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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世纪的日记本 这是一条笔 ...

  •   这是一条笔直而漫长的林荫大道。灰白色水泥的路面中心线微拱,两侧下垂,使降雨时的积水和金风吹坠的落叶得以积聚在路两侧,方便环卫工人清扫。
      路的两旁大约每隔二十米,便生长着一株平均树龄在半个世纪以上的法国梧桐。三十余米高的树干挺拔,树皮呈苍白色,表面平滑,远观如两排列队的士兵,英姿飒爽。树冠此时已不如盛夏那么茂密。那些翠色欲滴的状如男子张开的手掌的叶片,此时已染上金黄,在枝头作好了牺牲的准备,只等一阵秋风来实现它们叶落归根的夙愿。
      每一个树冠都像一团橙黄色的火球。林荫道左侧与右侧的树冠在半空中天衣无缝地汇合
      在一起,形成一道弧形拱顶,消失在远方,像是西欧国家那些古老而雄伟的修道院的长廊,不时有虔诚而文静的修女低着头走过。这些上帝的新娘心中怀着心如止水的幸福。在这里,修女都化作无形无迹的秋风,轻轻踩着林荫道上积聚的落叶,朝前方匆匆走去。
      在每两棵法国梧桐中间,有铁质框架、木质坐垫和靠背的椅子。椅架的黑色涂料还完好如新,木条表面的浅棕的油漆却已在雨水、风与行人落座的种种作用之下变得斑斑驳驳。
      生长在树下、公用椅下的如燎原之势的狗尾草,将眼前的景物糅合成一幅完整而和谐的画面。而给予这幅画以灵性的,是春晓鸟的啁啾,夏日蝉的长鸣,以及一年四季在狗尾草丛中悄无声息爬行的蚂蚁和永无休止地兜兜转转低飞的蚊虫。
      在两株巨人般的法国梧桐左右夹护的一张靠背椅上,坐着一对年届四旬的孪生兄弟。他俩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貌:似乎是用酣畅淋漓的墨笔写出来的“一”字眉;又细又长犹如裂缝般透露着灵魂之焰的眼睛;象征着思辨与谋略的鹰钩鼻;细长、匀称、健壮的身躯。哥哥徐库淼是名满天下的大画家。此刻他穿着一条溅落几滴油彩的浅灰色休闲长裤和有一点皱皱巴巴的天蓝色长袖衬衫。弟弟徐库森是潮剧作家中的后起之秀。他穿着与他的身份不相符的针织T恤衫与磨白了的旧牛仔裤,显出一幅不修边幅的模样。
      今天是兄弟俩相聚的日子。在这个世界上,他们除了彼此,再没有其他重要的亲人。此时,他们正就情史这个话题,彼此进行着善意的揶揄。
      库淼:“你敢说如今你已不惦念薄蝶裳,不为她的美貌着迷?”
      库森:“那得再过四十年,等到我患上老年痴呆症的时候。”
      库淼:“如果你看到薄蝶裳被猛虎叼在口中,而你手中恰好有一挺麻醉枪,你会不朝老虎开一枪?”
      库森:“我会开的,但是美人不会因此而以身相许,因为她如今已嫁入豪门,儿女成行。她不再有随便芳心暗许的自由。”
      库淼:“这么说,这些年来让你保持独来独往的,并不是对薄蝶裳残存的希望,那么又是什么?”
      库森:“这问题提得好。我想,一个男人从二十岁起到四十岁,每十年是一个阶段——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是恋爱的阶段,若一颗心着了火,便会燃完最后一缕头发、一寸肌肤也在所不惜。从三十岁到四十岁,是组建家庭的阶段。生儿育女被很自然地放进议事日程。过了四十岁,若还保持单身,那么后半辈子都当一个老光棍的可能性很大。事实上是这时的蠢蠢欲动已经被一种悲观、冷漠与听天由命的心态所替代,再没有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的冲动。”
      库森又说:“我还记得你的‘娜薏·米枯伦’呢!那也曲折得像个故事。”
      “哈——哈——哈——”兄弟俩同时开怀大笑。
      娜薏·米枯伦的真实姓名叫江海燕,是南澳岛的一个渔家女,许多年前是库淼的模特儿。由于她发育得很早、很好,且没有书本的知识教会她如何矫揉造作。但她像迅速成熟一样,不满三十岁就迅速衰老,所以被兄弟俩戏称为左拉小说中的娜薏·米枯伦。
      库森:“请你凭着良心说一说——你到底爱娜薏·米枯伦吗?还是只爱她凝脂似的皮肤,水草似的秀发,黑珍珠似的眼眸,魔鬼似的身材?”
