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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这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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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密事件后,顾衍生了一场病,发烧,烧了三四天。
温朔想要去看他,总被拦在门外。
他彷徨地看医生进出顾衍的房间,秦管家和赵阿姨也来了,轮流守着顾衍。他喊他们“秦叔”“赵姨”,没有一个人理他。
偶尔看他,眼神也如同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
裴夫人来看过几回,不长留,不和医生交流,也懒得管温朔。
那段时间温朔也很难受,浑身发冷,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他也在生病。
这无从取证,因为他没有和任何人说。
看病从前在他的认知里是需要花很多钱的,温朔小时候发过烧,挂了几天水,配的药费用多少他说不出个准数,总之是会让外婆拿出去很多零钱的。
看病等于花钱,花钱就是给家里添麻烦增加负担,这个认知贯穿了温朔整个童年。所以即便那时他站在装潢富丽的别墅里,也仍不敢告诉别人他觉得冷可是一摸额头又在发烫,温朔甚至不敢去向谁讨要一支温度计,唯恐有人看出他是个需要被照顾的拖油瓶。
就这么熬着,发了几天抖,温朔完成了人生的第一场自愈。
顾衍的烧也退了。
温朔终于见到顾衍,是顾衍退烧后的第三天。
顾衍瘦了很多,脸色还有些苍白——温朔站在离顾衍大约两米远的地方,没敢上前,只心疼地注视着他。
顾衍没理会他,有条不紊地吃完点心,擦干净手,准备上楼。
和温朔擦肩而过时,温朔极小声地喊了句“阿衍”,轻到虚无缥缈,再轻些,就该像一粒尘埃了。
但顾衍听见了,他停住,看了温朔一眼,八岁的顾衍还没有做到后来的喜怒不形于色,因此那些冰冷的恨意无所顾忌地铺在眼瞳里,轻而易举刺穿温朔。
“你怎么还敢这么叫我?”顾衍嗓音有些沙哑,是发烧的后遗症,他歪了歪头,貌似不解,又带有一种天真的冷静与残忍,“温朔,是我太纵容你了吗?还是你要逼我对你赶尽杀绝?”
温朔僵住了。
至此,“少爷”代替了“阿衍”,温朔在睡梦中辗转反侧,回忆起往后十几年,那声“阿衍”的确是他最后一次犯错,此后再也没有逾矩。
温朔这一觉睡得不安稳,梦里都是陈年旧事。
他的精神在愈渐衰弱,刚醒的时候脑袋好像被塞进浸满水的棉花,沉重而潮湿。洗了脸,棉花的水挤干净了,又感觉轻到下一秒钟要摔倒。
下楼,吃早饭,顾衍已经去公司了,餐桌上只有温朔一个人。赵阿姨给他煎了蛋,配个三明治和牛奶,常见的搭配。
温朔没什么胃口,尽量多吃了点,然后赵阿姨收走了碗碟,没和他说什么话。
温朔也累到牵不起话头。
他本来就是这栋房子里最不受待见的人,秦管家和赵阿姨是老宅的人,陪着顾衍父亲长大,对顾衍是爱屋及乌。顾衍八岁那年大病后,两人就入住了这栋别墅——据说是顾老爷子和裴夫人达成的协议,让秦管家和赵阿姨来照顾顾衍。
让裴夫人松口答应的代价大小温朔无从得知,至少在顾衍知道后,气得险些又生了场大病。
也因裴夫人的关系,对温朔,两人是恨屋及乌。
虽说再怎么恨也不至于对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动手,秦管家赵阿姨做的是无视他忽略他不主动和他交流,即使有,也多以不假辞色的口吻。
七岁那年,命运夺走了温朔的自信,他不得不明白,自己是个让人厌恶的孩子,毕竟谁也不会喜欢一个背叛朋友的胆小鬼。可是他还没有成长到完全不需要和外界联系的地步,那时他只有七岁,需要一点点关注,需要一点点呵护,需要一点点……爱。
于是他挂上一副谨慎的、讨好的笑容,面对谁,都弯了眉眼勾起唇角,捧上一颗不值钱的谁都能踩两脚的真心。
一挂,就挂到了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命运变本加厉,夺走他的健康。
让他再没有什么精力,去维系那个笑容。
唉。
温朔叹了口气。
饭后他无所事事地闲逛。
温朔今年刚毕业,但没找工作,当初裴夫人叫他报考了金融专业,故盛的岗位也给他安排了一个,随时可到岗。
