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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精神失常 在经历了青 ...

  •   在经历了青蛙冬眠那样安静而漫长的一场睡眠之后,库淼醒来。在他还来不及活动活动一下身子骨的时候,耳边传来陌生人的声音,但他的听觉神经尚未恢复正常运作;他想踢一踢腿,可是床单像巨石似的压在他身上,纹丝不动;他转而想伸出双手摸索一下床头柜,但是他沮丧地发现,他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完成不了哪怕是最简单、最细微的一个动作。
      忽然,他的病床动了起来——是地震吗?不!是有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将他的带轮子的病床推上讲坛。一位白发苍苍的医学博士迈着稳健自信的步伐,来到他床边,凝神注视了他几秒钟,然后对恭敬地环绕在他身边的实习生们介绍道:“这是一位被突然倾倒的法国梧桐砸中头部,已昏迷了七天七夜的病人。他的求生意志坚强到令人匪夷所思,但遗憾的是,他的大脑受到了毁灭性的重创,即使清醒过了,恐怕也难逃成为精神病人之劫。”
      博士的最后这句话如五雷轰顶,将库淼惊呆了。难道可以侥幸不当植物人的他,却得当疯子吗?
      下课之前,博士吩咐助手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病人醒来,就马上通知他。
      清晨六时许,博士接到助手打来的电话——徐库淼先生刚刚苏醒过来。博士早餐也顾不上吃,就坐上汽车赶往医院。
      博士走进被晨曦照亮的病房,迎着刚刚苏醒过来的略带迷惘的病人走去,衷心祝贺道:“徐库淼先生,你好!”
      “你好!”库淼淡淡地答道。
      博士:“经过长达十四天的昏迷,如今你醒过来了,恭喜你。”
      库淼听了,却露出闷闷不乐的神色。这正是博士所担心的——也许他的神经已经失常。
      博士友好地说:“先生,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库淼觉得受到了戏弄,说:“你刚才和我打招呼时不是说出我的名字了吗?”
      博士愣住了,没想到病人的“记性”这么好。
      库淼紧接着说:“把我的名字再告诉你一遍也不妨,我叫‘别惹我’。”
      博士愕然地跟着念道:“别惹我?”
      “不!”库淼生气地纠正道,“别人念我的名字时要念成‘别惹你’。”
      “别惹你先生,”博士又问,“你从哪里来?”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是从这道门走进来的吗?不!我是从……”库淼说着环视室内,发现屋角有一个水龙头和一个洗手盆。他立刻得意地说,“我是从水龙头里钻出来的,我是水虎。”
      博士依然用友好的语气问:“那么你的年龄是……”
      库淼自豪地说:“难道你不相信我已年满十八周岁了吗?我可以吸烟、喝酒。”
      库淼伸手在蓝白柳条衣的口袋里掏了又掏。博士不解地问:“你在找什么?”
      “海龙王送给我的龙珠!”库淼焦急地说,“它刚才还在的,可现在不见了!”
      他找遍了裤袋、病床、室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冲向博士,朝他脸上就是一拳,同时气急败坏地喊:“龙珠一定是被你偷走的!”
