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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巫山云,再遇云 父亲带侬侬 ...

  •   父亲带侬侬到精神病院续药之后,便顺路到红厝街的“傻大哥炸豆腐店”买些在当地小有名气的普宁炸豆干。
      侬侬跟在父亲身后,看见这里的商铺鳞次栉比,顾客与游人川流不息。当她把目光停留在掌柜的脸上时,她最为痛苦与恐怖的记忆复活了——这不正是月光潭之夜的那个男人吗?她顿觉天旋地转,惨叫一声,沿着街道狂奔起来,撞倒了挡住她的行人与货物,红厝街顿时骚乱起来。
      父亲抓回披头散发、目光散乱、嘴角垂涎的女儿,怀着无可奈何之情将她送进礐石精神病院住院治疗。三、四十年前的住院部还不是今天宽敞明亮、空气流通的病房,那时病人都像沙丁鱼一样挤住在低矮、狭小、昏暗的旧房舍里,活动的空间也十分有限,被一道高墙围起来,形同牢犯。
      侬侬入院的当天晚上,她将干净内衣和浴巾拿在手里,问一位护士,病人的浴室在哪里。
      护士冷冰冰地反问:“你的病床号是多少?”
      侬侬虽然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说:“我的病床号是087.”
      “你的洗澡时间在每周五。”护士说。
      侬侬感到很意外地问:“难道不是每天都可以洗澡吗?”
      护士冷笑地说:“你以为你在住旅馆呀?全院男女病人一百多名,只有两个集体浴室。每星期能洗上一次澡就很不错了!还想怎样?”
      侬侬只得“入港随湾,入乡随俗”,每周洗一次澡。
      洗澡之后顺带着洗头,所以事实上病人每周也只能洗一次头。当天气炎热,她感到自己的头发越来越痒。她拼命地用长指甲搔自己的头,把头皮都抓流血了。有一次搔头发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芝麻大小的东西,她把它捉住了,从头发里扯了出来,一看,竟是一只活的虱子!她大吃一惊:原来她满头都是虱子,就像她的病友们一样!只不过她不清楚她头上的虱子是自己长的,还是被人传染的。
      当护士知道她长了虱子后,便用大剪刀不由分说地剪去了她无比珍惜的如云长发,还用一种其臭无比的药水给她洗头发。
      夜里,女病人像摆在蒸笼里的蒸包一样,你紧挨我,我紧挨你地睡在双层“鸭仔铺”里。
      渐渐的,寝室里传出均匀的、响亮地鼾声,宣告深宵的来临。在这鼾声之上,突然从窗外传来一种嘹亮、绵长的怪叫。在安眠药作用下睡去的侬侬被这奇怪的声音惊醒。她听着这狼嚎鬼哭般的声音,感到不安而又不解。她看见睡在她旁边的一位女病人也被吵醒,便小声地问:“这是什么声音呀?这么可怕!”
      病友回答道:“是被关在重症病房的病人发出来的。”
      “她们为什么被关在‘重症病房’?”侬侬好奇而惊怕的追问道。
      “一个是因为错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一个是为了爱情。”病友打着呵欠说,朝另一个方向翻了个身。
      那可怕的声音又延续了很久,才渐渐消失。侬侬好奇地想:这是那个凶手发出的,还是那个不幸的情人发出的?
      次日清晨,侬侬怀着探险的心情走近处于庭院一角的囚禁重症病人的“石窟”。它的墙壁极厚,铁栅门牢不可破,但是没有窗户,总体给人的印象是像堡垒——矮小、阴暗,空气不流通。由于“牢房”内没有卫生间,只在墙角摆着一个马桶,而清洁工又极少去倒这个马桶,所以那儿臭气熏天。一走近它,便能闻到浓烈的粪尿味,让人掩鼻而行。
      就在侬侬捂着鼻子张望的时候,重症病房左侧的‘石窟’里的病人像动物园的猴子一样走到门边,双手捉住门上的铁条,用好奇的目光望着侬侬。尽管这个重症女病人蓬头垢面,还是可以看出她原来有姣好的容貌。侬侬想:这一定就是那个因爱情而患病的人了。只是不知道她是承受了什么打击患病的。侬侬不禁联想到《莺之死》中那个发疯惨死的修女。
      侬侬心目中的“莺”此时发出尖利的叫声,同时从铁条之间伸出她的手臂,激动地指着地上的一根树枝。显然,她想得到那根树枝,可是身陷囹圄的她无法碰到。侬侬出于同情,蹲下身子拾起树枝,将它递给女病人。她接过树枝,高兴得手舞足蹈,用它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涂鸦。
      一位女护士走过来,厉声喝道:“伊侬侬,谁让你给她树枝的?如果她逃走了或自尽了,你也得给关进重症病房!”
      侬侬听了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远离那个“石窟”。
      从此,她从“石窟”走过或眺望它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出院之后,侬侬回到家中静养。她办理了休学二年的手续。但是她复学的希望相当渺茫。在她的家,有她和弟妹共六个。这么多张嘴,主要靠父亲在中学教化学的收入维持。母亲在家为邻居修改衣服,帮补家用。五个弟妹的学费、偶染微疾的药费、一日三餐的花费已足够让母亲操碎心了。
      随着年关将近,妹妹们吵着要买新衣,却被母亲拒绝并训斥了一番,两个半大不小的妹妹都把怨气出在大姐头上,认为是她庞大的治病开支让家里变得这样穷,连每年春节照例有的新衣也没得穿了。弟弟也对大姐暗生抱怨,因为父亲取消了给他买篮球的许诺。侬侬有自知之明——父母还有五个弟妹要培养,与其说她正在休学,不如说她就此告别了校园生活。
      每月总有一次,李家炫医生回到家里来出诊。他留过洋,回国后开了一家私人诊所。他每次来总穿着笔挺的深蓝色或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给人一种儒雅的感觉。
      每次他走后,母亲都会说:“李医生一次的出诊费,抵得上我们一家八口一星期的伙食费。”不过让李医生到家里来,已经比上精神病院节省些了,因为李家与伊家是世交,李医生只象征性地收取一点出诊费,药是半卖半送给侬侬的。
      有一次李医生出诊,适逢病人的精神状况较好,侬侬斗胆问:“李医生,如果我治愈了,可以做什么事?”