温朔知道裴夫人的目的,无非是拿他膈应顾衍,尤其是他这会拿了那么多股份,去公司,无疑有耀武扬威的嫌疑。
公司没去,电话却有人打来。
这是这两天第二个为同样的事打来的电话,温朔接起,同时开启了另一个手机的录音软件。对面说什么,他都用打太极的手法敷衍过去,一通电话二三十分钟,打到后面心有余而力不足,温朔头疼地揉了揉大阳穴,很难再维持住精神头。
他现在记性差得很,电话挂断,脑子就成浆糊了,记不太清,得亏有录音。
温朔建了文件夹,把录音放进去。
晚饭让人出乎意料的是,顾衍回来了。
温朔晒完太阳回客厅时,顾衍已坐在沙发上翻阅闲书,看见温朔,没像往常那样忽视,甚至对他说了一句“去换件衣服吧”。
温朔受宠若惊地喊了声“少爷”。
顾衍看起来心情不错,竟然应了一声,看温朔的眼神里,有流转的神秘笑意,极轻极淡,又复杂到难以捉摸。
他说:“晚上有两位客人来,你准备一下。”
“好的。”温朔乖乖点头。
有客人要来家里,顾衍还准备和他一起招待,这对温朔来讲,简直是喜上眉梢的天大好事。
登时,他的精神气上涨不少,整个人都瞧着有活力了许多。
晚饭开席前,两位客人赶到。
是秦管家接引的。
看清来人样貌的一瞬,温朔僵滞在了原地。
忽然间,好似十四年光阴一笔勾销,骨头倒退,血肉缩窄,他变回了那个小小的温朔,在冰天雪地里做一个等待者。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听话地坐在那个长椅上,而是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或许是腿脚也退化了,他的步伐好凌乱,快要摔倒时,一双手托住了他。
温朔的目光就从这双手慢慢向上挪,停在对方眼睛那里。
和他好像的眼睛,沉沉的黑,眼角却比他记忆里的多了几条纹,温朔就这么盯着这双眼睛,孩子般地发问:“妈妈,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那个瞬间好多好多话堆在他的胸膛里。
妈妈,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妈妈,我等了你们好久。
妈妈,妈妈。
好多话,可是这一刻他只是那个七岁的孩子,组织不了太多语言,只能替那个孩子问:妈妈,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刹那间,女人的眼里涌现泪光,动容到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可就在几秒之间,她忍住了,想起了什么似地,脸上闪过挣扎和不忍,最终都平定下来,化作一副有些尴尬与回避的表情,“小朔,别激动,我们坐下说吧。”
她旁边的男人也点头:“是啊,小朔,咱们慢慢说。”
温朔心神勉强镇定,他站直身体,变回二十一岁的温朔,把那点苦涩藏进眼底,沉默地转过头,看向顾衍。
对上他的目光,顾衍仿若看了一场好戏般,挑眉说道:“叔叔阿姨,我们边吃边聊吧。”
几人入座。
餐桌上的话题多数围着近况,顾衍偶尔挑起话题,温综何琬两人赔着笑回答,一个劲地说“多亏顾先生照顾我们小朔”。
温朔低垂着眼,夹面前的几道菜,余光瞥见妈妈投过来的视线,像在为难地、犹豫地给他使眼色。温朔便放下筷子,近乎麻木地说:“是,多亏了少爷。”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有太多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吃到后面,顾衍不怎么说话了,温朔父母一个劲地找话题,不让场面冷下去。
顾衍这会却没有一开始的热情,神色也淡淡,答的都是些“嗯”“是吗”此类敷衍至极的话,弄得温何两人表情越来越困窘。
温朔原先垂着头听,听着听着,接过话头。
他很累,不想说话,可是顾衍有意冷场,他没办法看着久别重逢的父母在一个陌生的场地无地自容。
每句话他都想方设法地加字数,形容词语气助词,都往上加,说的什么事后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应该是在聊他七岁到二十一岁之间的事吧。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会自己想吐,刚吃下的东西好像立刻在胃里膨胀,胀得他想要干呕,又好像一瞬间消失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胃酸。
父母和孩子,磕磕绊绊地聊彼此不相见的十几年,生分到宛如一场蹩脚的角色扮演。
