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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白日在田庄一番谈话,华若锦料想范泌祐此时相邀必然是想谈些事情的。可席间他倒是只字不提正事,只拣了些上京到常州时的见闻闲话,慢条斯理用了饭。

      直到残羹冷炙尽数撤下去,新烹的清茶在炉上沸出白雾,满室都浸着清苦的茶香,好似才有了谈话的氛围。
      许氏用完晚膳便带着范舒绫回了后院,堂内只剩他们三人,范泌祐才缓缓抬眼,重提起白日未尽的话头。

      “白日里,郡主提到了一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我想了许久,实有诸多念头想一一说与郡主听,只是落到如今这番处境,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妄言了。”
      说罢,还苦笑一声,颇有些自怜时运不济之感。

      “范知府白日才说自己是直性子,怕是改不了了。怎的眼下又说不敢妄言了?”华若锦笑着,不动声色地将距离拉近,又道:“左右眼下又无外人,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范泌祐这才长长叹出一口气,神色渐沉,欲言又止几番,似是在斟酌。
      片刻后才作痛心疾首状,开口道:“如今的朝廷朋党林立,党同伐异,政令不出台省,诸多地方更是敷衍塞责,上误国、下虐民,积弊层层堆叠,早已到了不动刀斧、便难清淤的地步……”

      说着似是觉得痛心非常,难以自抑,置于茶杯旁的指节微攥成拳,眉心紧锁,声音越发地沉。

      “郡主是知晓范某为何被贬到常州的,明面上说是范某的文章藐视皇权,冒犯官家,有朋党乱政之嫌,”他冷笑一声,“不过是守旧派顽固,见不得我们的政见,便要将我们尽数赶出上京,这才寻了这个由头将范某与鸿来兄都赶出了上京。”

      “可是郡主,旧法僵如枯木,不变则亡,变方有一线生机,变法一事,早已不是愿不愿,而是不得不为……”

      他说的愈发慷慨激昂,落在华若锦耳中却如一阵穿堂风过,穿过数十年的风雨,与前世这时的一道遥远回音重合。
      那也是范泌祐的声音。

      华若锦在前世做了那么多事,竟忘记了在一切的一切发生的伊始,是范泌祐带着她走上了这条道路。

      彼时他就是用这番话叫她心头大动,不断去细究祖宗之法与当下国情的相悖积弊之处,让她带着希冀和孤勇坚持了那么多年。

      范泌祐还在陈述,语调激昂,还将沈归和也拉入了他的话语间,可这些字字句句,华若锦却是一个也听不进了。

      多活了几十年的阅历和勾心斗角让她在此刻明白了范泌祐的用意,和他的盘算。
      前世她听了范泌祐的话,幡然意识到祖宗之法积弊许久,确实该变,此后更觉自己应以此为己任。

      重活这一次,她才算是真正听明白了,范泌祐一开始并不是想让她做这个领头之人,或许说根本没想过她一介女流能真正出手做些什么。
      他要的,不过是想要借她郡主之尊和身后的权势,替他们变法派开一条阔路出来。

      世间没人相信女子也能顶起一片天地,能有经天纬地之才。于是范泌祐也理所当然地将许沈归和一路高升作为条件,与她谈判,认为夫婿的荣耀便是女子最需要的。
      明明眼下真正有权势的人是她。

      “范知府。”
      她轻抿了一口新沏好的茶水,放下茶杯时骤然出声打断范泌祐的高谈阔论。

      激动的话音戛然而止,范沈二人的目光同时落过来,范泌祐面色有些意外,不明所以地等她开口。

      华若锦指尖轻抵茶杯的杯沿,目光平静无波,亦如开口的语气:“前朝自梁慧帝时起,便有女子临朝称制、整顿朝纲,也有女子领兵戍边、安定一方。世人总说女子无才柔弱,不堪大任,可古来成事者,从不在性别,而在于心术与担当。”

      说罢,她看着范泌祐怔愣住的神色,也不给其反应的时间,续道:“范知府痛斥朝廷朋党,叫官家仅凭一篇文章便将你贬至常州,今夜又同我说道这些,范知府的用意我是懂的。”

      她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范知府一心变法,意在强国安民,这份心思我亦明白。只是空谈朝纲朋党,终究是远水。”

      “常言道。欲强国,先富民;欲富民,先固农。我记得今日那属吏提到,每年春夏两季农息之时本就无粮可收,若年景不好便会有百姓饥饿流离。范知府既说要变,那便先得从农法变起不是?”

      “郡主说的是,”范泌祐应声,随即将目光投到沉默了许久的沈归和身上,“听闻沈郎君是今岁的状元,可有好的见解?”