      李医生露出一个意在宽慰病人的微笑,说:“可以工作、成家。当然啦,你只能从事一些简单、轻微的劳动。对婚育的对象也不能眼光过高,只要对方身体健康、品行端正就好。而且我建议你不要对对方隐瞒你有精神病史。”
      侬侬点点头,明白自己关于人生的蔷薇色梦幻完全破灭了。
      “而现在,我建议你每天帮助你母亲做家务。她又六个儿女要抚养和照顾,够累的。”
      侬侬深深地点点头。
      自此,每天早晨一家人吃过早饭,父亲出门去教书,弟妹上学,母亲坐在缝纫机前修改衣服,侬侬便提了一桶清水,将每个房间的每一块方形红地砖仔细地擦拭一遍。之后,她到巷头水站提水,灌满厨房里的三个大水缸。当提完当天够用的水时,她已累得腰酸背痛。但她仍然没有歇息,接着帮助母亲做午餐。
      中午,父亲下课回家,弟妹们也放学回家了,家中一片热闹。在这片喧闹中,她听弟妹们讲当天发生在学校里的事情,感觉恍如隔世。
      下午,父亲与弟妹们又离开了家,家中像一片废弃的战场一样静寂与零乱,侬侬便收拾被弟妹们弄乱的房间、洗餐具、洗衣服。脏衣服那么多,堆成一座小山。她用一个“脚桶”(一种又大又矮,专用于洗衣服的木桶)和一块搓板、一块肥皂,一件一件地洗那些脏衣服。当衣服全洗完时,她的手已经又红又肿。很快,她的手变得像乡下婆娘的手一样粗糙。
      最小的妹妹还未达到学龄,她总爱跟在大姐身后喊:“疯姐姐!疯姐姐!”侬侬隐忍着,听久也便麻木了。侬侬提水上楼的时候,小妹总喜欢把水桶里的水泼在木楼梯上。母亲发现后,便会不由分说地责骂侬侬。可是侬侬沉默着,没有揭穿这是小妹捣的鬼。没有受到应有惩罚的小妹变得更加嚣张,更加放肆地恶作剧。
      有一天擦地板的时候,家中忽然来了一些工人。母亲把他们领到天台,他们便用工具、铁板和柱子在那儿搭建天台屋。母亲对侬侬解释道,天台屋建好后,侬侬就要从现在住的房间搬到天台屋去住。一、二层会被清空,租出去,租金用以补贴家用。
      母亲虽然没有明说她是家庭的累赘,侬侬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拖累了全家。她不由得盼望自己快些康复,出去干活并与某一个心地善良的男子结为伉俪。
      一俟简陋的天台屋完工,侬侬便从原来的卧室——爷爷留下来的四层小楼中最好的一间房间搬进了天台屋,弟妹们则挤住在三楼的两间屋子里。一、二层很快被租出去了。
      夜里,天台屋的门和窗无法完全紧闭,总留着一些缝隙,于是变成了“口琴”。夜风的唇紧贴在“口琴”上,吹出悠长而抑扬的曲调。当凤变得凄厉时,“口琴”声听起来犹如鬼哭狼嚎。听着这不绝于耳的可怖的声音,夜里独眠的侬侬想起《呼啸山庄》中那个在窗外呼唤想进屋来的鬼魂。
      遇到雨天,特别是雨点儿又大又密的时候,铁皮天台屋的屋顶和四壁简直成了鼓面。雨神擂打着无形的鼓槌,在天台屋的表面打出震耳欲聋的鼓点。侬侬觉得天台屋之外仿佛有一个古战场,一场你死我活的短兵相接的战争正在进行。
      次日早晨醒来,侬侬像往日一样用光着的双脚寻找拖鞋,却发觉脚尖浸在水中。她低头一看,但见地板上积了约两公分的雨水,拖鞋像两只小船浮在水面。原来是宿雨从天台屋的缝隙渗进来。
      她绾起裤管,趿着拖鞋,手拿建造天台屋遗留下来的细木棍,来到天台的排水管,把堵在管口的沙石清理掉,像大禹治水一样取得了成功。她感到自己并不逊色于一个男子汉,于是内心充满了自豪感。
      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干完繁重而琐碎的家务,侬侬便可以回到天台屋歇息。她很想重温《珍妮姑娘》与《吕蓓卡》这些经典的爱情小说,可是怕遭人嘲笑。她能找到的书是去逝的爷爷留下来的涨潮的《幽梦影》与吉田兼好的《徒然草》。这些书,有着“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式的彻悟与洒脱,与豆蔻年华的侬侬有着一段距离。
      二妹长得比一株春天的鲜花还快。初中毕业后,无心向学的她进了彩瓷厂当一名绘瓷女工,日复一日地在瓷碗、磁盘、汤勺上画啼唱的雄鸡或是红艳艳的一剪梅。她画着画着,画出了自己恋爱的春天。对方是厂财务股长的大公子,在市自行车厂做实习技师。
      这天晚上,男方的家长要来家中提亲。母亲这一天一大早就叮嘱侬侬将红砖地面擦洗干净,还让她去巷口的“一壶春”茶叶铺买了半斤特级铁观音。
      晚饭后侬侬洗过盘碗,二妹走到她身边毫不客气地说:“妈说客人就要到了,你回天台屋呆着,别丢人现眼。”
      侬侬犹如被刺刺痛了心房,她强忍住委屈,龟缩到她的“蜗牛壳”里。
      这一夜,她孤独地呆在天台屋里,想象着贵客提亲的种种细节。她顾影自怜,感到自己就像由白天鹅变成丑小鸭。
      在李家炫医生的鼓励下,侬侬开始上市图书馆借阅小说与杂志,丰富自己的精神生活。有一次她打算骑自行车上图书馆,小妹缠着要与她一道去。母亲同意了,于是她让小妹坐在车后座出发了。
      在图书馆,小妹在儿童阅览室看小人书,她在中国文学区域寻找钱钟书的《围城》。办理好借阅手续,她便带着妹妹与《围城》回来。小说被放在车前方的篮子里,小妹坐在车后座。当车碰到地面上一块石头时,车头一歪,倒到地上,姐妹俩都摔倒了。侬侬顾不上自己浑身的疼痛,立刻扶起小妹,查看她摔得怎么样了。虽然小妹放声大哭,但其实伤得并不严重——左手掌有点擦破皮,额头上肿了一个包子。侬侬蹲下来央求小妹不要将此事告知父母,回家后她偷偷拿药给小妹涂上。小妹转动着眼珠子答应了。可是回到家,小妹不仅立即将此事告诉了母亲,还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父亲放学回到家,从母亲口中得知此事。小妹可是父母最宠爱的孩子,他们立刻对侬侬兴师问罪。而其他弟妹担心被连累,都躲进房间写作业。
      父亲劈头盖脸地问:“你为什么要载小妹而不去载一块大石头?你是巴不得每个弟妹都像你一样脑筋出问题吧?”
