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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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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若锦自问只在那片刻间思索后便立刻做了决定,没想到不过两息的停顿也叫他感受到了。
她抿了抿唇,垂眸缄默,没接话了。
后两日范泌祐还真去查了账,五位孔目推诿拖延了两日,才将除今年尚未核算完毕之外的所有账册,悉数呈了上来。
三日后,范泌祐亲自登门,同华若锦说了账册核实无误,只是余钱确实不多。
华若锦眉心一蹙,险些便要亲自提笔复核账目,好在最后按捺住了心头的冲动。
此番已然打草惊蛇,若她再亲自上手核查,便像是明着告诉旁人这账一定有问题。届时不仅查不出半分端倪,反而让这些个人更加警惕。
人行旧路,路定然不会与从前分毫不差,这世间诸事,在她和章璟晔回来之后,冥冥之中定是有什么在改变的。
华若锦在心中这般反复劝慰自己,旋即决意将此事暂且搁置。那些做下亏心缺德之事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眼下或许还不是时候。
许是因着账目的事停滞,又或许是前几日得知农息法当年竟是沈归和提出的。夜里华若锦做了梦,又梦见了前世。
世人皆言,人之将死,一生过往会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梦里华若锦又这般看了一遍自己的前生。
从梦魇中睁眼时,窗外天色还昏暗着。
秋日凉气攀升,沈归和上榻前特意阖了窗,此时门窗紧闭,一丝一毫的冷风都进不来,偏偏华若锦就是觉得周遭寒意入骨。
她从榻上起来,放轻了动作来到外间,推开窗,窗外月色清寒,洒在青砖地上,一片寂然,天地间的生灵皆酣睡于沉沉夜色之中,不闻半点声响。
她沉默地站了许久,忽然感觉到肩上一沉。
一道刚醒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天还没亮,你怎的起这么早?”
许是方才梦魇过,华若锦还没从那些闪过的梦境中抽离,她看着窗外夜色里的虚空,好似在喃喃自语:“明明你也醒了,为何不陪我?”
沈归和不知听没听懂她这句好似梦魇着了的话,许久没出声,久到华若锦缓缓回了神,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打算随便扯个理由糊弄他回去接着休息,他才开口——
“你想我陪着你吗?”
华若锦一愣,又听他接着道:“我想陪着郡主,郡主愿意吗?”
他的语气认真,听不出一丝一毫玩笑或是调情的意思,一时叫华若锦不知说什么好。
对沈归和,她总是无言。
她常常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行事缘由又是如何。或许沈归和也一样琢磨不透她。
两个互相琢磨不透的人,也只能无言。
他们本就不适合做夫妻。
若只是同僚,彼此坦荡,大抵会更好些。
可惜能成为同僚的前提,偏偏是先成夫妻,终究是解不开的死局。
沈归和目光仍沉静地停在她身上,似乎在真心等一个答案。
华若锦偏就不看他,避开这话,转而提起白日范泌祐所言的账目之事。
“范知府道这账他细细查阅了一遍,确无问题。你觉得呢?”
听到这话,沈归和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终是移开了目光,“常州虽倚仗天时农耕,但爆发粮灾的次数并不多,最近便是前两年,境内水系虽反复无常,却也借此兴盛水运,按理而言,账目上断不该只是这个数。”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但眼下账确实无误,怕不是细查的好时候。”
华若锦轻轻颔首,眉心不自知地越蹙越紧,“是这么个理,但这账一日不查清,便多留一日隐患。”
沈归和见她面色委实焦躁,垂眸思忖片刻,问道:“郡主觉得今岁先试行农息法如何?”
