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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我爱你和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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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晨,四个人坐在一起吃早饭。
四个人里,唯一从容不迫的只有顾衍,剩下三个,各有各难言的心思。
用完早饭,顾衍起身,朝温朔说:“今天天气好,带阿姨叔叔出去逛逛吧。”
温朔说:“嗯。”
温朔送他到门口,这回顾衍没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讥讽他虚情假意,在温综何琬面前,倒是给他留了一点面子。
只有走到庄园门口,顾衍停下脚步,脸上那点挑不出半分毛病的笑才隐去了,望着温朔,好像在望一只即将被捕的猎物,眼底尽是看戏般的玩味。
“温朔,”顾衍说,“好好享受和父母相处的时光吧。”
温朔眼睫微颤,温顺地和他对望,温顺地应下,“我会的。”
附近很多游玩的地方,温朔挑选了个适合家庭出游的公园。
不是周末,但人流量也不少,多是父母带孩子。在孩子的范畴里,二十一岁的温朔是最大的那一批,显然不适合玩小小的秋千和滑梯,只和父母走外围的小道。
温何两人也颇有些束手束脚,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十四年未见的孩子,想给他买点路边的摊贩零食,又怕他看不上。
但到底是缺席了孩子的童年,怀揣着一点近似弥补的念头,还是掏钱买了串糖葫芦和棉花糖。
温朔意外地接过。
他有点无措了,不熟练地接过,不熟练地咬了一口。
他的人生里只有一次游乐园的经历,但那一次带他去是为了丢掉他。后来到了顾家,长辈里没有一个喜欢他的,同龄人里也没有他的朋友,没人带他来这种地方,当然也没有人给他买这类东西。
原来,是这么甜的,温朔想。
甜到后面,都发苦了。
他们一起走,肩膀和肩膀隔着一道缝隙,也聊天,聊些无关紧要的。很多次温综或是何琬张嘴,打算对他说点什么话,是问什么,或者求什么——不清楚,因为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阳光暖和,他们从正午走到傍晚,没能走回十四年前,只走回了顾家。
回去时,赵阿姨已经布好了菜,顾衍也已经到家。
又是一场处处充斥着尴尬的晚饭。
还是只有温综何琬讲话,这次顾衍似乎更是懒得装了,半天也不回一句,像是拿捏住了温朔的软肋,逼他做一个临阵上场的演员。
看他不得不提起精神,不得不面带微笑,不得不编造台词。
那股黏腻的呕吐感伴随着不能退场的无奈再一次裹挟住温朔。
晚饭用过后,温综提出不再叨扰,他们夫妻二人还是去外面住为好,被顾衍四两拨千斤地驳回了:“就住在这里吧,叔叔,和温朔也有个照应,毕竟,”
他略略侧头望向温朔,吐出的字暗含着千回百转的讽刺,“或许不久后,你们作为长辈,会有长时间住在这里的权利呢。”
这句话温综何琬不懂,只凭借阅历听出一点隐秘的恶意,听懂了的温朔握紧成拳,指甲快要陷进皮肉里,用疼痛掩饰那些无地自容。
晚上十点,温朔上了天台,应顾衍少有的邀约。
借着一点微弱的灯光,他瞧见被顾衍把玩在掌间的酒杯,闻见一点若有若无的酒气。
他得了胃癌,却盼着顾衍长命百岁,因此逾矩地劝了一句,“少爷,酒还是少喝一点吧。”
顾衍嗤笑一声:“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
陈述句的语气。
温朔从善如流地低下头,“抱歉。”
顾衍微不可查地拧起眉头,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和他们相处得还愉快吗?”
“还好。”温朔答道。
“好敷衍的回答。”
温朔便再一次重组答案,他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因而就直接诚实地回:“少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好,我换个问法,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温朔迷茫地眨眨眼,思索半响,只能承认自己的愚笨,“少爷,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顾衍莫名地低低笑了一声,“看来他们比我想象中地要爱你。”
温朔不懂他是从何得出的结论,没等他说话,顾衍便接着说了,“就是不知道你爱不爱他们了。”
温朔垂在身侧的手一紧。
哪怕昏暗的夜色中,顾衍好像也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冷笑道:“紧张什么?”
他向前一步,逼近温朔,“你怕我对他们做点什么?”
