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沉默不过想念 她是我很头 ...
-
怡翠苑
“叮——”
母女两人的电话在傍晚准时响起,刘嫂端起餐盘先出了会议室,将门带上时,回头从一格磨砂窗里看去,穿着浅色家居服的姚书文正好戴上耳机接了电话,握笔的手还在纸上不停写着。
姚书文将那名单交给面前的助理,“瑞玲,从这些青年导演里筛三个下周能见的,尽快排出时间,还有洛杉矶那边的摄影团队下个月中旬就要确认好拍摄任务。水薛你跟好她对接这次航拍和卫星影像的归档,周四之前先给我备用进度图,细节我再过目。”
“好的,姚导。”
“收到,姚老师。”
其中还是学生的金水薛见老师已经转过办公椅,面朝窗外接通电话,语气柔下来:“妈妈刚在开会,你行李收拾怎么样了?”
老师是老师,妈妈是妈妈,一转之间,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
金水薛收回目光,利落关电脑,又将刚才过了几遍的Brief理好收进文件夹,跟在瑞玲身后刚要离开,就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问出口,毕竟今天是姚老师身边人最少的时候。
这段时间院里就只有她是一直来老师家里开会的,因为学校离得近她也就跑得勤,有好几次还遇上老师自己团队里的一些同事。虽然并未在大荧屏上具体见过这些前辈,但她早有了解这些人是国内文影IP里最核心的一批制作班底,获奖无数,各个还大有份量,就连早期总台播放的国家纪录片在十多年前就拿到了国内的金奖。
也就是短短几天她在这里见过的阿姨叔叔们,已经是行业内数一数二的元老,单拎出来都大有名堂。
再说回姚老师。
既然国内已经封顶,再往上走就要换外化的赛道,所以三年前她全权接手好几个能进国际主流平台的联合大巨制,这两年势头一直很猛,包括这次被学校特聘来任博导,也是因为她的部分专项跟她们这学期的课题有关。
不过时间很短,只挂名半学期。
也就是说,再有不到两周时间,姚老师就不带她们任何课题了。
金水薛还听院里不少同学私下聊过,说姚导这次来学校的目的,除了想获高校身份,还另有一个原因:她手里的多个项目都是独立运行,想在学校里选出一批有潜力的青年,或全新培养或直接引入自己的团队。
总而言之,对学生而言,能与这些有影响力的行业领袖一起共事,就意味着个人成就的提升极大可能不再局限在赚钱与职位晋升方面了,而是转变为新的一种为改变这个世界能提供一点点自己的力量的使命感。
到底会选中哪些人?
谁也摸不准。
金水薛还记得今年夏天是第一次见姚老师,当时学院特意为她重开了一次课题研讨会,所有院领导都在场,大家围桌而坐,放眼看去,一片刻板印象中的深沉职业装。
而姚老师就坐在会议桌的主位,身穿Brunello Cucinelli的米色衬衫,一条柔软丝巾轻轻系在脖颈,身后的椅背搭着她的风衣,手边立着一只款式低调的手袋,身上没有多余首饰,仅一只手腕处不显眼的白金手表。
那只表盘在光线下发出耀眼的细碎光芒,金水薛最先注意的却是她那双手。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一个女人的手能既有男人的修长骨感,又有充满女性柔软力量的纤丽。
那么优雅,那么干净温暖,曲指握着笔,慢慢翻着纸页,指间仿佛蕴含着智慧与决断的能力。
那是一双谁见了都要认定就该大放光彩的女人的手。
而那只手,正翻看着她们几个学生的文书报告。
金水薛从小就对有绝对话语权的女性格外敬重,但在面对她们时不免就会有压力,因为这意味着在交涉中她自己先会审视到自己的不足。这种压力与面对男的是不一样的,对男人,她只会乘胜追击先发制人,她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可对比优秀的女人,她只想知道,自己哪里还会做的不够好?
