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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 十四年和七 ...

  •   七岁那年,顾衍知道妈妈不爱自己。

      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在那一年,彻底认清。

      父亲在他五岁那年去世,父亲去世后,爷爷也不愿意再多见他,这两年他和妈妈朝夕相处,却从没有得到过妈妈任何带有亲昵意味的接触。

      那个时候他不爱和周边的同龄孩子玩。这个岁数的孩子,还没有生长出攀比家世的功利心,他们只攀比爱,攀比父母为他们做了怎样的事。他们话语中大部分的事物于顾衍唾手可得,精致的玩具、美丽的饰品、昂贵的游艇或是私人飞机、以至于一颗星星的署名权,对顾衍而言,都是伸手即获得的存在。

      但也有他没有得到过的,比如妈妈的拥抱、亲吻和睡前故事。

      这些他没有,没有就想要,而人一旦渴望被爱,就自动落入了命运的圈套。

      某个清晨,顾衍在妈妈出门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他没有学会怎么索取爱,他周边的小朋友都是被父母把爱递到手心里的,没有人教他,他只能笨拙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他对妈妈说,你亲亲我好不好。

      妈妈没亲过他,他又怕妈妈不懂,所以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亲亲这里。

      妈妈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

      那种笑并不是被孩子逗乐的温柔的笑,介于一种看好戏的戏谑和玩味间,她说:顾衍,你要我亲亲你,对吗?

      顾衍诚实地点点头。

      她又说:顾衍,你是要我爱你,对吗?

      顾衍愣住了,尚未发育完全的心脏砰砰地跳,他有些难为情,是一种小孩子的羞涩,但他还是点点头。

      然后妈妈笑出了声:顾衍,你好天真,像一个笑话。

      顾衍缓慢地瞪大了眼。

      他身上流淌着的血液一半来源于妈妈,这一半在这一秒钟开始冷却。

      妈妈看他不回答,无趣地抓住他的手腕,甩开。

      那段时间是寒假,顾衍没有上学,他呆呆地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看太阳升到最高点,然后慢慢下落。

      晚饭有人上来喊他吃饭,顾衍没说话,那人敲了几遍门,怕他出事,匆匆打开。打开后看到他好好地坐着,松了口气,走近他,看清了他的样子,又惊呼:少爷,你怎么在哭?

      不知道。顾衍自己也回答不了。

      两天后,妈妈回来了,好像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顾衍积攒的好多个问题终于有了去处,他跑到妈妈面前,想要问她。

      好多个问题,翻来覆去似乎也只有一个意思:妈妈,你为什么不爱我?

      妈妈听了,挑了挑眉,貌似不解,回答他:我为什么要爱你呢?

      因为你是我的妈妈。顾衍说。

      你是我的妈妈,你是我的故乡,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液,生来就该爱彼此,生来就该是彼此的同盟者,这是人世间最不能违背的真理。

      妈妈听了,笑得张扬,仿佛要笑出眼泪,笑够了,对他说:顾衍,你和你父亲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自作多情。

      她笑顾衍:你缺爱缺到我这里来啦?

      顾衍愣愣地听她说话,心里头好像空了一块,无穷无尽的风刮过去,痛得他要流泪。

      妈妈不爱他,妈妈恨他。

      这个认知在那个瞬间摧毁了一个七岁的孩子,他生来拥有的东西不少,宅子里的人喊他少爷,家族里的人谁见了他都要讨他的欢心,可这一刻,他被他的妈妈否定了。他恐惧这份否定,仿佛就此被命运判定一无所有,于是他大声地喊、大声地否认:不,我没有!

      妈妈不屑地笑了一声:你没有?你没有的话,为什么要来我面前哭呢?

      顾衍闻言抹了把脸,惊觉自己流泪了。他狠狠地抹掉,然后说:我没有哭,我才不要你的爱。

      他虚张声势,他大喊:你不爱我就不爱我,我一点也不在意,有人爱我的——

      他反复强调:有人爱我的!

      妈妈眼底沾了点怜悯,平淡地否决了他的话:没有人爱你。

      不!你说谎!有人爱我的!爸爸,爷爷,他们都很爱我……顾衍反驳。

      是吗,他们真的爱你吗——妈妈慢悠悠地对他说:顾衍,你仔细想想,你的爸爸,你的爷爷,真的爱你吗?

      你从小体弱生病,发烧是常有的事,你还记得你生病时你爸爸是怎么做的吗?他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让我来看你。我来了,他就不再关心你了,我不来,他会怨你拴不住我。你想想,你生了那么多次病,他有守过你吗?他会把你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吗?他有和你说爸爸爱你爸爸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吗?你朋友的父母都会这样做的吧?而你口口声声说爱你的爸爸,他会吗?顾衍,你知道的,他不会,他恨不得你多生病,好让我有回来的机会。

      至于你的爷爷,在你爸爸死后,他有多关心你吗?他知道我不爱你,但他也不来接你,他就这么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一点也不担心你。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恨你啊,顾衍。你是他的孙子不假,可你身体里流着我一半的血,他恨我迷了他儿子的眼,所以他连带着也很你,他不想见到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不,不是的。顾衍有心驳斥,可眼泪越流越凶,只能咬着牙,把哽咽都堵在喉咙里,像咽下一块铅。

      顾衍——妈妈在喊他,妈妈还在对他说——你在记忆里美化了你的父亲,你缺爱,你在我这里得不到爱,所以你希望一个已经死掉的人爱你。而你爷爷,你没有办法美化他,因为他还活着,他的所作所为会戳破你的幻想。

      不,不要再说了。顾衍想堵住耳朵,可那些话一直往他的心里钻,把他的心脏刺得千疮百孔。

      他紧咬牙关,不肯松口:爸爸就是爱我的……

      妈妈笑着看他:那你为什么叫顾衍呢?