温朔轻声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顾衍眉头愈发紧皱。
他恨透了温朔这幅自以为是的样子,仿佛是在看轻他。顾衍狠声道:“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放了狠话,可是温朔的眼睛里,始终没有恐惧。
两个人靠得好近,近到顾衍轻易就能那双眼睛里的怜惜。
他恨这些装腔作势的情意。
不过一想到温朔说的话是错误的,温朔也会为这份看轻付出代价,顾衍就想放纵地笑出声。可还不到收网的时刻,胜利的姿态可以日后再摆,他暂且收住了那些笑,继续钻研起温朔的眼睛。
一双漂亮的眼睛。
一双漂亮的、会骗人的眼睛。
他想把这双会蛊惑人的眼睛遮住,最好撕碎那些惺惺作态的怜惜,换作恐惧、换作无望、换作泪水。想到这里,顾衍快要收不住喉间翻滚的笑声了,那些笑磨得他喉咙发痒,可是说出口的怎么居然是一句意味不明的呢喃:“是你逼我的,我给过你机会了。”
温朔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顾衍轻描淡写揭过,“我只是在想,你还要贪心到什么程度?”
温朔好像被烧红的铁块烫到,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那些怜惜总算消退了点,惊痛漫上来了。
顾衍却没有预想中的愉悦,他喝了一点酒,此刻已分不清是为了让谁更疼了,“三千万,竟然还不知足。”
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残忍,“温朔,太过贪心是要遭报应的。”
温朔屏住了呼吸,颤抖越来越剧烈。
然后一下子暂停,像被斩首后的罪犯,了无生息地躺在行刑台上。
顾衍一向聪明,聪明到能够替命运作答。
告诉他,十四年前的抛弃是因为他的懦弱,而今时今日的命不久矣,源于他的贪婪。
或者正因是顾衍,所以对温朔来讲,这些答案才能当作命运给他的回答。
见人不说话,顾衍不满地挑了挑眉,势必要一个回应,“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秋末、或者说初冬的风,吹得他手脚冰冷,温朔讷讷说道:“我什么也不想要。”
顾衍轻蔑点评:“满嘴谎话的骗子。”
温朔抿唇。
“什么都不要,就是什么都想要。”顾衍讥嘲,“撑过三十天,订了婚,再撑个一年半载,到二十二岁,结了婚,就可以从我这里分走顾家的半副身家,当然是比三千万要划算。”
他总结道:“好算盘。”
“没有什么一年半载。”温朔摇摇头,很自然地说道,“少爷,我到不了那个时候的。”
很多年后,顾衍回忆起这个夜晚,惊觉命运已经对他透了题,把谜底抖了个一干二净。可是那个时刻他太自大,也太自信,以为自由已是囊中之物,而除了自由以外他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所以听到温朔这么说,满不在乎地答了那句让他一生悔恨的话:“你当然到不了。”
还要对温朔咄咄逼人:“既然知道自己到不了那个时候,怎么还咬着不放?”
顾衍说的话,倒像是命运在问他,温朔想。
自从他得了癌症,倒有些像宗教信仰者了,觉得每一句寻常的话都掺着深意,便老老实实地说:“总是有一些侥幸心理的。”
什么意思?
顾衍逼他说透:“你还是想熬到那个时候,对吗?”
温朔默认了。
顾衍说:“兜兜转转,还是贪心。”
温朔依然默认。
顾衍又说:“你不妨开门见山,告诉我你要多少钱。”
温朔摇头:“不要钱。”
“说得好冠冕堂皇。”顾衍勾唇,眼中笑意全无,“不要钱,要什么?要爱?要真心?你不会告诉我,你喜欢我吧?”
温朔只能默认。
顾衍厉喝:“说话!”
温朔没法再沉默,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试探:“如果我说是呢,少爷?”
顾衍侧头看他,眼里先掠过一点光彩,迅速到谁也没有发觉,渐渐地,涌上冷漠,极为冰冷的被冒犯的恼怒,“十四年,早不喜欢晚不喜欢,拿了股份马上要订婚了说喜欢,你把我当成任你愚弄的蠢货吗?你觉得我会信?或者说,你说这种话,只是为了恶心我?”
