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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恩断义绝 ...

  •   余情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赤红劲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明显的焦灼与疲惫。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穿过外厅,径直来到内室,见到了那位端坐在兽皮垫上,周身缠绕着灰色雾气的阴烛大巫。

      余情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扔在对方面前,开门见山:“我要修改一段记忆,关于我师尊......渡劫前后的一些记忆,务必彻底,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被修改过。”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屏风后的明月凌,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阴烛大巫抬起枯瘦的手,打开储物袋看了看里面闪烁的灵石光华,嘶哑一笑:“小道友果然爽快。不过,修改记忆,尤其涉及高阶修士的神魂记忆,风险不小,价钱嘛......”

      “灵石不是问题。”余情打断他,语气带着不耐,“我只要结果。需要我怎么做?”

      “需要你先告诉老朽,那段记忆是什么。”阴烛大巫伸出指尖,一缕灰气缭绕,“同时,告诉老朽,你想将它修改成何种模样?然后,放松对神海的掌控,老朽自会进入你的神海,为你酌情调整。”

      余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底掠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那段记忆是......”她开始叙述,声音干涩,“我与朝知逸合谋,在他日常为师尊弹奏的清心琴曲中,动了手脚,混入了一种名为‘惑神引’的曲谱,此曲能于潜移默化中轻微干扰神魂,延缓灵力运转......”

      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但我没想到,师尊的渡劫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更没想到,师尊会......”

      “我要改变这段记忆!”余情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明显的焦躁与后怕:“现在师尊回来了,她对我已经起疑心了,我不能让她知道这一切。她怀疑我没关系,只要没有实证,她就不会,就不会......”

      或许是因为心虚,余情最终是没有说出那句完整的话。

      屏风之后,明月凌缓缓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微弱的期望,如同风中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这就是她亲手从销金窟带出来的,倾注了无数心血,并寄予厚望,甚至暗自规划好飞升后传承的亲传弟子。

      竟然还不如梅君衍用虐待和虚情假意养出来的沈遇雪忠直,看来她选弟子和选师尊的眼光一样差!

      这时,阴烛大巫问道:“那么,少主想将这段记忆,修改为何种模样?”

      余情平复了一下呼吸,冷声道:“彻底摸清这段记忆,我与朝知逸从来没有任何私下接触,我对师尊却有埋怨,但却从未做出背叛她的事情......”

      她要彻底洗白自己,将所有的罪责推给已死的朝知逸。至于朝知逸身上的禁制反噬,她自有说辞圆过去。

      “可以。”阴烛大巫点头,“请小道友放松心神。”

      就在余情依言放松戒备,阴烛大巫指尖灰气即将触及她眉心的刹那——

      “轰!”

      隔断内外的屏风连同那层隐蔽阵法,被一股霸道无匹的炽热灵力悍然撕碎!

      木屑纷飞,符文湮灭!

      余情反应极快,在阵法破碎的瞬间已然警觉,想也不想,反手便是一团凝聚了本命真火的赤红烈焰,朝着气息来源猛扑过去!

      然而,那团炽烈火焰尚未触及目标,便被另一团色泽更纯粹、温度更恐怖、隐隐泛着淡金色的火焰轻易吞噬!

      紧接着,那淡金色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般反卷而回,以更凶猛的姿态,狠狠撞在余情仓促布起的防御之上!

      “噗——!”

      余情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巫楼坚硬的墙壁上,又滚落在地,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她挣扎着抬起头,当看清自破碎屏风后缓步走出的那道墨色身影时,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师......师尊?!”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声音脱口而出。

      明月凌神色冰寒,眸中再无半分往日对待余情时或严厉或纵容的温度,只剩一片冻彻神魂的失望与杀意。

      她先瞥了一眼旁边也被气浪波及、略显狼狈的阴烛大巫。

      那大巫倒是识趣,飞快地掐指算了算,稳稳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阵法、屏风......还有受惊的精神损失,一共十万上品灵石,请问道友想如何支付?”