      顾衍怔住了,听她拆解自己的名字:我厌恶你的父亲,你是你父亲延续的一部分,我给你取名叫“衍”,意思是,我同样厌恶你。

      她笑吟吟地说:而你的父亲,他知道取这个名字的原因,却没有阻止我。你竟然说他爱你,哈,天大的笑话。

      顾衍后退一步。

      所有孩子的名字都隐藏着爱的含义,只有他的名字是从恨里诞生的。

      仿佛无形之中的手抽走他身上所有的力气,骨头在痛,肺腑也在痛,让他想要趴伏在地,不管不顾地哭泣。

      很多年后他知道了父母一辈的事情:顾家的少爷爱上裴家的千金,一见钟情的因没有结成两厢情愿的果。母亲当时另有爱人,然而当时裴家已有颓势,裴家不会让出色的女儿嫁给无权无势的人,而他的父亲恰巧此时上门有意联姻。于是在权衡利弊下,他的母亲和爱人分手,用婚姻做顾裴两家联盟的契机。

      至此,尚且能算一段佳话,但他的父亲鬼迷心窍,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件,为确保联盟更稳固,暗中对裴家出了手,想让裴家更离不开顾家的帮助;第二件,用手段把他母亲昔日的爱人逼得远走他国。两件事情带来的后果摧垮了这场婚姻:前一件让裴家的老爷子因家族企业岌岌可危而气得住进了医院,后一件,母亲那位曾经的爱人因意外永远葬身异国。

      还没有成为佳偶,就已经变为了怨侣。直到他的父亲死去,都没有被他的母亲原谅。

      知道这些的时候顾衍已经十几岁了,其实他能体谅母亲也共情了母亲的恨,可那个时刻他和母亲成为敌人已久,只能一直恨下去,再没办法回头。

      就像他七岁这年,其实他想抓住妈妈的手,对妈妈说:我知道爸爸不爱我,没关系的,我也可以恨爸爸,只要你爱我。只要你爱我,我就和你一起恨爸爸。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呀,你可不可以爱我,你爱我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恨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所以妈妈,你爱我吧,你爱我吧。

      他想对妈妈求饶,想求妈妈爱他,可那时他的自尊心在燃烧,把他的眼泪烧得干涸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或者说,如果他低了头,得到的仍然是不爱的答案,他又该怎么好好地继续生活呢。

      因而他握紧拳头,姿态如宣战,对他的母亲说:你不爱我,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选择,我也没有要求被你生下来。我才不稀罕你的爱,我总能找到爱我的人,你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好稚嫩的宣言,丝毫没有被他母亲放在眼里,她轻笑一声,说:那就拭目以待。

      -

      八岁那年,他把温朔带回家。

      其实他和温朔认识的时间不长,仅一个下午,只是温朔出现的时机太巧妙了。后来无数个夜晚,他回忆起和温朔的相遇,他童年里仅有一次的心血来潮,竟然就被温朔找到了。

      不,不是被温朔找到了,是那个时刻,命运找到了他们。

      一个勇敢的孩子,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被命运推着来到他面前,顾衍就这样动了恻隐之心,在那个雪天,朝温朔伸出了手。

      温朔回应了他。

      那个时候,顾衍产生了错觉,他以为他和温朔结成了同盟。

      两个不被父母爱着的孩子,相互取暖就可以抵抗冬天的寒冷。他愿意先伸出手拥抱温朔,把温朔纳入自己的羽翼。他七岁那年被告知世界上没有人爱他,此后一年都在求证的道路上,而温朔的七岁还没有过去,他可以做那个爱温朔的人。

      勇敢的孩子应该被嘉奖,顾衍愿意替命运发放奖励。

      他能给温朔什么呢?接温朔回家后的第三天他开始思索,给温朔热烫的美食,给温朔漂亮的衣物,给温朔一个房间,房间里会堆满礼物,一定要布置得温馨,温朔可以长长久久地住下去,只要温朔愿意付出一点点代价:温朔其他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爱他就可以。

      温朔当然会爱他。温朔怎么会不爱他。

      他们是同盟者啊。顾衍想。

      这时他已经不再相信血缘会带来联盟,却还笃定同病相怜者会缔结牢固的羁绊。

      可惜的是,勇敢是他看走了眼,爱更是无稽之谈。

      他甚至去求过爷爷,这让他更像一个笑话。

      ——纵然当时他回怼母亲,心里倒也清楚爷爷确实不喜欢他。

      非常荒唐,母亲恨他身体里那一半顾家的血,爷爷恨他身体里那一半裴家的血。

      在爷爷眼里,自己的儿子死在给爱人购买礼物的路上,就算那是一场意外,他也不得不恨——恨他的母亲,连带着恨他。

      可没办法,他和母亲已成为仇敌,要留下温朔,只能去求爷爷。

      顾衍把姿态放得很低:爷爷,我求您一件事,我想留下温朔,求求您帮帮我。

      爷爷不问他“温朔”是谁,任何事都逃不过他锐利的一双眼,他说:你为他来求我,倒是真心,就是不知道,他对你是不是真心。

      那时顾衍好天真,也好自负,竟然认为自己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爱,以为这份爱无坚不摧,他以为温朔对他,是真心得不得了。

      于是他夸下海口:是真心的,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爷爷笑了一声。

      很久以后,顾衍辨认出,那是爷爷在笑他轻信于人。

      总之,所有都安排好了,温朔的户口和学籍都迁过来了,他们从此可以一起生活,一起上学,一起长大——就在顾衍准备给温朔一个惊喜时,爷爷把他叫了过去,告诉他,他的那位小朋友把那天他们的谈话都告诉了他的母亲。