金水薛当时有些紧张地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就坐在她后排座位的角落,角落处正好是空调死角,她身上热汗扑腾,只能一边憋气一边挥手用力地扇着风。
而姚老师当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么大的会议室,那么多学生,男生女生,就只看了她,还问她叫什么名字。
金水薛。
你来跟着我。
就这样,她还一头雾水呢就被选去了她的课题组。
“你和姚老师的女儿好像长得很像。”一起吃午饭时,室友小霞很无意提了这么一嘴,还调侃地撞上她胳膊,“我们几个偷偷翻过她早年的微博,应该是十几年前了,她有发自己女儿的照片,你有空可以看看,你两真挺像的。”
长得很像……才选的她吗?
有多像呢?是脸型像还是眉眼像?
可是…可是……她自认能力不差的……
金水薛那顿饭瞬时就吃不下去了,盯着餐盘,脸色不明,等室友已经换话题了,她才推开面前的餐,将一只胳膊肘横撑到桌上,另一手从外套取出自己的手机,划开,很自然就点进了姚老师的微博。
只有一百来条博文,日常很少,大多是工作宣发相关,所以她翻早年的微博很快。
时间在那一年的九月一日。
「我家小猫宝的上学记/day1」
配图是一个穿着小学校服、剪着齐耳妹妹头的可爱小女孩,她两手叉腰怒视着镜头,俯拍的角度,额头两道浅色眉毛皱得高高的,龇着一口还没长齐的小犬牙,像在闹脾气,也可能是单纯无理取闹不想去上学,总之镜头拍得格外宠溺,她又站在日光很足有喷池的院子里,一圈绵绵的脸颊被太阳照出茸茸的还发着光的小绒毛。
姚老师没说错,她的女儿确实像个小猫宝。
很娇气,好可爱……
只是她们长得并不像啊……
金水薛的心态当场稳了些,想问问对面的小霞她们到底哪里像了啊让她重新判定判定,可也不好因为这种小事情就让别人察觉出她奇怪的心思来,于是,她装出抠手机的动作,低头凑得极近,又认真观察了好一会儿那张照片。
不像啊,真的不像。
她自己明明轮廓更硬朗……嗯?
盯着照片的目光熟地顿住。
那小女孩皱着一双长长的大眼睛,眼裂饱满,眼尾却上扬,光线变换下,瞳仁透亮的像两颗从潭面冒出的玻璃泡,里面是海浪一般淘气的琥珀绿。
跟她相似的眼睛。
生活中极少遇到的……瞳色。
姚书文从窗里留意到她还没有走,对电话那端的人说等一下,转回椅子,摘了耳机,微卷的长发跟着扫过肩膀,卸下工作后她脸色柔和不少,点了下眉宇,示意她有事情直接说。
“姚老师,我想知道如果毕业后,我还想继续……继续跟着您一起工作,会不会显得有点……有点不自量力?如果可以,我想知道我目前的能力还应该……怎么精进?”一句简单的话,金水薛说得磕磕绊绊,甚至中途吞咽口水的动作很明显,她立马尴尬了,脸也红的不正常,说完就丝毫不敢回视姚书文的目光。
至于为什么不敢,在面对一个自我怀疑的答案时,她就没有了底气和信心。
身后叫瑞玲的女人表情闪过一丝讶然,看着小丫头,又飞快看到姚书文,随后很识趣地先行离开,厚实的目门缓缓合上,门外是刘嫂迎过来的声音:“这些是太太给你和水薛准备好的新年礼物,你们回去带上。”
“哇!谢谢姚导和刘嫂了,那我收了哦!诶?这过年还要一个多月呢,怎么家里现在就挂上灯笼和对联了?”
刘嫂笑着嗯了一声,给她解释:“孩子们马上都要回来了,而且估计是留不到除夕就又要回去上学,就当提前过年了喜庆喜庆。”
“能全都回来太好了!这边该有两年没住人了吧,家里一下子没几个孩子真怪冷清的。”
瑞玲跟在姚书文身边少说也有十五年打底,以前可是替领导给两个孩子开过家长会的呢,她低声接着问:“这回是一家人都要到齐了吧,两个女儿都要回来吧?最近姚导这么忙,我看了看她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没再安排工作,应该是要休息一段时间的样子?”