      疯子很快被制伏,绑在了病床上。
      库淼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了第一个夜晚。上半夜,他因为难以接受现实而失眠,在单人铁床上辗转反侧。后半夜,他在安眠药的作用下像被击败的野兽一样沉沉睡去。
      清晨,他被一阵刺耳的碰击声惊醒,原来是护士用成串的钥匙使劲地敲击病房的门扉,来唤醒扔在酣睡的病人。他跳下床,在护士的监督下叠好被子,然后拿起口杯与毛巾走进卫生间。看到卫生间里有人,他礼貌地退了出来。但护士说:“都是男性,没关系的,同时盥洗可以节省时间。”
      库淼红着脸,在护士的命令下完成自我清洁工作,端起饭盒,去排队领取早餐。
      经过几天的住院生活,他掌握到医院里的早餐是一成不变的:一大勺能装饭盒三分之一的稀饭,一小撮酱菜与花生米,一个带壳的熟鸡蛋,一个大馒头。食堂的负责人为了中饱私囊,有时会采购一些馊了的馒头,喂给这班在他眼中猪狗不如的病人。
      每天清晨,总是在花园小门口排成一支长蛇阵。病人有的烦躁不安,有的麻木不仁,大家一点点地前移。这支队伍的总长度约一百米,队伍中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新面孔,也会有旧的面孔消失。这意味着精神病院每天都会接收从快节奏的生活中败下阵来的人;每天又会有新愈者重披战袍再上前线。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保安虎视眈眈地监视着这些病人。因为男病人常会无缘无故地像蟋蟀一样撕咬起来;他们还常常会对某些女病人发起猝不及防的挑逗。保安的工作便是及时制止这类令人不快的事情的发生。
      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库淼总结出这样的经验教训:在得到早餐之后,走进花园里寻找一个空位子坐下之后,最好立即咬一口馒头,再把它放在粥里,让它像船一样漂浮在粥的表面。鸡蛋剥壳后也要及时送入口中咬一大口,再投进粥中。不然,就会有一个饕餮者来到你身边,可怜兮兮地说:“如果你的馒头不要,给我好吗?我肚子好饿!”或者说:“如果你的鸡蛋不要,给我好吗?你看我廋成这样子!”他同时伸出手,掳走了你的馒头与鸡蛋。
      有时候库淼闻出馒头的馊味,便故意把它放在饭盒旁的桌面上。不一会儿,饕餮者走过来了,以乞丐和强盗的姿态,掠走了馒头。此时库淼想到了自己违背了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开心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而在雨天,病人们无法在露天的花园里吃早餐,便密密麻麻地挤在花园四周的回廊里,将饭盒放在回廊的石条凳上,蹲着吃。
      医院里的生活节奏像钟摆一样有规律:早餐过后,是护士查房。护士像侦探,病人像窝藏赃物的犯人,胆战心惊而又无可奈何地看着护士从自己的私人物品中带走“危险物品”,如玻璃瓶装的护肤品、有结实长带子的衣服等。
      护士结束例行检查之后,已是上午九时。医生与由自己主治的病人一一会面,了解病人病情的变化,拟订或修改治疗的方案,药物的种类与数量。
      库淼的主治医生是一个头发像冬季的小草一样珍稀的老头。他的脸长得像一块木板。当他笑时,眼角出现菊花似的皱纹。当他激动或愁眉苦脸时,额头的皱纹多得像潮汕的云片糕。他明白自己工作的日子已经不多,所以从不放过每个揶揄病人的机会,为平淡的日子增添一丝情趣。
      这一天老态龙钟却仍热衷于恶作剧的他朝库淼走来,煞有介事地问:“画家先生,我此刻与你交谈是否会干扰到你与魔鬼的秘密会面?”
      被不止一次地戏弄过的库淼打定主意要反击,于是装模作样地反问:“干扰到了又如何?”
      “我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有些担忧,怕被魔鬼从背后猛踹一脚。”医生装出忐忑不安地说。
      库淼见对方落进了自己语言的圈套,得意洋洋地说:“据我所知,魔鬼从人背后踹他一脚时,总是要用手揪住那人后脑勺的头发。而医生您却绝没有这种把柄会落在魔鬼手里。因此我认为您完全可以高枕无忧。”
      医生在这场智慧的较量中处于下风,他不便将内心的懊恼形诸于色。他问了病人睡眠、通便等几个常规话题后,就朝他的下一个病人走去。
      午睡时间过后,是病人们的自由活动时间。此时,病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到阅览室读书看报,到电脑室玩游戏,到音乐治疗室听音乐,或者在草坪上散步与静坐。但是库淼没有选择以上这些消磨时光的方式。
      他来到医院的大门口附近,懒洋洋地斜躺在一张铺洒着金色阳光的石椅上。他半张半闭的眼睛正注视着大门。进入医院探望病人的亲属必需填写表格之后,才被允许跨进铁门。一位手持警棍的保安,检查表格后将大门推开一道缝,家属进来之后,立刻将门紧闭。而当家属结束探视之后,必需将表格交还守门的保安,才得以从这座插翅难飞的特殊建筑物离去。