到底是有些默契的,华若锦片刻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便走我的私账,”华若锦说着,心中已然在默默盘算自个儿名下的私产,“明日我们去州治与范知府一道商议。”
一语落定,她心头那股郁结之气,竟松快了不少。
前世农息法是在沈归和上任的第二年推行的,孔目被揭发是在农息法实行第二年,孔目吞财太多,叫百姓不堪负担,常州一带因此事起了暴乱,一时间朝廷言论四起、议论纷纷,这也成为后来旧派每逢朝堂博弈时必要拿出来来回翻炒的烂账。
今生她本欲借范泌祐之手去查账,好提前将这些毒瘤摘出去,将他们吞下去的钱财都吐出来,这般农息法的推行和水利修建也会更加顺遂,日后在朝堂之上,也不必再被人拿此事攻讦。
没想到天不遂人愿,不仅所想未成,反倒打草惊蛇。
看来世间诸事,皆有定时。时机未到,强求亦是无用。
这回确实是她冒进了。
沈归和跟在她身后上了榻。
昏暗中,二人的神色皆隐在朦胧中,看不真切。
账内二人经这一番谈话,早已没了睡意,偏偏再无话可讲,帐内只余彼此轻浅的呼吸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华若锦面朝里侧躺着,背脊绷得笔直。
正事谈完后,那句“我想陪着郡主”又在脑子里不断冲撞。
华若锦前世都不知道自己竟这般爱反刍。
身侧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
一只手隔着衣料和被褥,轻轻落在她肩头,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似是怕惊扰了她,又似是无声安抚。
华若锦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没有回头,却也没有挪开。
“还未至卯时,还可小憩,再睡会儿罢。”
……
天光破晓时,沈归和已去了州治,华若锦本想一道,临出门时总觉得忘了些什么,便打算晚些再去。
在屋里翻翻找找半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想来是最近多梦,思绪繁杂,才叫她生出这般空落的错觉。
华若锦不打算空耗时间,毕竟正事要紧,整欲唤人备车,一道匆忙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她循声看过去,还没看清来人,眼睛一晃就被人拥了个满怀。
熟悉的香气充斥着鼻尖,拥着她的人语气兴奋:“猜猜我是谁?”
“阿熙。”华若锦抬手拍拍她的背,示意她松开自己。
“好好聪明!”
宋馥熙看起来实在兴奋,一身鲜亮华贵的衣裙,笑颜明媚。华若锦被她的情绪感染,面上不自觉地带上笑意,一时都忘了问她怎么来了。
反倒是宋馥熙,在见到好友的第一眼兴奋劲头消退一些后,见她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便兴冲冲道:“你要出门?我要与你一块去!”
宋馥熙边嚷嚷着要好好见识一下常州的风土人情,边拉着华若锦一块往外走。
眼下看起来也不大好谈事,华若锦便放弃了去州治的打算,遣人去州治给沈归和带了个话,说明了番情况,道晚些再去寻他。
二人一道走在街道上,路道两侧已有摊贩支起棚子,蒸笼白雾袅袅,混着米香、茶香、糕饼甜香,随着摊贩的吆喝声弥漫在空中。
宋馥熙像出笼的贵鸟,新奇地这瞧瞧那瞧瞧,不一会儿竹瑶和华若锦手上便一堆各式的小食玩意儿。
华若锦手忙脚乱地跟着,有些无奈倒也有欣喜。前世在常州的那几年,宋馥熙倒是没来过常州,虽有些意外和疑惑她的出现,但这嬉嬉闹闹的笑声在耳边,这重回年少的实感更是清晰了几分。
她这般想着,一时不察,不知宋馥熙是怎的了,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正是旭日高照时,面前人影憧憧,华若锦将东西往从府里赶来的侍从手上一塞,提着裙摆赶忙拨开人群。
一袋不知从何处滚落的药包被往来行人踢到她脚边,她停顿了一下。
面前不远处的二人相对而立,皆是一副呆滞模样。宋馥熙的发髻比之前松散了些,苏隐安看起来就更为狼狈些,脚边一包彻底散开的药包,衣摆上还沾了不少。
华若锦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一把将宋馥熙拉到自己身后。
苏隐安乍见华若锦,赶忙拱手作揖,“见过郡主。”
华若锦微微颔首:“苏郎君在做什么?”
苏隐安闻言,垂首先看了眼脚边的药包,又看了看在华若锦身后仍有些发懵的宋馥熙,解释道:“苏某出来为家母抓药,不想走得急了,冲撞了这位娘子,实在抱歉。”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宋馥熙就凑到华若锦耳边,小声嗫嚅道:“是我跑太急了,没看着路,不小心撞到他了。”
她略带心虚地三言两语解释完,华若锦目光一扫便知晓了。
她笑了笑,朝竹瑶使了个眼色,后者赶紧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侍从,又将钱袋递给华若锦。
“糟蹋了苏郎君刚抓好的药是她的不是,”华若锦语调平和,语速却很快:“这样罢,苏郎君需要哪些药材,我即刻着人再去抓几份,再去置办些补品,算是给苏郎君赔礼道歉了。”
苏隐安一听赶忙摆手,“郡主已帮衬苏某许多,万万不可再——”
他的推辞尚没说完,宋馥熙已急急从华若锦身后探头出来,脸颊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怎的,微微泛起红,语气急切:“苏郎君别客气,这钱理当我出,本就是我的错。”
苏隐安闻声去看她,只一眼又匆忙移开视线,未说完的话哽在喉口,慌乱匆忙间匆匆一揖。
而宋馥熙更是说罢便垂下头。
看得华若锦又是不安,又是慨叹。
世间之事皆有定数,或许能改变的并不多。无数人生的岔路口,重来多少次,或许都是同一个选择。
宋馥熙是,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