“是啊,最近刚搬过来要收拾的地方是很多,趁孩子回来前先给家里暖暖热气,不然住着一时不习惯。”刘嫂挑着她的问题回答,又给她指了指半层高的窗外的飘雪:“现在外面已经下起来了,天黑的尽,我叫王师傅已经备好车在院里等送你们了,你先等等,我去给你找一件马甲套上。”
“刘嫂等等!”瑞玲细声喊住她,拉起她的手步子放快,拐角时,才往身后的会议室使眼色,“先不用给我找了,我直接回台里晚上还有两个会呢,早点忙完今晚出去跨年去,孩子们还没回来,今晚就拜托您多陪陪姚导吧。”
两个人穿过小廊厅往楼下走。
交谈声渐息。
“为什么这么说?”姚书文等门外没有声音了,才顺着金水薛的话问,发现她整个人都绷着,于是将手机放到桌上,屏幕还显示通话中,她眉目舒展开,又说:“你别紧张,坐下再聊吧,随便和我说说也行。”
这一刻,她全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催促不见游离,窗外天色落黑,院里几棵高松的梢影在雪里若隐若现,声音随风窸窣,唯独那束清亮的眼神令人心安神定。
好温柔。
像看着自己的女儿。
金水薛心头一酸,很复杂的心理,她回想到高三一直鼓励自己的语文老师,她成绩掉底时,家长和其他老师都对她不断泄气,唯独那位老师也是这么仰头看着她让她再坚持一下,眼底的情感那么纯粹,满满一眶。那一片冬日办公室的苍白背景色里,让她不得不相信,这世界上是有跳跃的光在照着她的。
两位老师对她都很好……
金水薛突然就更想哭了,也更想留下来,就在她身边干事。
哪怕她可能只是一个替代……
“因为我现在已经有了两篇期刊,还有一篇在投,学院这边这学期的活动我也参与了几个,但总觉得都没有做好,包括您现在分给我的任务,我最近做的也有些力不从心……”
其实不是……
她着手的事情每一件她都会好好做完,她对自己的工作效率绝不允许有任何瑕疵……可现在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囫囵些什么,她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废话,但她除了说这些,她还能再问出什么?
她的成长环境造成她根本就不是一个有话直讲的人。
但老师的女儿肯定不像她这样……
金水薛无措地扯了两下袖子,身上这件羽绒服记得去年就说要换,又忘了换,袖子原本的松紧已经掉了,她的两只手正好可以藏进去,电脑包同时被她紧紧勒在身前,身上有了被包裹住的实感,她这才深深呼吸一口气说出:“我就想以后无论如何都能留在您身边继续工作,但是目前我的能力远远不够,而且您下学期不带我们了,我没有其他合理的渠道再跟着您,我能力真的不够吧,所以还想问问姚老师您……”
挣扎很多次,那几个字,她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口。
姚书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表示理解她一些自馁的想法,“可是我现在不是让你参与进来了吗,比起其他同学,你已经在上手做了,你只需要过段时间让我看成果就好。而且你的履历并不差,我交代你的事情你也能做得很好,我看重的,就是你长期做事的能力,这比什么技能都重要。”
不够,不够啊姚老师……
金水薛使劲撕着手上的死皮,都要抠出血丝,外面天色越来越暗,也就照着窗户里她的脸色越来越窘迫,而都到这时,姚书文还给她递过来一杯热水,甚至,手边的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中。
看不清名字。
是她的女儿吗?
能轻松自在的电话聊天,母女关系一定很好吧?
可惜,她妈妈去世的早。
“姚老师您是因为我长得像您女儿,是因为她,所以您才当初选我进组的吗?”一股浓浓的情绪冲上。这话就冲口而出。语气再正常不过。四下维度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受这句话影响的。
可金水薛说完就呆了。
她嘴唇半张,下一秒就立刻闭紧。瞬间为自己没有分寸和边界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
时间好像突然静下。
哪个女儿?