      库淼垂下脑袋。他不再去看那一张张从他眼前晃过去的脸,他只看到一双双腿和鞋子:那些皮鞋、高跟鞋朝一定的目标走去,而那些漫无目的地兜圈的是病人的脚。
      就在此时,一双穿牛仔裤和旧皮鞋的脚朝他走近,并在他跟前停了下来。库淼惊讶地抬起头,看见了他的孪生弟弟——库森。
      “啊!弟弟,你是来接我出院的吗?”库淼激动得一跃而起,热切地问。
      库森心头掠过一阵近似于愧疚的心情,抚慰哥哥道:“你的病医好了就出院。”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精神病!”库淼躁动不安地申辩,“你和我一样清楚,我只不过是脑袋被大树砸中,起了个包子。”
      哥哥痛苦不堪的表情令弟弟事先准备好的一番掺和着欺骗与抚慰的话都窒息在心间。相对无言令双方都局促不安。库淼终于站起来,告别了哥哥,拿出那张进来时填写的表格交给门口的保安。
      他走出五十多米再回过头时,只见哥哥像一只笼中鸟张开翅膀扑在笼子上似的,整个身子扑在铁门上,手臂用尽全力地朝他挥动着。他看着如此急切追求自由的哥哥,无法自控地淌下了同情和爱莫能助的泪水。
      晚饭后的短暂的黄昏,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时光。病人们被允许在树荫下闲坐,在草地上漫步,在游廊里徘徊,观赏落日余晖和满天红霞……但赏心悦目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晚霞被暮色吞噬,当夜空驱赶了夕照,为了便于管理和保障住院病人的安全,他们像小鸭子被从池塘驱赶回鸭舍一样,被赶回病房区。
      库淼在病床上躺了一会,感到百无聊奈,复起身离开床铺。他趿着拖鞋在病房区里溜达。他隐隐听到声音,便朝那声源走去。原来,病友们正挤坐在电视机室里看电视。他也坐下来,希望能从中得到一丝精神的寄托。可是荒谬的宫斗剧只带给他可笑和无聊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若在这里多呆上一分钟,就会变成傻瓜。
      他迫不及待地夺门而出。他顺着走廊走去。在这亮着灯的走廊走了片刻,他的脑袋碰到了障碍物。他抬起头一看,原来自己撞到了设置在二楼楼梯口的坚实的大门。
      他像碰碰车一样调转身,沿来路走。走廊外侧安装着密密麻麻的铁罩子,防止病人不慎坠楼或跳楼自杀。他埋头前行,不一会儿脑袋又撞在平滑而坚实的东西上。他抬起头一看,原来这回撞到了热水房的门板上。他瞬间痛苦地明白过来:他已彻底失去了自由。气愤而痛苦的他回到自己的病房。起码在这里,他对于每堵墙、每扇窗、每道门都是熟悉的,不会撞痛自己的脑袋。
      他走向安装了牢固的铁窗罩的窗户,倚窗观看。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夜晚的黑暗之后,他在这一片无边的黑暗中只看见苍白的月亮、闪闪烁烁的星斗,以及璀璨夺目的医院的灯字。他觉得就连这些灯字也比他自由,因为它们高踞于建筑物之上,挣脱了围墙、门、铁罩的束缚。他发现灯字中的“神”字左半边坏了,发不了光。他从内心感慨道:这些灯字拥有多大的自由呀!想发脾气不发光就不发光;倘若是病人这样乱发脾气,就该被捆绑在铁床上了吧?
      渐渐的,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在库淼身上表现了出来。过去,年富力强的他走路脚步稳健有力,可是现在,他感到双腿就似煮熟的面条一样,绵软无力。他的头像一个沉重的包裹,压在柳枝似的脖子上。为了不给脖子额外的负担,他如今无论干什么事总是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
      他的双手也不再像往日一样了。往日,他的手能准确而迅速地完成任何动作;可如今,他想拿取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杯水,送到唇边饮用,手接到了中枢神经的命令,微微颤抖着抬了起来。它像起重机的杠杆一样笨拙地调节方向,让指尖接近水杯,费力地让手指弯曲,勾住杯耳,一边抖动一边使劲收拢手指。在摩擦力的作用下把杯子送到同样微微抖动的唇边,让水杯倾斜。可是由于手与嘴唇没有协调好,一丝水流像银色的小蛇一样从嘴角流了出去,沾湿了衣服。
      他的嘴巴说不清自何时起,变成了一个无法彻底拧紧的旧龙头,总有水滴滴答答地流出来。当夜里侧卧在枕上时,口水像逃兵一样偷偷摸摸地淌到枕头上,像雨露滋润一方土壤一样浸润枕头的一角。湿了的枕头像泥潭似的接触他的脸颊,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与不洁。他无可奈何地将枕头翻转过来,让脸颊贴在一处没有被口水浸湿的一角。
