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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恼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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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雪抬眸看向自己曾经最为敬重的师尊,眼里尽是平静:“望川泪已经被我炼化了。”
那是母亲和父亲留给他的,陪他一起消散也是应该的。
梅君衍冷笑:“那正好,等你死后,本尊便将你的神魂炼化,制成新的望川泪。”
说罢,他拂袖离去。
牢房重归死寂。
沈遇雪缓缓垂首,散乱的黑发重新遮住了面容。
他静静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被穿透的肩胛与四肢传来绵密的刺痛,锁链上镇压符文的微光一下下灼烧着皮肤,带来持续的痛楚。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
他闭上眼,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气的傀儡,沉默地蜷缩在阴影里,等待着既定的结局。
等待着所有的恩怨仇债都迎来一个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更快更密一些。
沈遇雪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无论是梅君衍去而复返,还是行刑的弟子到来,于他而言都已无分别。
直到脚步声临到门口突然慢了下来。
那股熟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馥郁玫瑰甜香的气息,悄然侵入这充满血腥与腐朽味道的牢房,无声地萦绕在他鼻尖。
沈遇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依旧低着头,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污浊破烂的衣袍下摆。
牢门被打开了。
一抹雪白的裙角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裙摆上以银线绣制的、繁复而精致的缠枝云纹。
如此洁净,如此耀眼。
让他越发自惭形秽。
沈遇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蜷缩起身体,想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不让一丝污秽沾染到这抹纯白。
可他刚一动,穿透肩胛和四肢关节的锁链便被狠狠扯动!
“呃......”压抑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伤口崩裂,新鲜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刚刚有些凝固的旧痂,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再动,只能维持着那个屈辱而狼狈的姿势,任由自己像一件被丢弃的破烂货物般,展露在她面前。
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微凉,轻轻掐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却不容抗拒地,将他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沈遇雪被迫抬眼。
视线先是撞上那截雪色广袖,然后是线条优美的下颌,最后......对上了那双含着浅笑的凤眸。
此刻,那眸子里倒映着他此刻伤痕累累、污血斑斑的惨淡面容。
沈遇雪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目光,可下巴被钳制着,他连偏头的余地都没有。
只能这样,坦白地,将自己最不堪、最肮脏的一面,呈现在她审视的目光下。
“你还不算太笨,”明月凌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揶揄,“知道开启狩心链的传音之法,让本尊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她的指尖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蹭掉了上面的污血。
“怎么,”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期待,“是要求本尊救你吗?”
沈遇雪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说不是的。
他趁梅君衍取走狩心链之前,拼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微弱灵力催动了链中暗藏的传音秘法,并非为了求救。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让她知道他是被人陷害的,杀了那么多人并非他本意,入魔并不是因为他急于求成,练错了功法。
他更想让她知道,那个男人......心思太重,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风光霁月,温润如玉。
他怕她......也会被算计,也会受伤。
可是,当这句话真的到了嘴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感受着她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心底某个角落,却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希冀。
像即将溺毙之人,看到水面上漂浮的一根稻草。
明知无用,却还是忍不住想抓住。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砂石,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最终,所有未出口的提醒与担忧,都化成了心底一声无声的叹息。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轻声问:
“......你愿意救我吗?”
问完,他便垂下了眼帘,长睫在惨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他知道答案。
明月凌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救你?”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嘲弄,“不管原因为何,你魔气入体是真,纵使后期修养清理干净,经脉根基也已受损严重,很难再为本尊的修为提供充足的养分。”
她微微俯身,贴近他,气息拂过他染血的脸颊,语气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针:
“你已经不再好用了,甚至不能用了,本尊为何还要救你?”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沈遇雪心上。
但她说的也没有错。
沈遇雪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她。
“那就不救。”他很认真说。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不想,就不用救我。”
他曾为了梅君衍多次忤逆她,又亲手杀了白锦川。以她的性子,定然是厌烦极了他。若非他之前尚有些用处,她怕是连看他一眼都嫌脏。
她不救他,是对的。
心头那点酸涩被他强行压下,他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低声补充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温润如玉。他心思很重,纵然你对他有情,也不要全心托付。他......并不可靠......”
话音落下,牢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明月凌脸上的那丝嘲弄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许意外的审视。
她盯着沈遇雪看了许久,像是要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清他内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个?”
“沈遇雪啊沈遇雪,”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不理解,“如今命悬一线的是你,快要死的也是你,你竟然还有心情担忧我的处境?”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思考:“你不想想,自己是就这样认命,还是......想办法活下去吗?”