      顾衍呆愣在原地。

      寒意爬过他的血管,冷得他浑身发抖。他没有组织语言的能力,一个劲儿地说“不可能”“怎么会”。爷爷悲悯地在看他,那个眼神,像一根刺,让顾衍的心流出血。

      他赶回去,遇上母亲。母亲很坦然,告知他的确是温朔告密。

      他记得母亲的话,记得母亲的目光,记了很久。母亲说:这就是你自己选择的好玩伴,你把他带回家,你为他做这些事,而他为了留下来,出卖了你。这就是你自己挑选的所谓的爱你的人,真是让我看了好大一个热闹啊。哦对了,你爷爷应该也在看你的笑话。不然他怎么会在那天和你聊故盛的事呢?他大概也想看看你这位小伙伴有多少真心,顾衍啊顾衍,你倒是也让你爷爷看了场笑话呢。

      此时此刻顾衍还在强撑着,他要亲口听到温朔的回答,才能亲手给温朔判罪。

      而温朔的回答,恰巧证明了这一切确然是一个笑话。

      母亲的手搭在温朔的肩上,他们站在一起,站在他的对面。

      从这一刹那开始,温朔不再是一个勇敢的孩子了,不再是他的同盟者,而是变成了他和母亲对局里可以量化的输赢。

      母亲要留下他,顾衍就要让他出局。

      他一字一句地对母亲说:我会赶走他。

      转头,也对温朔说:我会赶走你。

      郑重得如对命运起誓。

      -

      十六岁,爷爷因病过世。

      老爷子早春走的。

      顾衍站在离棺椁最近的地方,听律师报读遗嘱。

      顾家三代单传,所有的股份自然是留给他,没有旁人染指的份。

      顾家的一些旁支窃窃私语,话语大意是顾老爷子真是宠爱孙子。

      他那时太累了,懒得管,秋后算账定在爷爷正式下葬后。只是他听着旁人的话,心里涌起一阵荒谬,总有人说钱在哪里爱在哪里,他得了老爷子绝大部分财产,好似以此就能证明他绝对是被无条件爱着的。

      或许确实该知足,爷爷教给他本事和手段,留给他财富和股份,没有给他的,只是亲昵而已。

      好在他八岁后就不再为爱所困了。

      他守灵时,温朔来到他的身边。他让温朔走,温朔不走,重复两遍后,约莫是他太累了,温朔就真的这么留了下来。

      两个人不说话。

      那几天,他难得沉默,没出言讽刺温朔,温朔喊他“少爷”,他也会点头回应几句。

      “少爷”,太疏远的叫法,不该是两个一起守灵的人之间该有的称呼。顾衍有时会觉得讽刺,但他早在八岁那年,就截断了和温朔其他的可能,不叫少爷,又该叫什么呢?

      他十六岁这年上了高中,温朔还在读初三,隔了一个年级,两人上学时间也不相同。早饭他先走,晚饭他后到,温朔没法再找借口跟着他了,他该是乐意的,庆幸甩掉一个粘人精。

      可是他看到温朔,明明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却总觉得温朔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点点长高了。

      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

      黑沉沉的眼睛,只要有一点泪光,就像生长出了一条河流,占尽扮可怜的天时地利。

      顾衍曾被这双眼睛蛊惑过,时至今日也难忘这份教训。

      除了明面上的遗嘱外,爷爷还留了些话给他,顾家专用的律师暗中告诉他:当时顾老爷子和裴夫人协定好了,在您二十二岁那年,裴夫人就不能再插手顾家和故盛的事,您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离他二十二岁,还有六年。

      顾衍知道,母亲手上的股份来自父亲的遗嘱,而他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为保证他的心理健康,老爷子派了老宅的管家和阿姨过来照顾他,作为松口的交换,他母亲可以随意用故盛的资源帮衬裴家。

      不过这也有时限,等到他二十二岁时,裴夫人就得收手。

      这是关于战争结束的预言,届时怎样收场、谁胜谁负,都该有个说法——顾衍侧首去看温朔,他知道母亲到时会拿温朔做文章,那他要怎么办呢?怎么击败温朔、或是打碎温朔,才能让他的胜利显得更为辉煌?

      那时温朔会用什么眼神看他呢?

      眼睛还会像流过泪吗?

      -

      一年后,他十七岁,温朔来他就读的学校报道。

      新生报到时他也去了,站在他旁边的沈家少爷惊讶于他竟如此有空,顾衍面无表情地想这不过是作为学生会主席的一点责任。他看着温朔走近他,很小声地喊了一句,他没听清。看他不回应,温朔喊了第二句。第二句倒是听了明白,是“少爷”两个字。

      顾衍扫了他一眼,看到温朔缩了缩脖子,引导新生的任务完成,他转身走了,眼角余光看到温朔没有跟上来。

      后面不知道怎么就传岔了。

      顾家家大势大,想结交的不在少数,有人听到一点风声,说是高一有个新生走了顾家的关系,却为顾家少爷不喜,许是那种非亲非故却厚着脸皮攀附的,正好当他们的投名状——

      虽说没做得太过分,但明里暗里的挤兑也够让人难堪的了。

      顾衍知道这件事是两天之后,这两天他忙公司的事,有人来向他邀功,他眉头一挑反问对方,才得知温朔受到了一些刁难。

      那一瞬浮现心头不是快意,是难以言说的愤怒。那些愤怒叫嚣着铺满他的胸膛,令他好一通发作,逼着人去向温朔道歉,一遍还不够。

      中间用的一些小手段不足为人道,只好友不懂,问他:你不喜欢他,有人帮你收拾他,你还不乐意?难道你要自己动手?