      白天,当他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对着草坪静默发呆时,口水会像一枚成熟的果子自枝头坠落一样,从嘴里滴落,将他衣服的一角湿濡。一开始他感到有些尴尬,抬眼想看看周围有谁撞见了这一幕,但是他看见的是病友们有的摇头晃脑地孤坐着,有的喃喃自语地独行着,有的就某个枯燥无味或怪诞不经的话题交谈着、争论着,直至大打出手……护士像放牧者一样,悠闲自得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也就是说,在这里的每个病人,都难以引起他人的注意。当他明白这一点时,心中讲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很快,他就被其他病人彻底同化了。
      首先,他变得极其懒惰。他从早晨离开床铺之后唯一一个强烈的愿望,便是重新回到枕上。当他走在过道、草地、长廊时,他会随时坐在地面,像一摊烂泥一样,直至护士过来干涉,他才以最最懒散与缓慢的动作,站起来朝别处走去。当他确定自己已走出护士的监视圈,便又像一座被狂风刮倒的茅屋一样,扑向地面,伸展四肢,如死尸般纹丝不动地睡去。
      其次,他变得无比冷漠。
      对于主治医生的取笑,他一开始相当敏感与不满,总是想方设法反唇相讥。可是现在,他总是将来自医生的讥讽照单全收,就像一头死去的猪不会对泼到它身上的滚烫的汤水作出任何反应。
      过去,对于食堂糟糕透顶的饭菜他极为不满。食堂除了提供还过得去的米饭和粥外,便是未炒熟的包菜、黑乎乎的带异味的猪头肉和切成麻将子大小的炒猪血。起初他甚至有检举揭发食堂负责人侵吞病人膳食费的冲动。如今哪怕是拿比这个还差十倍的食物给他吃,他也会麻木地吃下人们要他吃的所谓“伙食”的东西。
      他还具有一个新特点——馋嘴。由于精神类药物吃了一般会上火,所以医生吩咐护士不时用干净的水桶冲泡板蓝根冲剂分给病人和。当冲泡和分赠板蓝根冲剂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拿着口杯来到护士跟前,让她用一把干净的塑料大瓢将这种淡褐色的带甜味的药水舀入他的杯中。他走到一旁,仰头伸脖将甜药水“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立刻走到长队的末端,重新排队领一次甜药水。
      某一天,库淼走出病房的时候,看见一位昨天刚入院的男病人向他走来。新病人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一边喝水一边清嗓子,好像立刻就要开始一场面向不计其数的听众的即兴演讲。
      “在下阿猛,你是认识我的。”他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冲库淼说。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库淼不耐烦地说。
      对方露出无比惊讶的神色,以谴责的口吻说:“你的七叔公娶了我的三姨妈的二女儿。就在一个星期前,他们的大儿子还在街上遇到你,与你畅谈了一个多小时!天呐,时下的年轻人太不懂礼貌了!”
      “我想你看走眼了吧——我已经四十多岁,早就不是年轻人啦!请你别挡住我的路行吗?”库淼一肚子怒火与莫名其妙。
      “好吧,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不过如果你遇见你的大表舅,请替我问候他。”新病人完全觉察不到病友对他的厌烦,喋喋不休地说。
      次日库淼离开病房时,不巧又遇见那位喜欢攀亲戚的病人。不等他开腔,库淼就主动地说:“我的七叔公娶了你的三姨妈的二女儿。就在一个星期前,他们的大儿子在街上遇到了我……”
      还没等库淼说完,对方惊呼道:“天呐,瞧你都说了些什么?你的七叔公在南澳捕鱼,而我的三姨妈的二女儿七岁时就夭折了!”
      库淼听了也大吃一惊。
      新病人郑重其事地更正道:“事实是我的八姨妈嫁给你的五老舅的大儿子当续弦。他们的喜宴还邀请了你我。你在喜宴上狂吃滥饮,酒后口出狂言,丑态百出,我就不重提旧事啦。”
      库淼听得目瞪口呆,以后一见到他就像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
      可是这种情形在某一天里因为一件小事而得到180°的扭转。
      一个长期生活在海边的皮肤粗糙黝黑、布满皱纹的五十多岁老妇人提着一大袋小鱼干走进阿猛的病房。小鱼干的鲜香味像吊颈绳套住上吊鬼一样,牢牢套住了库淼。他在阿猛的病房外猫一样执着地守候着。老妇人以慈爱悲苦的神气恳请儿子快快恢复健康。
      老妇人前脚一走,库淼后脚便来到阿猛的身边。
      “这些小鱼干看起来挺新鲜呀!”库淼垂延三尺地说。
      “只不过我绝不把它们拿给叛众离亲的人吃。”阿猛大有深意地说。
      库淼这回学乖了,小心翼翼地问:“啊,这些药物令我完全犯糊涂了。你说说——咱们是什么亲属关系?”