      侬侬委屈地说:“爸爸,您冤枉我了!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
      “冤枉?”母亲接过话头,“我们什么时候冤枉你了?你当初若不是去偷汉子,会半夜三更回不了宿舍?”
      侬侬像被一支毒箭射中心脏,她面无人色,浑身瘫软。父亲担心她受到刺激,旧病复发,便及时止住妻子的话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侬侬,你早些睡觉吧。因为你这一天担心害怕,肯定也累了。”
      等到独自一人在天台屋的时候,她想:原来我如今在父母心目中已毫无位置,而且永远是一个不贞洁的罪人,既是他们避而不谈的耻辱,也是他们无法推卸的沉重的负担。
      为了表示对病人阅读的鼓励,李医生送给侬侬一套四张的《长生殿》书签。在多少个不眠之夜,她屈膝坐在被窝里,背靠着床屏,观赏那套精美的书签。其中一张描画着皇上看见老去的宫娥,忆起杨玉环的画面,书签的右上方配上诗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她很喜欢诗句的意境,便用钢笔描红一样将那两行行书描了一遍。她在心底暗暗询问:我究竟还会不会有“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式的爱情?
      每周二的下午二时许,李医生会到她家中来出诊。那时父亲、弟妹教书的教书,上学的上学。母亲在一间光线较明亮的斗室里扑在缝纫机上干活;如果没有活计,便与长女一起留在客厅,迎候李医生。而且这天下午医生到来之前,侬侬被免去所有的家务。
      午睡醒来得较早,到客厅等待李医生还过早,而且显得她火急火燎似的,怕引起母亲的怀疑。于是她回到天台屋拿出刚从图书馆借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看。她这一看入了神,把时间都忘了。当她听见楼梯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时,才会过意来——李医生在客厅遇不见人,直接上天台来了。她羞于让他知道她如此珍视他送的书签,于是将她“秒了红”的书签夹进小说中,将小说搁在桌上。此时,李医生已站在天台屋的门外,伸手叩击铁皮门。她忽然想到也许李医生读过或知道《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这本书的内容,于是急忙将书藏到枕头底下,这才迭声请他进来。
      其实李医生已看见了书,也知道书的大概内容,他为了不使病人感到过于困窘,于是装作不曾留意到的样子。
      他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的病人,说:“今天你的脸色有些发红。感到有什么不适吗?”
      “是啊,头有点晕。”侬侬说。
      李医生将手贴在病人的额头上片刻,说:“你发着低烧呢!今天就别洗衣服了。”
      侬侬苦笑着答道:“全家的脏衣服堆在那,我不洗谁洗?”
      “那洗完衣服后立刻把手擦干,注意保暖。我给你开两片退烧药吧。”
      侬侬点点头。
      李医生又说:“你的身体这么瘦弱,平日要注意补充营养。”
      侬侬再度苦笑道:“我们这一大家子,就算有营养品,也排不到给我吃呀!”
      李医生用温柔的声音说:“有营养的东西不见得就贵。地瓜就相当有营养,我建议你平常多吃地瓜。”
      李医生开了药方便会诊所去了。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对她的超出一般医患关系的关爱,但有过与袁牧师那段不堪回首的初恋之后,她不愿再与一个中年的有妇之夫发生情感上的纠葛。
      经过李医生半年多悉心的治疗,侬侬已处于稳定的康复期。外人难以从她的言行中觉察她是个精神病人。李医生向侬侬的父母提议让侬侬到他的私人诊所接受短期训练,通过护士资格考试后到他的诊所上班。很难说李医生这样做没有私心杂念,没有想与侬侬朝夕相处的意思。不过侬侬的父母远不知道这些,只想到长女可以因此而找到出路,欣然同意了。
      母亲让女儿初次上李医生的诊所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用碎花布与纯蓝绒布给她缝了一件合身的裙子,侬侬就穿着这条寄托着母亲美好祝愿的裙子来到诊所。
      诊所的大门口有左右两根白色的圆柱,相当有气派。走进诊所,里面分中、西医诊室、药房、挂号处和注射室。医生护士及工作人员尚未上班,只有清洁工在打扫卫生。她听知侬侬是来实习的护士,友好地交谈了几句,又继续她的工作。
      片刻,药房、挂号处的工作人员都到了,尔后,李医生和他的太太——在诊室里充当护士,也都到了。李太太走近侬侬,用一种见到另一头雌兽的母兽警惕而敌对的态度对待侬侬,侬侬的内心立刻充满了不悦与担忧。
      因为是头一天实习,李医生让她坐在诊室里,由他口述药方,侬侬在处方纸上将药名及用量记下来,在将处方交给病人。
      上午十时许,挂号处的工作人员将侬侬写的一张处方交给李太太,李太太仔细看了一下,立刻拿着药方气势汹汹地走进诊室。那时诊室里碰巧没有病人,李太太愤怒地说:“家炫,小伊将归尾写成龟尾。这药名是能乱写的吗?如果病人吃错了药,追究起责任来,诊所立刻就得关门大吉!”