      动什么手,有什么好动手的,又不到动手的时候。

      他不由得心生烦躁,对好友解释:再不喜欢他,他也是顾家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欺负。

      仿佛找到个绝妙的借口,他还补充一句:我早晚会把他赶出顾家的,等他不再是顾家的人了,我会亲自动手。

      好友看他的眼神越发怪异,顾衍不去理会。

      本该如此。

      温朔是他和母亲战争里的一个输赢的证明,要碎也该碎在那个时刻,没道理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阿猫阿狗磋磨。

      想到这里,顾衍心口堵着口气。

      他没想通温朔不来跟他告状的理由,诚然他厌恶温朔,恨不得人滚出顾家,但既然还没滚出,就怎样都是顾家的人,他顺手护一护也不是什么登天的难事。

      怎么不接着用那双眼睛来找他装可怜了?

      顾衍没懂。

      ……吃不上饭倒是来找他了。

      可怜巴巴地说什么“借”,好像少吃一顿饭就会怎么了似的,奇怪的是,顾衍也不觉得人娇气。他默许了温朔跟在他身后,短暂的收容就当给他的那个问题留一点思考的时间,等他思考出了答案,就把温朔一脚踢开。

      可惜的是,那一天他到底没有想出答案,而后面漫长的高中生涯里,温朔也没再找他借过饭卡。

      -

      他二十二岁那年,母亲借着疗养的名头,搬离了顾家。

      同步地,股份也做了处理。

      没给他,给了温朔,还提了那样的条件。

      太狠的一步棋,把温朔推到他们的战场上,从此温朔的出局与否关系着谁输谁赢。

      顾衍被母亲压制太久,翻盘翻了十年,没翻出水花,母亲的经商头脑加上持有的故盛股份压得他心里头郁结愈深,他太渴望战胜母亲,他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太久了——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做得那么绝,让他无法对温朔视而不见。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他本来就不打算放过温朔。

      什么一个月后订婚,等温朔满二十二岁就结婚,荒谬到可笑。

      他应下来,是因为他听懂了母亲话语里另一层含义:一个月的时间,去证明他的成功、或者失败。

      看看吧,看看他这些年长进了多少,有没有资格和自己的母亲站在战场的两端对弈,看看他有没有本事为自己十年的受制于人讨回公道。赢了,故盛归他,自由归他,他渴望的一切都归他;输了,和温朔的名字捆在一起,昭告天下,从此任谁看他,都像看一场笑话。

      而且国内似乎不能同性结婚,如果输了,等到温朔二十二岁,他还得去找能够登记同性婚姻的国家,婚礼也得办在国外,好麻烦……

      他当然应战。他怎么会不应战。

      只是对于温朔……想到温朔,他揉着眉头。

      这些年来温朔始终没有走到他身边过,诚然他不再执着,不再渴望温朔坚定地选择他,他甚至时常对温朔恶言相向。

      和他母亲能够提供的安稳庇佑比起来,温朔当然不会选他,选他,就是选一条死路。当然,当然,他在心里不是没给过温朔机会,如果温朔在这种境地下还要走向他,他可以试着原谅温朔七岁那年的背叛。

      这机会给得太隐秘,而温朔也不是他最初以为的勇敢的小孩,十几年了也没生出要功过相抵的良心,为了留在顾家,把他当作筹码卖给他的母亲。

      思及,对温朔的恨愈烧愈烈。

      可他的身体里,那个八岁的顾衍还没有消失殆尽,那个自作多情的、心绪敏感的顾衍犹犹豫豫地不赞同他的想法,他把他的手拦下来了,指着温朔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顾衍面无表情地和小小的自己对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困惑:倘若再有一次选择放在温朔面前,他会去到谁的身边。

      为这个困惑,顾衍鬼迷心窍地拟了一份文件。

      三千万,一个可以保温朔后半生无忧的金额,换温朔手上的股份。

      让他们回到八岁那年,让故事重演,他不再是要寻求旁人帮助的稚子,温朔也不能再用年纪小来当做错事的借口,母亲还是做推手,三个人,一场局,看温朔会把手里的筹码压到谁的头上。

      ——温朔没选择他。

      顾衍简直要为自己的异想天开大笑出声了。

      好,很好,太好了,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下手。他看着温朔,想是你逼我的,这一次我把财富给了你,把安稳的生活给了你,可你还是不选我。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不要的,是你逼我的。

      他转头改了计划。

      不久前他派手底下的人找到了温朔的父母,也得知他们的小儿子生了重病,急着做骨髓移植的手术。他知道他们缺钱,提的条件不算苛刻:由他们出面,去向温朔借钱,如果温朔没有钱,就叫他卖股份。他们能从温朔那里借多少,就能再从他这里拿走十倍。一万抵十万,十万抵百万。

      太让人心动的条件,不亚于雪中送炭。温朔的父母答应得很快。

      顾衍知道那个生病的孩子七岁,他没去看过,但助理尽职尽责地拍了张照片给他:身形消瘦的孩子吃力地靠着床头,在和母亲说话,露出的半张侧脸看得顾衍心头一跳。

      兄弟之间,相像是正常的,但从照片里看到的有关温朔的影子还是让他呼吸慢了一拍。转而又恢复。那是七岁的小孩,而温朔早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到了二十一岁。

      他把这对父母带回家,他看温朔跌跌撞撞地扑向他们,他听见了那句话,听见温朔在问:妈妈,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好可笑,好可悲。

      他快忍不住和盘托出了,告诉温朔:你太天真了。你的父亲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你的母亲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您救小朝”。他们通篇的话语都围绕着他们的小儿子,你不重要到被一笔带过。所以,他们怎么会是来接你回家的呢?