好荒唐。
好好笑。
……好难堪。
温朔一个劲地把涌上来的胃酸咽回去,要是吐在餐桌上,更是一场令人作呕的笑话。
他左耳是父亲说的“小朔我们这些年都很想你”,右眼的余光收入顾衍讽刺的微笑,头顶银白的灯光是一把把手术刀,切开他外表平常内里腐烂的人生,然后下一个结论:果然是个没人要的东西。
怎么是胃癌呢?温朔忽然想。
要是心脏病就好了。
那他就有概率在这一秒钟死去。
聊了不知道多久,他们从餐桌挪到沙发,天色已晚时,顾衍提议:“就住在这里吧,住温朔的隔壁,我刚让人收拾了一间客房。”
温综何琬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也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顾衍礼貌地笑,随后看向温朔,“正好也和温朔叙叙旧。”
他说:“这些年,温朔很想你们呐。”
温朔无言。
秦管家带着两人上楼,走到楼梯转角处,何琬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看温朔朝她微微颔首,才松了口气继续走了。
等人消失在视野,温朔问:“少爷,你想做什么呢?”
顾衍反问:“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温朔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其实知不知道也没有所谓,顾衍对他,就跟命运对他是一样的,要对他做什么,他都只有全盘接受的份。
“你不是说你忘记你家住在哪里了吗?我就帮你去找了。”顾衍说,“你瞧,多容易就找到了。”
话里的明嘲暗讽任谁都能听得清楚,温朔躲不开,只能低着头听。
像是不满意他的无趣反应,顾衍略微倾身向前,靠近他,凝视他,笑容不再疏离得体,而是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怎么不谢谢我,让你们团圆了。”
温朔咬着唇,片刻后编出一个勉强的笑,“谢谢少爷。”
那点笑似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笑得一点也不好看,笑完了,疲惫和倦累爬上他的眉梢眼角。
顾衍看了他一会,转身走了,不再逼迫他,只留下一句“去看看你的父母吧”。
温朔上楼。
客房早就收拾妥当,他没什么能帮忙的地方,不尴不尬地站在房间中央,和父母对视。
本该有着世上最亲密关系的两方人,彼此相望,要说的话埋在岁月里那么多年,竟也没有想象中的浓烈。
仿佛十四年前的雪天是划开他们命运的刀片,在那之后,无论如何,他们之间都隔着千山万山,千水万水。
可是温朔的那个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那个七岁的孩子在这个夜晚短暂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要借他的口问一些话。
于是温朔就帮他问了:“爸爸,妈妈,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对面两个人都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他还在执着这个问题,脸庞上又浮现那会的狼狈不适了。
“这,小朔啊……”温综迟疑地说,“我们找过你,也找了你很久,但没有找到你,这些年来,我们都很挂念你,想你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现在看你平平安安地长大了,长得这么好,住这样好的房子,说实话,爸爸妈妈真的松了口气。”
“是啊小朔。”何琬接话,“我看顾先生待你也上心,你住在这里,吃穿也不愁……”
话有些歧义,她又急忙解释:“不是说爸爸妈妈不想接你回家,没有父母不爱孩子的,只是我们想让你过更好的日子,顾家给你的生活,我们给不了。小朔,你能明白吗?”
温朔安静地听,没发表任何意见。
没问“你们当时为什么抛弃我”,那太多余;也没说“其实我过得有点不开心”,那太没良心。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听父母安排他的去向,就像当时在医院里,听医生宣读他仅剩的时日。
听完了,他就呢喃般地应一句“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