顿了顿,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探究:
“而且,你不应该恨我,恨梅君衍吗?知道一切之后,你连一点点愤怒都没有吗?”
她知道沈遇雪的性格。他绝非宽容一切的圣父,相反,他骨子里藏着杀伐果断的狠决,甚至带着些以牙还牙的偏执。
如今知道自己被至亲师尊如此算计、利用、抛弃,最终还要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他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沈遇雪被她问得怔了一下。
恨她?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脱口而出:“这件事情本来就与你无关,我不恨你。”
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
是啊,他不恨她。
恼怒或许有过,羞耻或许有过,但恨......没有。
她确实恶劣,但有多少是形势所迫,有多少是梅君衍的算计,又有多少是他半推半就,自食其果,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去恨她?
明月凌显然也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那梅君衍呢?”她追问道,不肯放过他,“你不恨他吗?”
恨梅君衍吗?
沈遇雪仔细想了想。
愤怒,肯定是有的。被至亲之人如此玩弄于股掌,当作器物般锻造、使用,最后还要以最不堪的方式销毁......怎能不愤怒?
至于恨......
或许在刚刚得知真相的瞬间,是有那么一点的。
但很奇怪,那点恨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庆幸。
庆幸梅君衍把事情做得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
这样,他心底那份早已滋长、却一直被沉重的道德枷锁和愧疚感死死压抑的渴望,便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宣泄口。
他不必再掩藏自己对她的迷恋,不必再背负“背叛师门”“觊觎师母”的沉重罪名日夜折磨自己,更不必......因为这份连自己都厌恶的“肮脏”心思,而在她面前自惭形秽,惹她厌烦。
他获得了全新的自由。
这对于他而言,是解脱,彻底的解脱。
与这份解脱相比,梅君衍施加于他的算计、利用......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甚至,他内心深处,竟隐隐生出一丝......感激。
感激梅君衍,亲手斩断了他身上所有的枷锁。
所以,他迎上明月凌探究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不恨。”
明月凌的眉梢猛地挑高!
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她不喜欢他这一点。
太正,也太直。
当初在重华殿逼他下跪,他为大局说跪就跪;她利用他对梅君衍的敬畏强迫他,他转头就去绝地自我惩戒;百花宴上那般折辱,他当场便想以死谢罪......
她仿佛永远没办法,逼出他阴暗的、丑陋的一面。
他总是用这种坦荡,将她的所有手段都轻飘飘地化解。
这让她有一种......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的无力感。
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悄然滋生。
为此,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鬼使神差地,又多说了一句:
“你若求我,我可救你。”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
沈遇雪的反应却更快。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抬起了眼。
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挣扎,清晰无比地吐出三个字:
“我求你。”
语气干脆,果断,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明月凌:“......”
她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轻易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明月凌非但没有半分愉悦,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挫败感反而瞬间暴涨!
她眯起眼,上下打量着沈遇雪。后者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坦荡得......让她有些火大。
不是,这人设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他确定自己现在神志清醒,没有被魔气侵蚀坏脑子吗?
还是说......他是在故意拿捏她的性子,演这么一出?
这个念头如同星火,瞬间点燃了明月凌心底那点一直压抑着的不爽。
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一个需要她费心拿捏的人。
更没有一个是她拿捏不住的。
最最没有的,是竟然有人......敢试图反过来拿捏她!
“你故意的?”明月凌的声音陡然转冷,方才掐着他下巴的手猛地下滑,一把狠狠扯住了他脖子上的锁链!
用力收紧,毫不留情!
“你敢戏耍本尊?”
沈遇雪猝不及防,呼吸瞬间被扼断,苍白的脸迅速涨红,青筋在额角暴起。
他被迫仰起头,瞪大了双眼,“什......么......?”
他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眼神无辜而迷茫,全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动怒。
他是真的在求她啊。
他曾经为了很多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情惹她不悦,现在他是真的想满足她,让她开心。
求她,有什么不对吗?
明月凌紧紧盯着他,他越坦然,她越恼火。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好,很好,好得很。”明月凌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却森寒如冰,“倒是本尊自作多情了。”
她猛地松开扯着锁链的手。
沈遇雪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明月凌后退一步。
“你的事情,本尊不插手了。”冷冷地睨着他,像是终于对一件彻底失去兴趣的玩具感到了厌烦。
“想如何,都随你吧。”
说罢,她再未多看沈遇雪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