好久不提,连姚书文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突然停在那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表情又那么空,没回过神的眼神定在站对面的女孩脸上。
看着,望着,恍神中……
她脑海里很快闪过曾经一点片段。
小时候的阿声总要跑来她书房,也是这么倔强地站在桌对面和她用眼神谈判,再嘟囔着说她都忙了一天了能不能抱抱她能不能出门去吃饭能不能今晚陪她看会儿动画片。
那眼神是一样的。
可终究不是。
“她是我很头疼的女儿,我对她的许多问题都无解。”姚书文从她脸上轻飘飘移开视线,“你们的身上都有我看重的品质,聪明美好,善良的勇敢的,但总归,她是我的女儿,那些我不必看重的,大大小小,正是我爱她的地方。”
“而我选择你,是你的能力突出,是你走到前面我看到了你,和她没有关系,我对你只看客观存在的结果,也就是你的长处。其余的,作为老师的我给不了你答案。”
姚书文这话乍耳一听冷淡又直接,但对一个读书十几年心智还尚单纯的好学生而言,认可她的能力正确引导她就是最好的一份回答。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解释,金水薛身体优于嘴巴先反应,脸立马通红个透,“对不起姚老师,我……我刚才……我为我的莽撞跟您道歉……”
“选你进组是我当时正在看你的个人综述,你以前的研究方向我很感兴趣。选择你对我来说是一件直接又简单的事情,你不要多虑。”姚书文注意到她有些破线的袖子,从书桌的一侧柜子里取出一只新年红包,是打算过几天分给孩子们的,站起身,拿着那杯热水和红包一起递进她手里。
“今晚回去后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后我让你忙的地方会很多,跟着我干活不会很轻松,在这之前你不要操之过急。”
*
通话已经十分钟有余。
“‘她是我很头疼的女儿’,噢?谁呀,是谁呀?”
电话那头的黎雨跪在地上正打理着明早出发的行李,手机开免提丢到床上,她要不停地跨过行李箱从衣柜里翻衣服,声音也就忽远忽近,不过那种戏谑的笑声很明显:“妈妈,我明明很独立,很会照顾自己,很有当大女人的潜质,才不会让你头疼呢,想问您指的是哪位女儿啊?”
院子里刘嫂对司机王叔隔着窗吩咐着什么,后排的金水薛一听脸上立马不好意思起来,摆手摇头一直说着拒绝的话。石板路的雪水很深了,车子驶出大门,拐了又拐,车尾的两点红灯很快就消失在灰蓝色的薄雾里。
滴答——
傍晚七点报时。
姚书文收回视线,拿起桌上一本新年台历看,嘴角微微勾起,不理她的调侃,“明晚几点到呢,我好提前去接你,现在下雪降温了,估计要下一个礼拜,你记得登机前套件厚衣服。”
黎雨笑眯眯应着,给自己又翻出一件羽绒服,“应该是十点多到,我和我哥已经说好了,到时候他和阿声来接我,您就在家好好休息等我们一起回去好了。”
姚书文在二月二号的那天用笔画圈写着生日二字,语气细听不满得很:“现在都这个点了,他们还没有给我发一条回国的消息,怎么,还没有见就开始怕面对我了?我要是能耐真这么大我倒高兴了。”
“哪有啊!”黎雨啪嗒一下将手里的衣服丢开,咚的一声直接跪在地板上,再次当起夹心面包人,“倒时差很累的妈妈,我回国估计也得睡一天一夜,而且听我哥说阿声睡眠不好,又是这么久的路程,可能现在还在休息也说不准。他们没有主动联系您跟心里有没有您真的没关系,至于爱不爱您,这世上哪有小孩是不爱妈妈的呢,难道您心里感受不到吗?”
姚书文若无其事地哼了声,干脆转了话题:“回来后都想吃些什么?我下厨给你做。”
“哇,谢谢妈妈!”黎雨是属于无论如何都要拐回话题的人,“那您给哥和阿声的份也做一起吧,我们都想吃您做的饭,长这么大,都还没吃过呢……”
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她吐着舌头在偷笑。
“你就非要提他们吗?”姚书文实在又气又好笑,最后轻轻叹口气,“先提醒你们,妈妈做饭大概率不好吃,但我会尽量做好点。”
于是,本来一月二号才到家的路康被老婆一个电话速速叫回,提前一天就赶到了家里。
理由很简单,要回去教她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