
就这样的师尊,哪里配徒儿忠心耿耿?他究竟哪里配?
她猛地抬手,“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开了梅君衍遮在她眼前的手。
手腕一转,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精准无比地掐住了梅君衍的脖颈!
指尖陷入温热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其下血脉的搏动。
明月凌抬眼,对上梅君衍近在咫尺的眸子,那双总是清冷含霜的眼,此刻竟映着她的倒影,深处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梅君衍,”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丝丝杀意,“你终于肯出现了。”
指尖微微收紧。
“我们之间,是不是该好好清算一下了?”
被她扼住要害,梅君衍却丝毫不见慌乱。他甚至没有运起灵力抵抗,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去掰开她的手指,而是轻轻揽住了明月凌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距离瞬间贴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梅君衍这才重新抬眼,望向明月凌。那双眼眸里漾开一抹真切的温柔,仔细瞧,还能辨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怪:
“许久未见......”
他的声音低哑了些,带着微涩,却又异常好听:“阿月同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吗?”
明月凌冷嗤一声,甩开掐着他脖子的手,顺势也挣开了他揽在腰间的臂弯,后退一步,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说的也是。”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某人好像说过,下次再见到我,一定会亲手杀了我。”
她目光扫过远处生死不知的沈遇雪,又落回梅君衍脸上,嘲弄更甚。
“现在是怎么?闭关太久,眼神不好,剑捅偏了?”
梅君衍被她的话刺得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极力平复着什么,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着想去拉明月凌垂在身侧的手。
明月凌手腕一翻,灵巧地避开。
指尖落空,梅君衍的手僵在半空,顿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他抬眼看她,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眼底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湿漉漉的,像蒙了晨雾的寒潭。
“阿月......”他唤她,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恳求,“我们回重华殿再说,好不好?”
明月凌眉头蹙得更紧。
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梅君衍出关后,即便不立刻对她刀剑相向,也该是冷漠疏离、针锋相对,最多维持表面平静,暗里各自算计。
这副仿佛被遗弃的、楚楚可怜的......弃夫模样,是闹哪样?
装模作样给谁看?
“你不是闭关修炼,走火入魔了吧?”明月凌审视着他,语气充满怀疑,“怎么?失忆了?忘了你曾经恨不能对我扒皮抽筋、锉骨扬灰了?”
她实在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眼含泪光、语气卑微的男人,会是那个曾一剑穿胸将她境界打落、与她缠斗数百年恩怨难清的梅君衍。
就算是在他们最初相识、最是年少情浓的时候,他也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如果不是这人周身散发的那股独属于大乘巅峰,且与她灵力隐隐相克的极致冰寒气息,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也有人夺舍了她的“好师兄”。
“阿月......”梅君衍像是没听到她的嘲讽,只固执地又伸出手,这次只轻轻拉住了她一片烟霞色的衣袖一角,力道轻得仿佛一挣即脱。
他望着她,眼神近乎哀恳,重复道:“回重华殿吧......你应该,也有很多疑惑吧?我们回去,我全部解释给你听,可好?”
明月凌瞥了一眼外庭角落,沈遇雪的气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身下的血泊却在不断扩大。
她挑眉,语气满是嘲讽:“那沈遇雪呢?他可是你的亲传弟子,上华宗现任宗主,你就让他在这儿,血干而死?”
梅君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只平静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自会有人处理。”
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在明月凌脸上,安抚一笑:“你放心,他的生死,交由你做主。我绝不会......自作主张。”
明月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地勾唇一笑,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
“好。”
她倒要看看,梅君衍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重华殿如今是她的地盘,阵法机关皆由她掌控,谅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她不再多言,转身,烟霞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抬脚便朝重华殿主殿方向走去。
梅君衍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目光始终胶着在她的背影上,复杂难辨。
重华殿内,明月凌先去了内室,换下一身沾染了沈遇雪血迹和百花宴酒气的烟霞裙,重新穿了一袭素净的雪白常服,墨发也只用一根白玉簪简单绾起。
待她收拾妥当,缓步走入正殿时,梅君衍已等在殿中。
临窗的紫檀木茶桌旁,他已煮好一壶清茶,白瓷茶盏中汤色清亮,氤氲着袅袅热气。
见明月凌出来,他抬眸望来,眼神温软,抬手示意她落座。
明月凌走过去,却并未碰他倒好的那盏茶。
她抬手,广袖一挥——
“哗啦!”
那盏热气腾腾的茶,连同精致的白瓷盏,被她直接扫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汤四溅,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深色水渍。
梅君衍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明月凌恍若未见,径自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全新的红玉茶具,又拿出一小罐封存极好的灵茶。
接着洗盏、温壶、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很快,一壶新茶沏好,茶香清冽,远胜方才。
她只为自己斟了一盏,捧在手中,垂眸轻嗅,浅尝了一口。
梅君衍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直到她独自品茗,才苦笑着轻轻叹了口气。
“阿月如今......”他声音有些涩然,“竟如此提防我吗?”
“不然呢?”明月凌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冷意,“你敢说,你不想杀我?”
梅君衍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曾经是想的。”他回答得异常坦诚,仿佛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曾经,时时刻刻都在想,恨不能亲手杀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越了数百年的光阴。
“直到你渡劫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聚焦在明月凌脸上,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情绪,痛苦、后怕,还有一丝明月凌看不懂的......庆幸?
“你却死在了雷劫之下。”
“阿月,”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低沉,“你知道那一刻,我想杀死你的念头,变成了什么吗?”
明月凌捏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默默啜了一口茶,并未接话。
梅君衍等了几息,见她无意回应,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失落与痛楚。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令人心惊,却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穿过紫霄云桂,发出沙沙的轻响,以及茶炉上泉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嗡鸣。
这沉默并不安宁,反而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将两人之间数百年的恩怨、猜忌,紧紧缠绕,越勒越紧。
终于,还是梅君衍再次主动打破了僵局。
他抬手殿宇的盖顶,轻声问道:“阿月,你还记得,这座重华殿,是为什么而建的吗?”
明月凌依旧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仿佛那是什么绝世奇珍,看得专注无比。
梅君衍似乎早已料到她的沉默,并不气馁,只是语气中的苦涩愈发浓重,近乎自语般喃喃道:
“是当年母亲......为我们大婚准备的。”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雕梁画栋、锦帐珠帘,每一处细节都极尽用心,依稀还能窥见当年筹备时的隆重与期待。
“可是,直到现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无法释怀的困惑与伤痛,“我依旧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大婚前夕,突然提出要退出宗门,宁愿自废修为,宁愿承受执法司的三十六道酷刑.....也执意要走。”
他看向明月凌,尽量放缓语气,让自己不带半分逼迫和谈判的意思:“阿月,你现在心里所有的疑问——包括你为什么会突然转生到那个凡女身上,包括你体内多出的那道封印灵力,包括这些年我究竟做了什么,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都可以解释,全部告诉你,毫无保留。”
“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明月凌,眼里是期待也是渴求。
“我也要一个答案。”
“阿月,你,能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