      果然,被变相否定后,后面这顿饭温朔吃得心不在焉。

      却还要强撑着去应和父母的话。

      善心就用在这种地方。

      顾衍冷笑。

      他仿佛看够了笑话,提出让两人住下。

      温朔问他要做什么,他好整以暇地嘲讽,一切都按照他预定的轨道行走,唯有温朔牵强的笑容看得他不舒服。他短暂地将此归结为等待的焦躁,他迫不及待地想看清温朔得知一切后的表情。

      那天到来得不晚。

      在第四天晚上他提醒后,第五天这对父母就坦白了,第六天,温朔来到他的办公室。

      印象里温朔很少来故盛,仅有的几次都被母亲带着,没有一次踏入过他的这间办公室。

      他坐着,温朔站着,胜败就这么摆在明面上了。

      资产转移,资金链断,温朔手上的股份成了烫手山芋,即将变成债务,显然是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顾衍当然不准备真叫故盛破产,这是他父亲的心血,也是他的,更是他和母亲的战场。温朔一松手,他就会把资金补上,故盛还是故盛。但假如温朔真闹到死不松手宁愿背债的地步,故盛毁了也就毁了……好矛盾,好似故盛在他这边,重要,又不重要。

      或许归根结底是他心里知道父亲不怎么爱他,但在母亲也不爱他的情况下,他得把父亲的爱夸大、再夸大,好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可怜虫,所以父亲经营半生的故盛,他得牢牢握在手中。

      不过温朔没有那个血性死撑,否则也不会来找他了。

      顾衍感到奇妙地兴奋。

      温朔的走投无路带给他无限的快意,不枉费他多番计谋。物质方面,那些股份成了沉甸甸的一座山,精神方面,多年不见的父母找到他的第一件事是向他借钱救他从未谋面的兄弟。两相夹击,逼得温朔走上悬崖。

      他不是没给过温朔机会,是温朔不识好歹,逼他走了这招,那他就逼温朔看清事实——

      看啊看啊,你一无所有,你两手空空,你是胆小鬼,你是失败者。

      好痛快,痛快得不得了。

      温朔真是个糊涂蛋,爱他的他不珍惜,不爱他的他上赶着替人求情。

      继而他想,温朔大败了,温朔穷途末路了,温朔对他说他要做什么都可以,温朔什么也没有了——温朔终于不再用虚无缥缈的爱来哄骗他了,温朔终于和他讲些实际的了。

      温朔出局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头涌起狂喜,像一场经年的战争停了,他是胜利的一方,自然趾高气扬。他把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颗眼线拔掉了,从此以后母亲再也不能用温朔来伤害他。自由是他的战利品,没有任何副作用,只教他心情畅快。

      三千万缩水成三十万,善因善果,恶因恶果,往日温朔拒绝的,成了今日温朔渴求的。

      而他,他应了八岁那年发的誓,他志得意满,他大获全胜,他是个彻底的赢家,母亲给了他三十天,他只用七天就让温朔离开了顾家。

      -

      温朔走的那天,艳阳高照。

      温朔没吃早饭,忙着搬行李。

      顾衍盯着餐桌上的煎蛋看了半分钟,放下碗筷,上楼。

      中途和温朔擦肩而过,温朔喊住他,从背后抱住他,以为要上演挽留的戏码,最后只有两句“再见”。

      他没回应。

      然后温朔就这么走了。

      顾衍站在楼上看他的背影,看他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里。很奇妙的感觉,仿佛十四年在一个刹那付之一炬,恩恩怨怨,尽数消散。

      但他深知还没有结束。他的母亲一定还留着后招,温朔会去到母亲的阵营,或许不久以后,他们仍要交锋。

      只是这个瞬息,他想起温朔十八岁时救过的一只猫。

      猫是某天温朔放学路上发现的,灰白色,右腿瘸着,温朔把它抱在怀中,试图偷偷从花园溜进去。

      被他抓了个正着。

      小猫脏兮兮的,温朔的脸也脏兮兮,两双黑眼睛都眨着看他。然后温朔求他,低声下气,声音发抖。

      他皱了眉,想的是他对温朔的恨还不至于迁怒到一个小动物身上,何必这么可怜巴巴地拿他当坏人看。

      温朔却好像会错了意,脸色愈发苍白。

      最后顾衍叹了口气,请来兽医,为小猫诊治。而温朔在旁边一个劲地发誓,声称治好了他就会立马把小猫送走。

      顾衍听得极不耐烦,他还没有开口表个态,温朔倒怕他生气似地连连保证,仿佛他是天大的恶人,小猫在顾家一定会受尽他的折磨。后面两个月,小猫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顾衍以为温朔不会再送走它了,他看得出来温朔很爱这只猫。温朔很少喜欢什么东西。

      一个生命的痊愈会让人产生莫大的满足感,那些天温朔脸上多了些真情实感的笑容。

      直到后来有两天没见到小猫了,他问起,温朔说已经送走了。

      他不解,也有点隐秘的恼怒。他在心里想,感情在温朔那里果然一文不值,说送走就送走,没见半点舍不得。

      现在他盯着温朔的背影,想的是三年前的事,他忽而有些不懂了,为什么当时温朔没有开口求他留下那只小猫。

      是笃定他绝对不会心软吗?

      那天黄昏下了雪,这在顾衍意料之外。

      这几天他兴致忽起,关注了天气预报。但这预报看来也不是很准,准的话那天本该是全天天晴的,怎么会突然下雪。

      晚上,温朔的父母来找他。

      他给温朔那张三十万的卡,被温朔父母还给了他,一来一回,少了五万。

      他信守承诺,给了这对父母二百五十万,他们对他感恩戴德,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谢谢。

      顾衍听得厌倦。

      隔天他去了疗养院。

      他作为赢家去汇报他的战果,他告诉母亲他实现了十四年前发的誓,而他的母亲静静地听完他的话,仍面带笑意,问他:你赢了,你开心吗?