      李医生正想替侬侬辩护几句,李太太却不待丈夫开口,又声势逼人地继续说:“小伊这么笨,我真不敢教她肌肉注射。万一她注射到病人的坐骨神经可怎么办?”
      侬侬含着眼泪站起来,对李医生夫妇说:“谢谢你们的好意让我来诊所实习,但我想我并不合适当一名护士。我走了,再见。”说完,她擦去不长志气地掉下来的泪水,在李太太得意洋洋的目光中冲出了诊所。
      她走进离诊所有一段距离的寂静的长巷,立刻忍不住放声大哭。在她哭得异常伤心的时候,一个温柔的男性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
      “侬侬,我很抱歉。我好心办了坏事。”
      侬侬害羞地止住哭,望着追上来的李医生,说:“您还是赶快回诊所里去吧!别惹您太太不高兴。”
      “不妨。她上税局缴税去了,诊所里暂时没有病人。我对助手说朋友找我有点事,去去就来。”
      两个人沿着长巷默默无语地走着。此时无声胜有声,侬侬能从他沉默的伴随中感受到他真诚的歉意和深深的关怀,奈何两人之间阻隔重重。
      侬侬怕有熟人看见她与一个中年男子结伴而行,传出风言风语,于是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看着前后左右。她看见由长巷的另一头走来一位中年男子。他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是由于他考究的衣服、自信的步伐还是恃才放旷的风度。总之这个人一出现,就奇怪地抓住了她的心,使她禁不住用好奇而又防备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特殊的路人也在同一时刻发现了侬侬,他的目光中显露出欣喜若狂。当他的目光落在与侬侬并肩而行的李医生身上,像找到了出路一样,大声地喊:“弟弟!”
      李医生如梦初醒,抬眼望一望那招呼他的路人,马上露出笑容答道:“哥哥,怎么会在这遇上你?”
      “我到文具店买颜料,正要回画室。这位是谁呀?”画家白澎湃追问。
      李医生先为侬侬做介绍:“这位是我的同母异父哥哥,大画家白澎湃。”他转而为哥哥介绍道:“这位曾经是我的病人,患有精神病,如今基本康复了。”
      侬侬感到十分不悦——李医生为什么要向他人透露她有精神病呢?也许是他想用精神病吓退画家吧。
      但事实上白澎湃并没有被李医生的话吓退,他用愉悦而兴奋的口吻说:“姑娘,看到你就使我想起‘雨巷诗人’的那首诗——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侬侬也读过戴望舒的这首诗,她因画家的盛赞而羞红了脸。
      白澎湃立即发出邀请:“姑娘,我认为你正是我所苦苦寻找的模特。你能到我的画室面试一下吗?”
      刚丢失了当护士的机会的侬侬对这个新的工作机会有些犹豫,李医生见状鼓励道:“我陪你走一趟吧。”于是三个人一齐朝画室走去。
      侬侬走进画室的第一个感觉是宽敞、明亮、散乱而随意。画室是一个方形的房间,比教室略大。四角散放着几幅半成品的画,前半部放着一个画架,旁边是颜料、调色板、小刀、画笔、松节油等。画室有两扇门,一扇通往厨房与卫生间,一扇通往卧室。她匆匆一瞥,发现卧室的零乱程度不下于画室。他敢肯定,画家目前是个独身男子。
      画家让侬侬倚窗随意摆了个姿势,便摆开架势为她画了一幅素描。这当儿,李医生说必需回诊所,便告辞离去。看到李医生走了,侬侬心头怯生生的感觉增强了。澎湃能感到她的怯意,为了不吓跑她,就像不吓跑一只飞来停在窗棂上的美丽的小鸟,他让自己显露出疏远而尊重的态度。
      素描完成之后,澎湃夸侬侬是天生的模特,诚恳地询问她是否愿意到他的画室来工作。侬侬鼓起勇气问:“我有精神病史,您不介意吗?”澎湃不假思索地答道:“完全不介意。”侬侬被打动了,但她如实说:“我做不了主,要征求父母的意见。”画家担心地说:“希望你的父母不要反对。”
      侬侬离开画室时,画家没有送她,因为担心自己的热情会把这只罕见而美丽的小鸟吓跑了。
      她回到家,正好赶上帮母亲做晚饭。母亲问今天到诊所里实习的情况如何,侬侬如实答道:“才干了几个小时,就被李太太辞退了。”
      “李太太素有妒妇的名声,果然不假。”母亲说,“那你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
      “李医生送我回来的路上,遇上他的当画家的同母异父哥哥,到他的画室面试模特。”侬侬说。
      母亲听了,皱了皱眉头说:“若是当别的画家的模特万万不可,这位画家的名字如雷贯耳,而且据说品行端正。但必需得到你父亲的同意才行……他对你说过月薪多少钱吗?”