      “你的六婶认我的三姨的堂妹作干女儿。”啊猛不慌不忙地说。
      “对,对!认干女儿的酒席你我都是座上嘉宾,我怎么就忘了?”
      阿猛听了满意地伸手到袋子里抓了一条小鱼干。库淼连忙伸手去接。阿猛却不爽快地将鱼干放在库淼的手里,而是将手高高地吊起来,作出喂狗的姿势。库淼望着那条小不丁点的“诱饵”,犹豫了。阿猛以一个疯子的机智立刻觉察到了,便将小鱼丢回袋中,仔细挑选出一条大了许多倍的鱼干,依然以喂狗的姿势伸向库淼。库淼作出狗的动作,一对“前腿”屈举着,用嘴巴咬住鱼干。当他完全把鱼干吃进嘴巴里去时,便立刻停止狗的动作。
      他一直吃了十条小鱼干,直至阿猛心痛起他的小鱼干,不再奖赏能够配合他表述复杂得赛过蜘蛛网的家族亲属关系的“狗狗”时,库淼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了这个“亲属关系妄想狂人”。
      如果有人向法布尔提出这样一个疑问:“当把一只本来攻击性并不强的昆虫放进一种攻击性相当强的昆虫中,前者为了生存以及以牙还牙,也会变得好斗起来吗?”不知法布尔将作何种回答。不过在人类社会中,库淼这只小昆虫被莫名其妙地投入名为精神病院的蟋蟀罐里,同一群好斗的“蟋蟀”呆在一处,为了生存,也为了维护自身最后的尊严,他却不容置疑地变得好斗起来,成为唐吉可德。
      在一天中的自由活动时段,库淼来到草坪边缘的一张石凳上,躺下来晒太阳。他感觉不时流口水的自己就像满是细菌、污垢的破旧的鞋子,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需要借助紫外线消毒灭菌。他就这样像打瞌睡的猫一样半闭起眼睛惬意地侧卧在石凳上。
      不知何时,一个男病人像一片乌云飘过来,盖住月亮一样,双脚踩踏到库淼投射在草地上的影子。已经被“同类”同化成睚眦必报的好斗者的库淼发出极为不悦的声音:“老哥,你踩到我的影子啦!”
      “踩痛你了吗?”那人也不妥协地反问。
      “踩痛了!”库淼恶声恶气地说。
      于是两个人像争夺地盘的野兽一样恶狠狠地扑向对方,拳打脚踢,抱成一团,又撕又咬。幸而他们都服了药,身体处于绵软乏力的状态。当闻讯赶来的护士将他们强行分开时,他们挂的彩不过是几处青肿和几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
      医院的何院长在库淼入院之后的第三周,获悉这个消息。于是他仔细地阅看了库淼的档案,对他进行了一番看望。
      何院长迎着正在病房孤坐发愣的病人走去,笑容可掬地说:“徐大画家,您好吗?”
      库淼抬起反应迟钝的头,看见由他的主治医生引领前来的陌生男子。主治医生介绍道——他便是何院长。
      “徐先生对医院里的生活还能适应吗?”何院长关切地问。
      “不!我根本不能适应。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可以逃离这个人间地狱?”库淼咄咄逼人地问。
      何院长想起档案中提及病人脾气暴躁甚至带有攻击性。他叹了口气,诚恳地对他所仰慕的大画家说:“坦白说,您的病情至今尚未得到缓解与控制,恐怕在短期内您想出院的愿望是无法达成的。”
      病人闻言,垂下他刚才怀着希望仰起的头,像一个无法得到赦免的死囚。
      院长能深切地体会到画家内心的沮丧乃至绝望,但作为一名医学工作着,他无法出于情感因素而让一个病症尚未消失的病人从他的医院里离开。院长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开腔道:“徐先生,虽然您不能出院,但我允许您在医院里作画。梵高不就是在入住精神病院期间,创造出他毕生水平最高的作品吗?”
      “是啊!”库淼激动地喊道,“只要允许我作画,地狱般的精神病院在我眼里也会变成天堂!”