      开心,怎么不开心。他说。

      那就祝你一直开心。母亲说。

      顾衍眉头皱起。这太像一句留有后招的话了,让他不由得警惕再警惕,甚至怀疑温朔就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听他们的话,然后和他的母亲密谋,再给他下个套。

      似乎是清楚他的所思所想,他的母亲笑了笑,对他说:我为什么也不准备做。

      呵,顾衍冷笑,问她:我很好奇,你准备用什么办法让他重回顾家?

      你还是不信我。母亲摇头,说:既然不信,那你就回去吧,等你下一次来找我,或许就会换个问题问我了。

      -

      温朔走后,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顾衍顺利成为故盛说一不二的当家人,他接手了温朔三分之二的股份,另外的三分之一,虽然获得的过程稍显棘手,但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手里。

      而他的母亲,竟然没有再次出手,哪怕他把故盛上上下下洗了一次牌。

      多好,从此他的行迹再也不会被谁告密,从此他的决定再也不会被谁置疑,他获得了绝对的掌控权,他把他前半生的污点洗去了,他把他想要的都攥在手里了。

      那天顾衍难得喝了一点酒。喝完了,回到家,走上天台。他想起半个月前,他和温朔站在这里,怀揣着最后一点慈悲,他想用三千万换温朔的股份,温朔拒绝了他;也是半个月前,他和温朔再次对立而站,他是真的好奇,所以他问温朔,不要钱要什么呢。

      温朔回答他,是因为喜欢——演技倒退的骗子,一点也不精妙的谎言。

      顾衍很少喝酒,他不爱酒的味道,也不爱大脑被酒精蒙骗后产生的错觉。正如此刻,朦胧的夜色,温朔好似又来到他面前。

      很烦躁,又隐隐不安,心跳时缓时急,震得胸腔泛上来点痛。他非常、非常不喜欢这样的感受,以至于他对着那个虚影淡淡地说:消失得彻底一点吧,温朔。

      此后温朔竟真的再没入过他的梦。

      然而周边的人却偶尔会提起温朔。

      赵姨在某天突然对他说:那个孩子,还会回来吗?

      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都清楚说的是谁。

      顾衍敲击键盘的指尖停了一瞬,一瞬后恢复正常,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赵姨说:他有天晚上和我说想吃糖醋排骨,但第二天的排骨不太新鲜,不适合做……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今天刚好想到了,就问问……

      赵姨问他:小衍,他还会回来吗?

      顾衍居然不能给一个准确明了的“不会”。这太奇怪,他竟是开始计算起来,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五万块钱够温朔生活多久。

      温朔在顾家这些年,用的都是裴夫人或者他的副卡,虽说不限额,但这张卡里本质上是没钱的,靠主卡维系,温朔离开时也没有带走这张卡。所以五万元,大概只够温朔在外生活几个月的,用完了就该回来找他了吧。

      这么想着,他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知道。

      赵姨也不再追问。

      顾衍看着赵姨,思绪又蔓延到温朔的身上。

      赵姨和秦叔,是老宅的人,比他父亲大个十岁,也算是看着他父亲长大,后来看着他长大,是少数真心待他好的人。

      看着他长大,应该也能说看着温朔长大,毕竟他们十四年从未分离。

      但温朔只叫他们“秦管家”“赵阿姨”,亲疏有别得过分。

      顾衍垂眼。

      第二个提起温朔的人是秦管家。

      不像赵姨有明确的问话,那天是有一批新花材送来,他看到顺口提了一句,秦管家回他这一批木槿过多,话说到这,忽地停了,秦管家不说下去,顾衍也不问下去。彼此交换过一个眼神,都知道对方心里想到了谁。

      谁喜欢木槿,谁喜欢插花,谁又不适合再被提起。

      后来连好友也会提到温朔。

      沈家二少爷自己家都是一本烂账,还有闲情调侃他,说他原本定的把人赶出顾家后就要亲自动手了,结果呢,报复在哪里,合着全是口嗨。

      顾衍烦闷地捏了捏眉心,被他说得多了,心里也生成个不讲道理的结论:是的,他还没有报复温朔,他还可以报复温朔。

      这个结论令他的心情有些难说地愉悦,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骗过自己、骗过别人、骗过命运的借口。他的不爽源自于写了十四年的故事被轻飘飘地盖了个“全文完结”的章,好似他几千个日子里的心火灼肺、日夜难眠都被轻易揭过了,可是凭什么呢,他是胜利者,胜利者就该有统治一切的权利。

      顿时,那些堵塞心口的淤血散尽了,周身通畅,他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找寻温朔的理由。

      此时,距离温朔离开顾家,一年有余。

      顾衍再度踏入那个疗养院。

      他的母亲在布一盘棋局,看到他来,也不表现得意外,对他说:一个小时,后面和人约了。

      他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问温朔在哪里。

      母亲挑眉:我怎么会知道。

      他的耐心比想象中耗得快,他说:不要和我演戏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母亲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说:事实上我的确不知道,我早就没了插手你们事情的想法,他何去何从,我为什么要关心呢?

      顾衍不解:你既然会不拿他做文章?

      他听到母亲笑了一声:拿他做文章?顾衍,一切行为都要讲究收益,如果用他伤不到你,我为什么要用他?

      顾衍抿唇不语。

      他觉察到了一种逼迫。他知道母亲在说场面话,实际上他们彼此心里清楚,如果伤不到他,母亲何必拿捏温朔十几年。

      时至今日了,还要看他窘迫地承认。

      母亲慢悠悠地接着说:而你,你又为什么来问我他的去向。

      顾衍,你后悔了——最后,母亲下了个定论。

      顾衍猛地抬起头,厉声道:我没有!