      库淼:“我有什么说谎的必要?我与她已如落花流水,在人潮中失去了联系。若干年前当她像彩虹般展现在我眼前时,我疯狂地爱上了她。别人贮藏灵魂的大脑里,她储藏的是空无。正因为如此,我从不多此一举地去寻求她不曾拥有的思想与深度。”
      库森:“你残酷的话语也许是真实的。那么如今呢?你的爱还有残余还是像风化的化学药品一样变质了?”
      库淼:“我心中仍保留着她发育得过早、过美的模样。在寒冷而寂寞的冬夜,无法否认这些回忆温暖过我的心房。但是我同时祈求上苍不要让我看见如今经历了生儿育女,长年累月被海风吹袭,遭烈日暴晒的已变成一个硬朗而伧俗的中年妇女的她。”
      库森:“你的观点违背了大自然的规律——生的终会死,美的终会丑,新鲜的终会老朽……你如何能不接受娜薏·米枯伦比很多女人更早衰老的事实?”
      库淼:“我的意愿也许违背了自然法则,但我的情感却是合乎人性的。”
      库森:“对!徐志摩的小说《春痕》就将男性的这种微妙心理刻划得令人拍案叫绝。”
      就在兄弟俩再次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时,死亡的威胁正在悄悄逼近。生长在靠背椅右侧的那棵高塔般的法国梧桐,树干的基部早已成了一个白蚁家族的家园。它们在此安营扎寨,工蚁日夜不停地啃噬坚硬厚实的树干。虽然工蚁一口的木粉对比于整株宝塔般的树来说就如一瓢水之于滔滔江河,可是长年累月下来,白蚁的啃噬给这株法国梧桐的基部带来一道致命的横向裂痕。恰好在这对孪生兄弟纵情大笑之时,一只普通的工蚁完成了决定性的一啃,于是树冠在重心的作用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倒下。树干如一柄巨锤,砸向库淼的头部,将他的颅骨砸出一道裂缝。血液立刻汩汩地渗出来,他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昏死过去。库森同样无法幸免:沉重而坚硬的树干准确无误地砸向他的上半身,就像砸烂一个单薄的火柴盒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肩胛骨砸碎。在这意想不到的飞来横祸之下,他惨叫一声昏迷过去。
      剧痛令库森处于半昏迷状态中,他的神志又回到昨天晚上。数天前拍卖行的老板找到他,说近期作家名著的底稿在拍卖界非常火爆,建议他找出《水井缘》的底稿拍卖,起码能卖到三十至三十五万的好价钱。
      昨天晚上,为了寻找《水井缘》的底稿,他打开书房的一个尘封已久的书柜。他的目光立刻被一本近似日记本的东西吸引住了。他忘记了找底稿,使劲将这本夹在许多底稿中间的本子拉了出来。这本本子的外观的奇特之处在于它是用某种动物的皮包装起来的。这种皮既不是出自大象,又不是出自河马……突然,库森想起来了——他曾在博物馆看过这种动物,它正是恐龙的皮。
      他想:这样一本奇特的本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书房?又是何时出现的?是由什么人带来的?带着无穷无尽的疑问,他打开了本子,发现它正是一本日记本。但是当他看完第一页的首行,又被吓得目瞪口呆。
      日记的第一行遵循记日记的惯例,写着记日记的时间:2124年10月14日。这不是一百年后的日记吗?难道它是通过时光隧道出现在这里的?
      库森怀着震惊而好奇的心情继续看下去——
      “我是一个而立之年的医生。在我的祖上,大约一百年前,曾经出现过一对孪生兄弟,哥哥是画家,弟弟是剧作家。站住一个严肃的医学工作着的立场,在他们将逝的一两年中,有许多地方是值得我研究的。
      2024年10月14日这一天,兄弟俩来到一条林荫道,一株道旁树恰好倒下,压伤了他俩。经抢救,哥哥成了精神病人,在精神病院度过余生;弟弟内脏受损,医生估计他只剩两年的寿命。
      起重机车驶来了,操作员将又大又沉的铁钩垂向覆地的树冠,其他人协助着将粗大的绳子做成绳套套住树冠中较粗壮的一条分支,大树像被人揪住后背的巨人一样,渐渐离开地面,离开被挤压变形的靠背椅和被砸伤的兄弟俩。
      巨树被抛在一旁,等待园林工人用电锯锯成小段运走,医务人员争分夺秒地将伤者抬进急救车,司机立刻鸣响警笛,朝医院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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