      “一百块。”
      母亲的眼睛一亮,说:“我每天埋头苦干,每月也就赚个三十几块,你爸爸在中学教化学,每月八十五块。画家给出的工资很高,但还是得获得你爸爸的同意才行。”
      “万一爸爸不同意就可惜了!”侬侬十分担心地说。
      母亲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弟妹们完成了家庭作业入睡后,侬侬被叫到父母的卧室。父亲开门见山地说:“原则上我与你妈妈同意你去当模特,但绝对不允许你当人体模特。”
      侬侬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你必须洁身自好。一旦传出你与画家的风言风语,你绝不要活着回来玷污这个家庭的名声!”父亲无情地说。
      侬侬想起往事,羞得满脸通红,含泪点头。
      澎湃以侬侬为模特儿创作的第一幅画是复古风格的。侬侬需要身穿宝蓝色旗袍,以懒散舒适的姿势歪坐在一张红木长椅上,手里拿一柄带流苏的团扇。
      澎湃不知从哪家红木家具店租来一张靠背镶嵌云母的古色古香的红木椅,又从一家旗袍作坊租来一件宝蓝色丝绒旗袍。侬侬在作坊实习工的帮助下穿上了旗袍,作出画家所要的姿势。澎湃退后几步看了看,皱着眉头说:“肩膀太宽了,腰也要收窄点。”
      小工为难地说:“这件旗袍只不过是暂时出租,如果按先生的要求修改之后,拆开来会留下痕迹,以后就难以再租出去了。”
      澎湃干脆地说:“那么我把这件旗袍买下来,你按我的意思去修改,总没问题了吧?”
      小工立刻满脸堆笑地说:“没问题,没问题!”
      坐在红木椅上供澎湃画画时,侬侬常常想:画作完成之后,澎湃会怎么处理这件旗袍呢?归还作坊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不是留下来给别的模特穿就是转手卖出去吧?
      一个月后,画大体上已经完成,澎湃正在对画中人的脸部、衣褶进行细化。他将旗袍的丝绒面料在光线下的效果画得惟妙惟肖,让人叹为观止。
      想到画作完成的那一刻,也就是她与旗袍分别的时间,她不时用手指偷偷地按压和抹过带绒毛的旗袍表面,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猫,长着柔顺的皮毛。当澎湃的目光从画布转移到她身上时,她立刻又摆出静止的姿势。
      画作完成的那天黄昏,侬侬在更衣室脱下旗袍,换上自己朴素的衣服,将旗袍像往常一样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红木椅上,打算离开时,澎湃走过来,拿起旗袍说:“这送给你。”
      “我怎么可以收下如此贵重的礼物?”侬侬又惊又喜地说。在当时,就算是结婚,新娘穿的也只是红色的灯芯绒上衣和黑色长裤。
      “我已经向作坊买下它了,画也画完了,不送给你难道留着给我自己穿吗?”澎湃开玩笑地说。
      她能感觉到画家对她的爱意,表面上却佯装不知。她谢过画家,带着这份贵重的礼物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侬侬的心情越来越担忧,父亲的话又回响在她耳边:“你必需洁身自好。一旦传出你与画家的风言风语,你就不要活着回来玷污这个家庭的名声。”她手里拿的仿佛是赃物,甚至是比赃物更可耻的东西。越走近家,她越感到有将它隐藏起来的必要。
      爬楼梯的时候,她经过三楼时,听见母亲在厨房炒菜的声音以及弟妹们在客厅写家庭作业时因为一块橡皮争吵的声音。她静悄悄地登上天台屋,将旗袍藏在一个妥当的角落,这才换了一套旧衣服,来到厨房。
      母亲诧异地问:“咦,你为什么不直接到厨房里来?”
      “今天穿的衣服比较新,怕在厨房里弄脏了,所以先上天台屋换一下。”侬侬找了个借口说,也就把要在诸多事情上操心的母亲敷衍过去了。
      晚饭后,侬侬巴不得快些回天台屋穿上旗袍揽镜自赏,可是检查并更正弟妹们的家庭作业是她每晚不可推卸的任务。完成此项任务之后已是深夜,她当着母亲的面吞服李医生开的安眠药,这才得以回到天台屋。
      她扣好琵琶纽,打开衣橱,站在镶嵌在橱门的穿衣镜前,看见一个有如民国时期的阔少妇,正婀娜多姿地站在眼前,向她频送秋波。镜中的形象让她联想到《雷雨》中的蘩漪。啊!我不正是蘩漪吗?
      第二天早晨醒来,她才发觉昨晚由于药性发作,她竟身穿旗袍和衣躺在床上睡了一宿,幸而她起得早,没被家人撞见。她匆匆脱下旗袍,叠好藏起来,穿上自己丑小鸭式的衣服,帮母亲做一大家子的早餐去了。
      春回大地,澎湃带上侬侬到海岛礐石作画。出发时,他很有绅士风度地背上一切行李——画架、画布、颜料、工具等,让侬侬空着双手跟在他身边。
      登上被微波细浪簇拥的小岛,他们很快便找到一处适宜作画的山坡。远处是密密层层的山林,近处有一株姿态优美的樟树。澎湃让侬侬坐在树下,身子倚着树干。她身旁的地上放着打开的巴金的《春》。
      侬侬渐渐感觉饿了,但澎湃仍沉醉在作画的冲动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侬侬的肚子不听话地唱起了“空城计”,这“咕噜”声被澎湃听见了,他这才回过神来,说:“呀!不知不觉过了一个上午。我下山去买些面包和水,你就在这儿等我吧。”
      眼看着澎湃消失在一片树林间,侬侬渐渐感到一阵尿意。尿意越来越强烈,她想要就地解决,可是作为一个年轻姑娘,在山上小便,被游客或澎湃看见都很不雅观。她记起上山的时候,看见山脚下有一座公厕。她打定主意下山到公厕里小解。她匆匆走时,脚踢倒了澎湃刚才调的红色颜料。她慌忙扶好颜料罐,可是血一般的颜料染红了一片沙土,好似一场凶杀案的现场。她顾不得这么多,只想赶在澎湃回来之前小解好回到这儿。
      下山的路还算顺利,但是从公厕出来,她却找不到上山的原路了。因为这座大山哪儿都密集地生长着一模一样的松山与樟树,没有可供辨认的凉亭或山径。侬侬尝试了无数次,都找不到刚才作画的半山腰。她想:我如果迷失在这座大山上可就麻烦了,不如就在山下等待吧。澎湃在山上找不到我,自然会下山来的。于是她在山脚下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默默等待。
      澎湃带着面包与水回到半山腰,却找不到侬侬的踪影。但见画架脚下有一滩鲜红的“血迹”,他惊恐万状地喊:“侬侬——”可是空旷的山谷除了回音,便是万籁俱寂。他从头凉到脚,因为他意识到侬侬已遭野猪或歹人袭击,此刻也许已经生命不保。
      他捉起刮色块用的锋利的小刀,边叫唤侬侬的名字边疯狂地四处寻找。他像一个火车头一样横冲直撞,撞折了无数树枝,树枝也以垂死挣扎令他的全身挂满彩。
      他跑遍了几座山,天色慢慢昏暗下来,却完全不见侬侬的踪影。绝望之下,他好想把刀刃刺进自己的心窝。他对着刚刚升起的月亮,发出失偶的野兽般的哀号。这叫声嘶哑、凄怆、绵长,在山下苦等的侬侬听见了,立即用尽全力发出回应的呼叫:“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画家仿佛溺水将亡的人发现一座岛屿,他惊喜万分地朝侬侬呼唤的地方跑去。
      当他俩在山脚下相遇时,画家的头发零乱,眼睛发红,衣服被树枝扯成碎片,身上布满树枝划出的带血的伤口。
      他俩表达了平安相遇的感慨与庆幸之后,侬侬注意到了天色,惊叫一声:“我们得马上坐船回去了!可画具还在山上,怎么办呢?”
