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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齐】梦魇蹉跎日与月 考证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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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证失败了,齐序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也在无数个手缠绷带的晚上回忆那段往事,那像是梦魇一样缠绕他、侵蚀他、摧毁又塑造他。
训练期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听到最多的是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球鞋摩擦地板的锐鸣。那时候汗水会顺着眉骨滴进眼睛,带来阵阵刺痛,但他就好像毫无察觉。
手腕每次压下的角度,以及指尖拨动的力道,这上千次重复早已形成肌肉的记忆,但他太贪心,总觉得还不够,是还不够啊。很快就要打比赛了,锦标赛打得好就可以考取一级证,很多体育生是比赛前小半年开始集训,而他的父母硬是要提前一年就把他送来,说什么也要拿到一个好结果。于是每天晚上他都会从集训宿舍出来,一个人在体育馆加练很久,久到宿舍就要断电断水了才回去,可回去了也没有即刻休息,而是拿出文化课的练习卷再写上半套。
洗漱回来的室友看到了总说着夸赞的话,但那些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暗讽,齐序也知道队里其他人是怎么说他的。说“头一次见集训提前一年来的”,说他“少爷心性体验生活”,说他“这么努力不该待在这儿,应该去和那群文化生一较高下”。对此,他充耳不闻。
可越到临近锦标赛他的心态越不平稳,一个人背井离乡这么久,半月或是一月才回家一次,待不了多久又回去训练,他早就不堪重负。
手腕的伤是早有预兆的,那段时间他觉得右手不太舒服,但他没过多关注,等到有些注意到,去给父母电话说起时,父母却觉得是他小题大做,后来他也觉得是,于是便搁置在一旁。
直到比赛前两天他照常拍打篮球,就在球即将离手的那一刹,一股尖锐的刺痛像针般窜上小臂。紧接着球脱手了,轨迹歪得离谱,甚至没能碰到篮筐边缘,无力地砸在篮板下方。
教练看到拉着他去看队医,当时说是劳累过度,齐序也没当回事,正常参加锦标赛。
比赛中程摔倒了一次,他完全忘记教练再三叮嘱“摔倒不要拿手撑地”,几乎是没有意识地右手贴上了地面,紧接着便是手腕处几近爆开的剧痛。不是刺痛,是钝重的、撕裂般的疼,瞬间剥夺了他右手的全部力气,五指不受控制地蜷缩和颤抖。当时的他下意识用左手托住右腕,额头上沁出的已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
白底黑字的诊断书说他是“舟骨骨折”,至少需要休养三个月。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呢?也许是盯着诊断书上那些陌生的医学名词出神,也许脑海里正在反复倒带刚才那个失败的投篮,也或许是在回忆无数个夜晚独自加练时投出的千百个球。这么多个日夜他都快忘了第一次触碰篮球时掌心那份单纯的快乐,而如今他只有对它的恐惧。
好长一段时间他不敢去看室友们目光,尽管他们不再说那些不好听的话,但他们的沉默甚至比议论更让他难堪。他仿佛能听见他们未出口的嘲讽:“你就看吧,好学生玩什么体育呢?”
而最让他崩溃的是闻讯而来的父母,一年了,他们不理解儿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了事,他们在办公室大发雷霆,和教练大吵一架,还声称要把教练和队医双双告上法庭,绝不谅解。办公室外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体育生,齐序觉得他无处遁形,所以只能靠低着头让长了的头发遮掩住眼睛,以此掩耳盗铃假装别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后来回到家,父母像是在集训场地把脾气发光了,他们实在沉默了太久。
餐桌上父亲终于开口,声音里却听不出太多情绪:“既然这条路走到头了就收心吧,我和你妈妈商量了,你的化学底子还在,最后一年拼一把,冲个正经的理工科大学,以后家里的事也需要人。”
妈妈也说:“训练的时候文化课你不也没有落下吗?后面回学校跟上节奏应该也不是难事……”
没有商量,只是告知。没有责备他受伤,也没有过多再去说任何话。之后,他们没太过问齐序手还疼不疼,反而即刻面对面开始翻找适合他的理工科学校。
齐序倒想让他们冲自己发发脾气,责备他为什么非要过度加练,为什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但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比训练到虚脱还要累。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仿佛整个人生的方向从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以为在球场上奔跑是在追逐自由,其实不过是在别人画好的一个小圈子里打转。现在,圈子也收紧了。
他用了很长时间调整心态,父母也在这段时间给他找了无数课外辅导让他尽快跟上学校复习进度,于是他花了好几个月才以一个正常人的面容重新又踏入那间教室。
在踏入教室前他在每个夜晚都循环播放百八十遍《克罗地亚狂想曲》的钢琴独奏,很多人说这首歌里能听出破碎,更能听出来希望,所以他想在这里找到属于他的一线希望,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就像是属于他的那只琴的琴弦已经断裂,再无法奏响这狂想的曲调,如今只剩下余颤后漫长而空洞的静。
之后回到教室,他其实一眼就看到四百天未见的那个身影了,但她好像还没注意到他的归来,不过他也没想让她那么早注意。
教室不是原先的教室,氛围也好像不是从前的氛围,人却还是那群人,只是大家都更忙碌了。他把教室里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最后才把目光二次落在她身上,却难以避免地发觉对方也在时有时无地注视着自己,而他的下意识反应居然是逃避。
他从前绝不是这样的。也许是因为考证失败了吧,他不再是那个还能怀着隐秘期待、在球场上奔跑的少年,他只是一个连自己明天该去哪里都感到迷茫的失败者。他再难在她面前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