受伤的神色在温朔脸上一闪而过,“我没有想恶心你的意思。”
“可我觉得恶心。”顾衍面无表情,“一想到你的欺骗,我就觉得恶心,一想到你说喜欢,我就觉得恶心,一想到要和你订婚,从此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绑在一起成为圈里的笑料,我简直是恶心得不得了。”
温朔僵立在原地许久,最终只能胡乱地一点头,接下顾衍不管不顾抛过来的厌恶,低眉顺眼地道歉:“好、好的,我明白了,少爷,我知道的,对不起,少爷。”
听着真像在胡言乱语。
好什么?
明白什么?
知道什么?
最后用一句“对不起,少爷”来结尾。
顾衍听得心头火气,可要他挑错,也挑不出什么理,冷脸盯了人半响,拿着酒杯转身气冲冲走了。
温朔就看着他的背影。
意识到喜欢顾衍,是他十六岁那年。
他十六岁时,顾衍十七岁,只差一岁,他却比顾衍矮半个头,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点差距越发扩大。
那时温朔要微微抬一点头去看顾衍,顾衍比他大一届,但课表上下课的时间大多是一致的。没有事情时他会去找顾衍。顾衍不喜欢他,所以顾衍身边的人对他也不怎么热情,见面点个头已是极好的待遇了,不过温朔不在意这些。
说是去找顾衍,其实也只是远远看上几眼,没敢凑近,凑近了怕顾衍赶他走。
当时他们就读的高中是私立学校,师资教育极好,来这里念书的,分两种,一种家境优渥的,结交的也多是家世相当的;一种家境不好却成绩极其优秀的,眼里只有分数,交的朋友都是学习圈内的。
温朔两头不沾。
他是托了顾家的关系进来的,却和顾家非亲非故,甚至不为顾家继承人喜欢。成绩只能说一般,倒不是温朔没认真读书,他每节课都不缺席,作业也仔细完成,称得上笨鸟先飞。只是命运似乎收回了他幼时的好记性,他健忘、记不住太多的东西,其中包括知识点,于是笨鸟飞了半天也只飞到班级中游。
所以他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
孤独会蚕食人的心智,温朔用以抵抗孤独的方法是找寻顾衍的身影。
找到顾衍,就好像找到一点寄托。
恰巧当时,班级里有人在谈恋爱,温朔无意间路过听到一耳朵:恋爱,爱,爱是什么呢?
生来便有万贯家财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少爷大小姐说:想这么复杂干什么,你管他爱是什么呢?你想见他,想抱他,想牵他的手,想他好,你就当你是爱他的。你爱他,你就去跟他告白,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好通俗易懂,好直截了当。
温朔就在心里复盘:他想见顾衍,想拥抱顾衍,想牵顾衍的手,想要顾衍一生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他得出结论:他爱顾衍。
他爱顾衍。
这个振聋发聩的结论在他的心里引起轩然大波。
和微不足道的甜蜜一同抵达十六岁青春期的,是无望。
爱上顾衍是理所当然,想要顾衍爱他是无稽之谈。
可是没关系,他得到的够多了,他和顾衍上同一所学校,和顾衍一起上学回家,他可以每天见到顾衍,他得学会知足。
温朔这么安慰自己。
直到后来的一天,他的偷看东窗事发。
顾衍主动找到了他。
花房隐秘的角落,顾衍站在他面前,肩膀比他宽出不少,远远望去,像是笼罩住了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句质问起头。
打得温朔手足无措,“少爷,我、我怎么了?”
“有人说你总是来高二的楼层,是来找我的?”
严肃的表情吓得温朔矢口否认,“没、没有。”
顾衍脸色更难看了,“你是去找别人的?”
温朔疯狂摇头,“我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了?”顾衍眉头未松,忽而想到什么似的,眸色更沉,“你班里有人欺负你了。”
温朔快哭出来了:“没有,什么也没有。”
说到最后,泪水真的漫上他的眼眶:“少爷,别再问了,求你了。”
他觉得羞耻,不是为爱上顾衍这件事,是为顾衍被他这样的人喜欢而愧疚。
他不可能去袒露那些爱意。
比起“我爱你”,他更想对顾衍说“对不起”。
顾衍阴沉着脸听他道歉听他求饶,双手握成拳,视线在触及到他眼泪时,匆忙地移开了,最终,重重地喘了口气,离开了那个花房。
而温朔还在心里说“对不起”和“我爱你”。
对不起,我爱你。
我爱你,对不起。
这两句话,贯穿了他和顾衍的十四年。
好像无论哪一句作为开头,无论哪一句作为结尾,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