      明月凌没说话,只随手抛出一个装满灵石的储物袋。阴烛大巫接过,神识一扫,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非常干脆地躬身一礼,化作一缕灰烟,消失在内室,将空间彻底留给这对师徒。

      明月凌这才一步步,走到瘫倒在地的余情面前。

      她抬起脚,靴底沾染着西泽的污浊尘土,重重踩在了余情染血的半边脸颊上,毫不留情地将她的脸狠狠碾进她面前的那滩血水里。

      “为什么?”

      三个字,从明月凌轻飘飘地吐出,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余情心头。

      余情被踩得呼吸困难,脸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剧痛传来,但她此刻心中的恐惧与绝望更甚于疼痛。

      她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溢出,发出破碎的、苦涩的笑声:

      “因为......不甘心吧......师尊。”

      她的声音透过踩踏传来,闷闷的,却字字清晰,仿佛积压了数百年的委屈与怨愤终于可以在这一刻光明正大地爆发:

      “您明明说过......我是您唯一的亲传弟子......您说我比萧烬野更有天赋,我比他更强......可为什么......您打算在飞升之后,将合欢宗交给他呢?!”

      “我在您心里......到底算什么呢?我为什么......比不过萧烬野?我为什么总比不过旁人?!”

      为什么?!为什么在家族遭难时,父母选择保护妹妹,而将她卖入吃人的销金窟?

      为什么她好不容易遇见师尊,从那个鬼地方爬了出来,拼尽一切想要获得师尊的认可与偏爱,可师尊最终还是选择了萧烬野那个虚伪的蠢货来继承她的一切!

      萧烬野到底哪里比她好?难道就因为他会装,装出一副不争不抢、事事谦让的恶心模样吗?他明明也有野心!

      凭什么他就能得到师尊的信任,明明她才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啊!

      她宁可萧烬野光明正大地和她争,也好过这样输得不明不白,憋屈至死!

      听着她泣血般的质问与嘶吼,明月凌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直冲头顶,烧得她眼前都有些发晕。

      她脚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能听到余情颧骨细微的呻吟声。

      “余情啊余情......”明月凌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失望,“你就因为一个宗主之位,就让本尊多年的心血栽培,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余情嘶声反驳,血泪混杂,“我根本不稀罕什么宗主之位!我只是不明白!更不接受!您选择的人为什么不是我!明明......明明您一直更看重我,更培养我的......为什么最终继承您一切的要是他?!”

      “因为你看重权力地位这些身外之物!就是因为你的眼界,只看到了一个合欢宗宗主的位置!”

      明月凌厉声喝道,脚下松开些许,让她能喘口气,把话听完,“因为你比萧烬野更有天赋,心性更坚,道心更纯粹!所以合欢宗才会交给他!因为合欢宗宗主是他的上限,却不是你的上限!”

      她盯着余情骤然睁大的、写满震惊与茫然的眸子,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我给你准备的,是一条与我一样的路——飞升之路!我原计划,待我飞升之后,我的私库,我数百年的珍藏积累,尽数由你来继承!你无需为宗门琐事烦心,无需被权柄利益束缚,只需一心修炼,早登渡劫,甚至......追寻更高的境界!这才是我为你铺的路!”

      余情彻底呆住了,瞳孔剧烈颤抖,脸上血色尽褪。

      飞升......继承师尊的私库......一心修炼......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头晕目眩。

      原来......原来师尊只是不想过将她束缚在合欢宗那一亩三分地。原来那个她汲汲营营、视为最高目标的宗主之位,在师尊的规划里,根本配不上她。原来师尊给她的,是远比权力地位更珍贵、更广阔的未来!

      而她......她却因为自己的狭隘、猜忌与不甘,亲手毁了这一切!甚至险些害死了师尊!