      “画具就全不要了吧。我们现在赶往渡口,幸运的话还能赶上末班轮渡。”
      他们一路飞奔,气喘吁吁地赶到渡口,买了船票,沿着栈桥跑向码头。可是末班轮船正闪着明亮的灯火嘲笑似的开离码头。侬侬颓丧地瘫倒在海风不断吹送的码头上。
      澎湃目送末班渡轮远去的影子,安慰她道:“我们就在候船室坐一宿,明天一大早乘首班渡轮回去吧。”侬侬感到无可奈何,只好答应这个提议。
      他俩刚在候船室坐定,一位轮渡的工作人员便向他们走来,说:“候船室要关门了,请两位上别处去吧。我锁上锁就要下班了。”
      画家听了无可奈何地说:“可我们不是本地人,今晚让我们上哪儿去?”
      工作人员热心地说:“你们可以选择一家小旅馆借宿一晚。沿着码头前的油麻石大道走到尽头,往左转就是‘小桥流水客栈’,地方干净,收费也不高。”
      澎湃与侬侬谢过工作人员的好意,在昏黄的路灯下朝客栈走去。
      尽管名字很诗意,客栈却是一座灰头土脸的灰砖三层小楼。它被包围在海浪的浅吟低唱与山风的长啸之中。
      澎湃上前敲击门上的铜狮门环,一个跛足少年前来开门,将两位客人引上仄仄的楼梯。少年说客栈今晚只剩下一间空的单人房,请两位客人将就。这阴暗的楼梯、简陋至极的客房、不绝于耳的涛声让侬侬感觉就像来到莱蒙托夫的《塔曼》中那个俄罗斯海滨小城塔曼的那座灵异、神秘的房子。
      跛足少年给两位饥肠辘辘的客人端来粥、炒腊肠片与酸菜之后,就关上房门退下了。吃晚餐时侬侬的心情还算平静,可是结束晚餐之后,她抽抽嗒嗒地哭起来,越哭越难过。
      “你会把客栈里的人都吵醒并引来一看究竟的!你究竟担心什么?”澎湃困惑地问。
      “这儿让我想起月光潭之夜,也就是我精神受刺激而患上精神病的那个可怕的夜晚。”侬侬流着泪说。
      “告诉我吧——我将是你可以信赖的朋友。”澎湃真诚地说。
      “好吧——但是请你离我远些。”侬侬提出这个古怪的要求,澎湃照办了。她怀着深情回忆如何偶遇与爱上袁牧师的过程。
      她讲到月光潭之夜的幽会,犹豫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接着说下去:“我以为我将少女最宝贵的贞操奉献给了我的心上人,可是当明月移出乌云,月光照亮那人,我才惊觉他并不是袁牧师。我回不了学校,在后半夜的暴雨中奔跑、跌倒、滚爬……我大受刺激,于是精神错乱了。”
      “你始终不知道那个玷污了你的男人是谁吗?”澎湃小心地问。
      “时隔一年多我才知道,他是牧师娘的傻瓜堂弟。”侬侬说。
      澎湃愤慨地击节道:“袁牧师娘太歹毒了!”
      “不过如果我不偷偷爱上一个有妇之夫,她也不会报复我。”侬侬说。
      澎湃想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膀,但记起她不允许他靠近她,于是隔着一米多宽的距离说:“现在你将心事讲出来了,心情是否舒坦些?”
      侬侬点点头,说:“是呀。”可是说完又陷入另一种悲伤与忧虑中,嘤嘤地啜泣起来。
      “你还对我隐瞒着另一个痛苦的秘密,对吗?”澎湃试探性地问,“如果连月光潭之夜那样的秘密与创痛你都能对我倾诉,还有什么秘密是你要独守的?”
      侬侬抬起泪眼羞怯地望了澎湃一眼,说:“是啊,还有一个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的父亲在应允我作你的模特之前,强调我要洁身自好。如果与你有任何流言蜚语传出,他叫我自尽。”
      澎湃大胆地说:“让我们立即结婚吧!”
      见侬侬沉默不语,他饱含深情地说:“我从长巷里见到你的那一刻就对你一见钟情,但不知道你对我的印象如何?”