      闻言,华若锦也看向沈归和,视线正与他看过来的目光对上,二人停顿了一会儿,是沈归和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像是早就研究过这个问题般,只略一思忖,“暮春初夏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此时若由官府先贷粮种与农户,待秋收之后,农户再连本带息归还官府。如此一来,百姓不至断粮饿死,官府也能略有盈余,可谓两全。”

      华若锦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险些失了仪态。
      前世来到常州之初,沈归和口中之法先行推行,那时她尚未真正入局,一直以为此法是范泌祐所创,从未想过,竟是沈归和提出的。

      她再次想到了那个可能,立即追问:“你如何想到这法子的?”

      沈归和看着她,忽然想起来大婚那日,他看着她从高门走出来,来到简陋的屋舍,他以为她的停顿是嫌弃,但只是裙袂繁复。
      那日局促自卑的心境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豁然了不少,他不自觉轻笑了一下,“郡主知晓的,归和出身寒门,自幼见惯百姓深受青黄不接之苦,那时便想若有人能在这时伸出援手帮一把,解眼下这燃眉之急,便是之后要成倍偿还也认了。后又常读农书典籍,反复思忖多时,才得了这粗浅之法。”

      他说话时身姿端正,无半分邀功之态,反倒让华若锦心头微动。

      范泌祐见状,当即抚掌笑道:“好!是个好法子!沈郎君不愧是今岁的新科状元,才思敏捷,心系百姓,这般良策,当真解了当下燃眉之急!”

      沈归和起身谦逊一揖:“知府过誉了,此策只不过能解近渴。若遇天灾,收成依旧惨淡,百姓的压力非但不减,反倒会因还贷更添重负。归根结底,还是要改变百姓靠天吃饭的现状,方能从根本上稳固农桑。”

      范泌祐面上的笑容渐收,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华若锦收回视线,轻呼出一口气,“我来常州之前,官家同我说,三吴之地,素来水利不通,历任知府屡次上奏,却始终空有疏文,未有良策。范知府此番到田庄视察,对此可是有了筹谋?”

      范泌祐正色道:“我已着人去寻了诸多治水典籍,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我打算待秋收后亲自去水里走一遭,再细作打算。”

      华若锦点点头,心里盘算了番,又道:“水利之要不仅外务堤防,还在于疏通、均水。如今范知府想要先行第一改,变这农法,又要重修堤坝,疏通江河,这桩桩件件啊,都离不开一个‘钱’字。我倒是可以替范知府写一封折子回上京,兴许官家能拨些钱下来,只是最后能有多少到常州,就不知道了。”

      “范知府不若先将常州上下的账目彻彻底底地清算一遍,也好知晓常州有多少可用之财。”

      范泌祐在官场多年,何等通透,这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自范府归来,夜色已浸上屋檐,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细碎得如同人心底藏不住的波澜。

      二人洗漱好后,各坐一边翻阅典籍。烛火跃动,映着一室暖光。

      华若锦无意识将书页的一角折起又抚平,粗粝的纸页在静谧的空气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早已有了想法,如今看这些治水典籍亦是想寻个万全之策叫治水这事能一蹴而就。

      只是经夜里那一遭,思绪万千,彼时在范府不便深想,现下回了寝屋,这些混乱的思绪卷土重来,叫她再无心看书。

      自成婚那夜,沈归和骤然昏倒,此后又几次的古怪行为,总让她怀疑他也是重生回来的,总想要试探一番,寻个究竟。

      可今天她知晓了前世那一直被新派称赞,又为守旧派所诟病的农息法,在最开始竟是他提出的时,才让她意识到,纵使活过一世重生回来,带着前世的记忆,她也并不能通晓万事。
      依旧是被动。

      这般想来,沈归和究竟是不是也是重生回来的,似乎也并不是重要的事情。

      前世身死之前,她与他就已断情,也签下了和离书。若他真也是带着前世记忆回来的,他要做什么,亦不是她能左右的,若是带着怨怼,反而失了体面,徒让他笑话。

      若他不是,那便更没有横眉冷对的必要了,怨怼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实在是毫无道理。

      左右若是依旧政见不合,便提防着些。

      想到这,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郡主在忧心水利的事吗?”
      外间的沈归和不知何时已阖上典籍,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许久,才温声开口。

      华若锦回了神,抬眼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他继续道:“郡主若是放心不下,来日我便向范知府请任,我们一道沿河而下去瞧瞧。”

      华若锦微怔,“我们?”

      沈归和点点头,放下典籍,缓步走近,声线温和:“今夜郡主不是就在盘算了吗?想来官家派下的差事,郡主亲力亲为会更更加安心些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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