      声嘶力竭的否认,像极了七岁那年的困兽犹斗。顾衍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说:我不会后悔,只不过是我和他的账还没有算完,我需要找到他清算。

      母亲还在对他笑:好可笑,我把他放到你的身边时,你极力赶走他,现在他走了,你又要去找寻他。顾衍,你的爱恨,真是算得一塌糊涂。

      可是这是谁的错呢?顾衍想,这是谁的错呢?是他不想好好算吗?谁生来就能算得明白?谁不是需要被教的稚子?何况就算他算错了又怎么样呢?他拥有难以计算的庞大财富,拥有五湖四海的人脉,要纠正一个错误,不是轻而易举吗?

      于是他说: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母亲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一遍,笑出声:顾衍,你拥有得太多,你太高高在上,你太自以为是,就像你的父亲一样,自傲自负。我有时觉得你确实不懂爱,有时又觉得你太懂爱,否则你怎么会想到拿他的父母来伤害他?

      果然,即便在疗养院里,母亲还是对他做的事了如指掌,顾衍本想沉住气,母亲的下一句却击碎了他的沉稳:顾衍,你比我会诛他的心。

      顾衍手一抖,连带着棋盘的棋子也错位了几颗。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点不显的茫然,好像一个终于发现自己做错事的孩子,但他不能在一个不爱他的人面前认输,所以他藏起那些惊慌失措,故作镇定地说:我会把他带回来。

      母亲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好有恃无恐,好像他就该跟你回来似的。

      难道不是吗?顾衍想要发问。

      他八岁那年把温朔带回家,从此温朔跟在他身后十四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十四年,温朔不就是想要过好日子住好房子吗,他不跟温朔计较就是了,给温朔就是了,温朔怎么会不愿意跟他回来呢?

      看他的模样,母亲唇边弧度愈深,拨正棋子,对他说:他这个人,你对他差一点,他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可你要是对他好一点,他反倒要躲开了。

      顾衍一怔。

      母亲继续说:他十六岁那年,不肯再向我汇报你的行踪,我给了他一点教训,停了他的饭卡,让他没钱吃饭的时候,就去找你。

      面对顾衍愣住后脸上忽而涌现的怒火,她话没停:停了饭卡后,前几天他自己撑着,只吃早饭晚饭,后来应该是撑不住了,就去找你了。你让他蹭了你的饭卡,但他没和你说实情吧,否则你就该来找我了——先别急着生气,听我说完——其实那天以后,我以为他会一直蹭你的,没想到,他后面都不再找你了。我想想,他扛了又大概半个月吧,我看着实在无趣,也就给他的饭卡继续打钱了。

      所以你看——母亲缓缓道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要是不对他好,他倒是能脸皮厚点豁出去,你一对他心软,他就只剩满心惶恐满心愧疚了。

      她有意点拨,顾衍却气息渐粗,质问她: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这会倒轮到她错愕了,眯了眯眼,说:去找他吧,把他找回来,别在我这里犯病。

      顾衍起身,话语掷地有声:我当然会把他找回来。

      推开门要走时,母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这一次,是真的祝你好运。

      -

      中国这样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他找人的劲头足架势大,惊动了周边好友。沈家二少爷看他终于开了一窍,即使自己家的烂账还没清干净,也帮着他去找。

      这时顾衍还疏于和命运做斗争,他拥有锦绣的前程灿烂的未来,没有往回看的道理,只顺着命运的洪流向前看、向前走,他不知道回过头,也不知道有一份检查报告曾在他书房的碎纸机里被粉碎。

      此时,距离温朔离开顾家,已有一年半。

      半年的找寻终于有了进展,顾衍接起一个电话,好友报了个大概的地理位置,顾衍迅速叫助理定了一张机票。

      整通电话顾衍都强压着不可言说的喜悦,他觉得他要表现得稳当一些,见到温朔时更要沉着冷静。而他的好友,在电话的最后时刻终于叹了口气,对他说:顾衍,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做好一点心理准备……

      顾衍停住了脚步。

      -

      女人把来客迎进屋里。

      早前就有人和她打过招呼了,说是今天有人来拜访,为的是一件事一个人。她心里有数,好声好气好态度地给人倒茶,眼角余光暗搓搓地打量人。

      面容俊朗,举止稳重,衣着得体——可就是太得体了,和她预想中的不符。

      人也看起来精神头不太好,眼神恍惚,眼下还有乌黑的眼圈,想来这两天没睡好。见客人久久不说话,她先开口了:您好,您是……啊,顾先生吧,有人提前和我打过电话了,您是为小朔来的吧?

      看人听了“小朔”两个字眼珠子转向她,女人一边拿手比划一边解释:就是温朔,温柔的温,朔月的月——她拿手点了点左眼下方,说:这里有颗痣的孩子。您是为那个孩子来的吧,呃,您是他什么人呐?

      家人。顾先生说,声音也嘶哑,又问她:他在哪里?

      女人一愣,心说到底是不是家人,怎么没弄清事情就来了。她说道:小朔大半年前就走了,他一年半前搬来这里,就住我们对面,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会和我们打招呼。后来熟了一点后,我们才知道他生了重病,他说他没什么钱也就不打算治了……

      话说到这里,她隐晦地撇了一眼这位顾先生手腕的表,怎么瞧怎么价值不菲,再看人沉着眼,眼里没什么光彩,心里也有了疑惑,但仍继续说:大概一年吧,他撑不住了,就撒手去了。

      说完了,她没忍住,还是质疑了一下:您真是他家里人吗?我听小朔说,他没什么家人呐,葬礼也是我们给办的……

      言外之意:人都病死了你也不知道,葬礼也没给办,算哪门子家人?