      “我是一个精神病人,怎么配得上你这位大名鼎鼎的画家?”侬侬自卑地说。
      “不!”澎湃走上前来,跪在她身边,捉住她的双手说,“我丝毫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在我心目中,你就是丁香花仙子,是我的梦中情人!如果这就是我的求婚,你能接受吗?”
      侬侬听了,淌下感动的泪水。
      次日清晨,两人乘坐第一班渡轮回到汕头。澎湃将惴惴不安的侬侬送回家时,她的父母亲正站在自家小楼的楼梯口翘首而望。侬侬看见父亲的脸上阴云密布,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父亲暴跳如雷,喊:“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澎湃赶紧解释道:“伊先生,我和侬侬因为某种意外,错过了昨晚的末班轮渡。我们在旅馆里坐了一夜,天一亮就乘头班渡轮回来。我的话若有半点虚假,愿遭天打雷劈。”
      “白画家,就算你的话句句属实,我仍然要十分遗憾地告诉你——侬侬不能再作你的模特了!”
      澎湃镇定地说:“您与您的女儿的约定我是知道的。昨天晚上我向您的女儿求婚被接受了,现在我庄重地向您提亲,希望您和您的妻子能够首肯。”
      这对中年夫妇被画家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侬侬的父亲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您……您知道她……她有精神病史吗?”
      “知道。”澎湃肯定地回答。
      “如果你是向我其他的女儿提亲,我可以立刻作出回答;可是对于这个女儿,我们夫妻俩需要深思熟虑。”侬侬的父亲说,他的内心已经从怒不可遏过渡到犹豫不决。
      “需要几天时间?”澎湃问。
      “三天——给我们三天时间来从容考虑。侬侬也需要冷静地考虑自己是否能走出往事的阴影,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侬侬的父亲说。他不再生女儿的气了,他吩咐妻子给侬侬吃过早餐后看着她吃药,好好睡一觉,今天就不让她做任何家务了。
      澎湃告辞而去,伊先生也到学校上课去了。
      在等待的三天里,画家的日子无比难熬——他画坏了无数幅画,用刮色块的小刀划破了它们。他自我安慰道:虽然从年龄上说,他足以当侬侬的父亲,但凭借他在画坛的声望,凭借卖画所积累的殷实家财,他完全配得上当她的丈夫。况且这场联姻可以卸下侬侬父母身上的一个重负——她有精神病史,需要一生一世服用精神类药物。
      在第四天清晨,画家穿上整洁的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可鉴,眼睛却因昨夜的失眠而血红,十分惹眼。他就这样来到侬侬的家,去询问她的“丁香姑娘”是否能够成为他的妻子。
      他站在他“未来的岳父岳母”面前,双唇颤抖地提出了这三天来折磨了他不下一万次的问题:“伊先生伊太太,你们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吗?我一定会给她一生的幸福!”
      伊先生用深表同情的目光看了一眼画家,说:“我们夫妇经过深思熟虑,认为缔结这段姻缘是不明智的,因为侬侬在她漫长的一生中,难保精神病会多次复发,所以我们决定养这个女儿一辈子。”
      画家如同听到了对自己的死刑宣判,脸色惨白,眼神绝望。但是他不放弃最后的努力,他说:“伊先生、太太,我既然发誓要照顾侬侬一辈子,就一定会照顾她一辈子的!我二十三岁与我的亡妻订婚,次日得知她吐血,可我仍然按婚约娶她过门。她病逝后十五年未再娶,也从未与女模特传出过绯闻。这些您可以去求证。我希望伊先生、太太了解我的人品之后,再决定是不是将你们的长女许配给我。”
      伊先生表示愿意验证画家的人品,于是画家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离开了侬侬的家。
      画家所说的情况,都得到了李家炫医生的证实。父母亲终于首肯了侬侬与画家的婚事。
      完婚之后,侬侬得到丈夫的爱惜与敬重,过着富裕而平静的生活。澎湃从不过问与限制家用,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买各种东西。往往他们一天的饭菜钱就抵得上她未出阁时一家七口一周的膳食支出。他也没有干涉她在服装上的开销。单提围巾一项,方的、长的、三角的;丝的、棉的、锦缎的、羊毛的;红橙黄绿青蓝紫;厚的、薄的、透明的……她单围巾就不下五十条。有时,她会将一些钱悄悄塞给母亲。对于这些,澎湃均表现出一个男子汉的豁达大度。
      若说生活中还有什么不如意,那便是他们没有孩子。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变得越来越强烈。直至有一天,这种愿望像被点着的导火线。
      那天她伴随丈夫到公园里写生。她在花荫下摆出一个优美而舒适的动作让丈夫描摹。此时,一个有着一张胖乎乎的小圆脸,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樱桃嘴与小翘鼻的四、五岁的小女孩跟随母亲从她身边走过。就在此时,一只相当大的罕见的带斑点的橙红色蝴蝶翩然落在小女孩的左肩上。小女孩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屏息凝视着这美丽的空中来客。为了不惊扰蝴蝶,她停下了脚步。她的妈妈回头一看,露出了微笑,也停下了脚步。这神奇的相会延续了五、六秒之久,花仙子才像来时一样翩然离去。小女孩这才举步追赶妈妈去了。
      从公园回来之后,这场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现于侬侬的脑海。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有这么一个女儿,伴随其成长。
      但就像为了打消她的这个念头一样,没过几天,她遇见了另外一件事情——往常她在每月上旬到李医生的诊所去一趟。为了病人少些,她总选择在下午四、五点,诊所即将下班的时刻。不过那天她却是在早上八点去,打算看病后还要上书店买《罗兰小语》和汪国真的诗。
      她走进诊所所在的小巷。有一扇门洞开着,她走过的时候,半脸盆的脏水恰好从门里泼出来,溅湿了侬侬全身。一位老妪从门洞里颤巍巍地走出来,赔礼道歉道:“太太,对不起!我正在给我的女儿洗脸,洗脸水不小心泼到你了,请原谅。”
      侬侬并没有生气,却因老妪的话感到疑惑。她不解地问:“老婆婆,您大概八、九十岁了吧?怎么还要替女儿洗脸?”