      “师......尊......”她张着嘴,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巨大的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几乎窒息。

      “不要再叫我师尊!”明月凌厉声打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弟子!我明月凌,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愤怒,这般寒心。

      因为自己曾深受被至亲当作棋子的苦楚,所以她对待余情,几乎是倾尽所有,给予最好的资源、最用心的指导、最自由的成长空间,不让她被宗门利益绑架,一心希望她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结果呢?她呕心沥血,就养出这么一个被心魔蒙蔽、因嫉生恨、差点弑师的玩意儿!

      “任何人背叛本尊,伤害本尊,甚至想置本尊于死地,本尊都可以无所谓。”明月凌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诛心,“修真界弱肉强食,本尊树敌无数,遭人算计是常事。但唯独这个人——不能是你,余情!”

      她俯视着脚下狼狈不堪、满脸血泪的余情,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心与失望:

      “本尊自问,从未亏欠过你分毫!自将你从销金窟那个泥潭里带出来,本尊从未逼迫你选择成为我的弟子!那是你自己的路!本尊从未挟恩图报,更从未利用你达成任何目的!这世间,本尊对其他人好,或许掺杂着利用与利益交换,唯独对你——余情!本尊给的,是毫无保留的栽培与期待!结果呢?”

      “到头来,你却因为一个可笑的‘宗主之位’,因为那可悲的‘不甘心’,就想让本尊死?!”

      “不是的!师尊!不是的!”余情慌了,急了,挣扎着想要辩解,泪水汹涌而出,“我从来没想过要害死您!我怎么可能有这种心思!我和朝知逸合谋在琴音上动手脚,但我只是想延缓您渡劫的时间!我想让您再看看我,看看我肯定比萧烬野强!我只是希望您能改变主意......但是我没有想到——”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语无伦次:

      “师尊,您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您!我更没想到您渡劫会来得那么快,而且雷劫的威力还......还那么恐怖......那日去风乐谷之前,我本来是想跟您坦白的......但是抱住您的瞬间,我就不敢了......我真的怕......怕看到您失望的眼神......我甚至希望......希望那日在风乐谷您直接杀了我......也好过......让您知道我做了这些蠢事......”

      “但您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获得您的认可!您可以杀了我!甚至可以抹去我的神魂!这是我应得的报应!但求您......求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要害您的心思......真的没有啊师尊!”

      听着她泣血的辩解,明月凌心中却再无波澜。

      因为愚蠢而害人,与因为狠毒而害人,结果有何不同?

      那一线“惑神引”,终究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加剧了她的心魔劫,将她推入了真正的生死绝境。若非她早有布置,若非她命不该绝......此刻世间早已没有明月凌。

      差一点,她就真的神魂俱灭了。

      而这一切,始于她最信任、最疼爱的弟子的“不甘心”。

      何其愚蠢!何其可恨!

      这一刻,明月凌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可能自己也没有经历过良好的师徒关系,所以也经营不好一段良好的师徒关系,罢了罢了,就当她们二人,从未有过这段师徒情分吧。

      “够了。”明月凌的声音疲惫而冰冷,她收回了踩在余情脸上的脚。

      “本尊会拿走给你的一切。”她看着瘫软在地,表情绝望呆滞的余情,缓缓宣布了她的判决,“你的修为,我会废去,你的记忆,我会抹掉。我赐予你的法器、丹药、功法感悟......所有源自于我的东西,今日起,与你再无瓜葛。”

      余情身体剧烈颤抖,眼中满是绝望,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她知道,这是她应得的。

      “然后,我会送你回销金窟。”明月凌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飘向远处,带着最终的决绝,“从此以后,我们恩怨两情,世间再无余情,也再无我明月凌的亲传弟子。”

      “你自生自灭去吧。”

      话音落下,明月凌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璀璨却危险的金芒,点向余情的眉心。

      余情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这一次,师尊是真的......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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