      顾先生听完了,很久没动,女人都想看看他是死是活了,没想到他蹦出来一句:他死了,有什么证据吗?

      好冷静的问话,审犯人一样,女人感到不悦,又听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疯意,最后体谅他家人已死不肯接受不肯相信也是正常的,犯不上跟他较劲,因此叹息着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

      手机是老手机,启动有些慢,女人抽空和他讲:我们当时让小朔录了个视频,唉,您也别怪我们,我们和小朔也就认识了不到一年,虽说小朔是个好孩子,可我总也得留个底不是……

      点了视频的播放键,她跟着停住了话头。

      屏幕亮起,一张过于清瘦的脸也变得清晰,脸颊没什么肉了,黑黑的眼睛仍是明亮而清澈,对着镜头眨了眨,开始说话:我是温朔,温是温柔的温,朔是朔月的朔。今年二十二岁。录这个视频时,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还能活几天,我也不知道,但是放弃治疗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不想最后的时光都在病床上度过。死后我想被海葬,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仅仅是我想。不办葬礼,也是我自己的请求。至于我的遗产,唉,不知道那点钱能不能说得上遗产——都留给我的邻居陈先生和张小姐,以此视频为证。感谢他们这一年的照顾,甚至愿意处理我的后事。我无比庆幸,在我生命最后的时间里,还能遇见他们。真的,感谢。

      视频总长一分十四秒。

      播完了,顾先生坐在沙发上,不发表意见,也不动。女人摸不准他是什么来头,犹豫了会,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过去,说:这是小朔的工资卡,他当时打了三四个月工,原先的存款也在里面,这卡是他留给我们的,我们看过,三万三千多。我们也没敢用,想着几年后再说,您要是为卡来的话……

      她咬了咬牙,有点舍不得,但还是说:那您就拿走吧。

      顾先生没回她的话。

      许久,问她:他在哪里?

      女人顿时暗想这真是疯了啊,合着自己那么多话是白说了视频也白看了,这人到现在也分不清状况。随后她想,或许这位顾先生是在问温朔葬在哪里。

      于是她斟酌着说:您要是问我他葬在哪里的话,这,您知道海葬吧,会随水流动,不像土葬,有个墓碑。您要去的话,只能去那片海域了……

      带我去。顾先生说。

      这……女人踌躇。

      下一秒她看到顾先生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堆黑色的卡,递到她的手里。

      女人懵了,措手不及地接过,一触到他的手背,就发现他颤抖得厉害。

      语气也抖:求你了,带我去吧。

      这下她看明白了,这人此刻不疯,也离疯差不远了。她叹了口气,把卡推回去,说:我丈夫是船员,不一会就回来了,我让他带我们去,你先和我下楼等吧。

      对了,你说你是小朔的家人,你,你有没有什么证明啊?她又问。

      她看到顾先生拿出了几张照片,保存得不错,是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毕业照,每一张都站着不同岁数的温朔,好像他就这么在照片里,一点一点长大了。看到这里,女人放心了,心想这两个人应该是从小生活在一起的。

      等丈夫回来,她上前说明事情来龙去脉。两个人都还没孩子,大了温朔快一轮,和温朔相处了一年,对温朔也是当半个孩子看的,有人要去看温朔,他们肯定是不打算拒绝的。

      再看那位顾先生,正抬头盯着哪里看呢。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免叹气,看船也要开了,就拉了拉他的袖子,劝道:小朔半年前就死了,这房子早被另外的客人租去了,有住过的痕迹也早就被覆盖掉了……

      然后一艘小船就这么出了港。

      行驶到边界线,女人侧头跟人解释:顾先生,那片海域平时都是被封起来的,我们过不去,您要不就在这里看看温朔吧……

      话没说完,她瞳孔骤缩,只听“噗通”一声,那位顾先生已经翻身跳下了小船,她不由惊慌失措地大喊:顾先生——顾先生——

      -

      裴夫人刚巧要将花装进新瓶,房间的门就被人用很大的力气推开了。

      她抬眼一看,是她那不省心的儿子。迎面是一股海腥味,叫她皱了眉头,问:冒冒失失的干什么?

      又看了一眼他的身后,没人,于是笑道:怎么,人不愿意跟你回来?

      她预想过无数的答案,顾衍的回答却不在其中: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什么意思?她眉头愈发紧皱,问。

      她看到顾衍塌下了肩膀,头发凌乱到不堪入目——她惊奇地看到有一滴泪从顾衍的眼中滚出,继而是两滴、三滴……顾衍说: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裴夫人一点点瞪大了眼睛。

      大晴天,她却觉得脊骨被寒意灌满。

      五万块,怎么够治病的……我怎么可以这么对他,我怎么可以……我失去他了……我怎么会、我怎么可以失去他……

      顾衍说得字不成章。

      裴夫人踉踉跄跄地站起,带倒了桌椅,她已无心去管了,只能凭借仅剩的力气走到顾衍面前。

      顾衍好似再撑不住般,脊背猛地弯曲,双手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服,吐出一口血。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裴夫人也一惊,两步并作一步,伸出手——

      顾衍就这么抓住她的手,泪流满面:你不是就想看我后悔吗?你让我赶走他不就是想让我后悔吗?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好不好,求你了,把他还给我吧……

      她也在发抖,她回应不了。

      明明是二十三岁的顾衍在哭泣,她却仿若看到了那个八岁的孩子,挣扎在是否被爱的命题里,也是这么流泪。可那个八岁的顾衍尚且敢和她、敢和命运对峙立誓,二十三岁的顾衍却双膝触地,肝肠寸断。

      如同在恳求命运高抬贵手。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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