      老妪潸然泪下道:“提不得!提不得!我今年九十八岁了,女儿七十八岁,患了精神病,不懂得生活自理,我只好每天替她洗脸。只不知哪天老天爷要召我回去,那时谁来照料我的女儿?”
      侬侬被深深感动了,拿了五十元塞给老妪,让她去买一点女儿喜欢吃的东西。
      由于遇上了这小插曲,侬侬上诊所后直接回家,坐在椅子上回忆这件事。她想:她与丈夫的年龄差距那么大,他肯定是先走一步的。假如她生下一个孩子,孩子长大后遗传了她的精神病,生活无法自理。到了耄耋之年,她是否也需要像今晨遇到的那个老妪一样,一方面担心死之将至,一方面力不从心地照顾儿女?
      对妻子关怀备至的澎湃很快发觉了侬侬满腹心事。当他知晓她忧愁的秘密之后,他对她坦诚相告:他也希望有一男半女,但他同样担心儿女会带有精神病遗传基因。他提议向弟弟李医生咨询一下。因为事关重大,李医生说自己并非精神病专科医生,难以作出正确的判断,于是经人介绍,带着哥哥嫂嫂拜访了当时精神病医学界的泰斗——郑博士。博士详细地了解了侬侬的病情,建议病人逐渐减药及至停药,然后才怀孕。但是博士强调说,这样做只能将后代的精神病遗传基因人为地降至最低,却不能完全排除其可能性。
      一年之后,侬侬如愿以偿当上了孕妇。当她流连于□□林荫下时,她前一刻还怀着愉快的心情感知胎动,下一刻却为孩子长大了是否会精神病而忧心忡忡。她就这样在忽喜忽忧中度过了十月怀胎。
      女儿白云路呱呱坠地。她是个像小天使一样美丽、灵敏、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在养育和陪伴女儿成长中,侬侬提心吊胆地观察着孩子是否有精神错乱的征兆。
      侬侬把女儿放在学步车里,端来一碗肉末酱油粥喂孩子。粥还没有放凉,因为侬侬怕凉透了的粥婴孩吃了会肚子痛。婴孩娇嫩的嘴唇被烫伤了,气急败坏地大哭起来,直哭得嘴巴大张、双眼紧闭、小脸涨红。看到孩子如此任性与情绪化,母亲有说不出的惊骇与担忧。如果婴孩想要远处的某一件玩具而没立刻得到;想吃母亲手上正在剥的糖果而没马上如愿;想到户外游玩而没瞬间实现,她都会气急败坏、嚎啕大哭、挥手跺脚,仿佛她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而当父亲晚餐时间带着一件新玩具或一包婴孩从没吃过的糖果回到家时,婴孩会高兴地发出“咯咯”的狂笑,简直到了欣喜若狂的地步。侬侬看到女儿如此喜怒无常,心中感到深深的担忧。
      女儿一年一年地长大,她已经能够用语言来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怒哀乐与愿望,她似乎不像襁褓时那么暴跳如雷了。但是对比同龄的孩子,她还是显得十分任性与情绪化。当那个九十八岁的婆婆给七十八岁的精神病女儿洗脸的情景像梦魇一样浮现在她眼前,她真巴不得女儿处于童年时就被一场大病夺去生命。
      云路上小学一年级了。当母亲看见她穿着小小的校服,系着鲜艳的红领巾,规规矩矩而又生机蓬勃的样子,开始相信她的女儿也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康成长。
      那一天侬侬送女儿去春游。她的书包里今天装的不是课本,而是零食与饮料。
      当女儿即将走进校园时,她像往常一样在校园门口站定,但她不是像往常一样带着轻松的微笑对妈妈摆摆手说:“拜拜!”而是像小大人一样老气横秋地说:“再见!”母亲听了吓了一跳,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短暂的离别说拜拜,只有长久的或永久的离别才说“再见”。难道女儿此别将一去不复返吗?她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对女儿说了声“拜拜”,女儿便欢欣雀跃地跑进校园。
      回到家,侬侬发觉时间是那么漫长。家中有仆人,做菜及清洁卫生完全不用她动手。她歪在床上看汪国真的诗,不时停下来看墙上的挂钟,可是分针只走了五分钟。她想像女儿和同学们此刻乘大巴到了哪里,看到了什么,在做些什么……她□□自解道:云路不同于往日的告别方式,不过是由于她对人生中首次春游的兴奋所致,并没有什么异常。
      就在她百无聊奈的时候,客厅的电话机铃声大作。她听见仆人跑去接电话。一会儿,仆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卧室里来对侬侬说:“太太,小姐学校的老师打来电话说,小姐春游爬山时从山上摔下来,送进医院急救!”
      侬侬一听眼前一黑,但努力镇定自己,问:“哪一家医院?”
      仆人说出了医院的名字。
      侬侬以最快的速度与丈夫取得了联系,半小时后,夫妻双双抵达女儿接受手术的医院。
      在手术室外,侬侬痛苦万分地自责道:“是我往日对女儿灭绝人性的诅咒,才使女儿有了今天这样的不幸——我总是偷偷祈求上苍,在女儿童年时就被一场大病夺去生命!啊!我是个禽兽不如的母亲!”
      “不要责备自己,我们的女儿会化险为夷的!”丈夫紧握着妻子的肩膀安慰道。
      经过七个多小时,手术终于成功。云路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当天夜里,她清醒了过来。
      侬侬牵着女儿的小手,喜极而泣。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女儿长大后是个正常人还是精神病人,她都要在人生的途程上与女儿风雨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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