      当何院长把这个意思转达给库森,他立刻用重金租下医院里几乎总是闲置着的一个小会议厅。当天下午,小会议厅就被收拾成一间理想的画室。库森送来了最好的颜料、画架、画布……何院长还破格允许医院里的男女护士在休息时段可以自愿充当库淼的着衣模特。
      次日清晨,库淼沐浴着令人神清气爽的金秋的晨风朝他的画室走去。他时而含笑地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时而拂落吹落到他肩膀上的调皮的落叶。当他再度抬起头时,但见何院长与一年轻女子并肩而行。他只能望见她的背影。她的秀发被高高盘起,成为一个简单而高贵的螺髻,露出雪白的天鹅颈。她穿着一袭宝蓝和白的渐变色丝绒连衣裙,正是那简单、大方的剪裁,凸显了她典雅的气质。也许只有纪伯伦笔下的仙女才能展现出这般的美丽与韵味。他以一个专业画家的眼光,欣喜地欣赏着女郎上半身与下半身的黄金比例,直至她与院长消失在远处。
      几天之后,库淼又在去画室的途中遇见“纪伯伦笔下的仙女”。这回她是独自行走,且与画家相向而行。尽管从未见过她的正面,库淼却有把握自己绝对没有弄错。她迎着他走来,身穿一袭白色针织长裙。在晨风的吹拂下,她丰满的胸脯像一艘满载金银珠宝扬帆远行的船。她与他擦肩而过之后,库淼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出神地目送这人间尤物。他对她的欣赏,就如一个收藏家对一件青花瓷器的爱不释手,这其间绝没有□□的成分。
      库淼只有在画室里创作的时候,内心才处于平静、满足、喜悦乃至兴奋的状态。离开了画室,他便回复到行尸走肉的旧貌:懒散、乏力、好斗、龌龊。这天早晨,他像一条癞皮狗一样随意躺卧在病房前面的过道里,等待那十分喜欢拿他开玩笑的主治医生的到来。乏味的等待让他困乏,口水流了下来。他懒得用手擦去口水,而是听凭它弄湿下巴和上衣。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值得他去保持自身的整洁与形象。
      就在他处于萎靡不振当中时,一个美丽的影像意外地进入了他的眼帘。啊,这不正是那个画家求之不得的有着天使的面孔、匀称的身材、白璧无瑕的肌肤的仙女吗?他瞬间意识到自己颓废、邋遢的形象将留给这仙女般圣洁优雅的女子一个多么糟糕的印象。他慌忙伸出手抹去下巴的口水及衣服上的口水渍。他还没来得及完成这极不雅观的动作,仙女已飘然而至,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大画家徐库淼先生,我是白云路,将接替刘医生,成为您今后的主治医生。”
      库淼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他伸出双手激动地握住云路雪白柔润的手,突然意识到她刚才目睹了他用手抹口水的情状,便又困窘地松开了双手,现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库淼在画室里则是另一番风采,就像国王处在他的宝座上一样:自信、敏捷、精力充沛。他一会儿在画纸上用铅笔添上几笔,一会儿又用橡皮擦去不适当的线条……
      云路静悄悄地走进门虚掩着的画室,没有惊动库淼,满怀兴致地在角落里静观。
      当库淼终于把草图画得令自己满意,他转过身来,这才发现了云路。他兴奋而惊讶地喊:“呀!白医生!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处于作画中的您与病房区的您真是判若两人。”云路感慨地说。
      受到赞赏的库淼像一个毛头小伙般得意而害羞。他涨红了脸谦让道:“您过奖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一张心理情况调查表要您填。本来可以让护士送来,但我想看看您是如何画画的,便亲自来了。”云路说。
      “您看到了我绘画的情景,有何感想?”库淼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思维敏捷地问。
      “我有一个疑问——模特的优劣对于画家一幅画的成败真的有那么大的关系吗?”云路问。
      “这问题提得好。如果一个模特不够完美,就无法激起画家的创作激情。在这种情形下诞生的作品肯定是不入流的。”
      “您在这里找到了您理想中的模特吗?”云路好奇地追问。
      “找到了。但我不敢向她提出我的请求——生怕她拒绝我。”库淼怯生生地低下头说。
      “何必害怕呢?如果遭到她的拒绝,不过等于没有向她提出请求。您并没有因此损失什么,不是吗?”云路鼓励道。
      “她就在我眼前;她就是您!”库淼鼓足勇气说。
      云路惊呆了。
      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委婉地说:“我当前还没有成为一位像您这样的大画家的模特的心理准备。这事以后再说吧。”
      他心里十分清楚,她就是值得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的理想的模特儿。事实让他太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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