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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爱上神职人员 在距今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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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今三十多将近四十年前的海岛礐石。那时的它和今天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多少世纪以来,大海伏在她的脚下,像恋人伏在被爱慕者的石榴裙下。爱人永远保持着她青春的红颜。追求者的心态却是捉摸不定:在热带风暴的日子里,大海唱起他最热情狂放的歌;在微风徐来的日子里,他为她演唱欢快的歌谣;在静谧的子夜,他为她奏响含情脉脉的小夜曲。在一个礼拜天的上午,大海几乎睡着了。一条盘山公路直达半山腰的礐石教堂。这是一座在建筑风格上东西合璧的小教堂。教堂外那一片绿茵茵的草地,让人们联想到天国的宁静。此时,虔诚的教徒们正默默地坐在教堂里,专心致志地听袁牧师的布道。
一位名叫伊侬侬的少女,她是金山中学品学兼优的高一级女生。她的手心里托着一只人家送的刚出生不久的小鸭,走在回女生宿舍的路上。她途经礐石教堂的时候,被它静谧圣洁的氛围所吸引,情不自禁地在大门口驻足观看,想象上帝的牧羊人都说了些什么,才使上帝的羊羔们将负罪或负重的心变得释然。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那只不安分的小鸭子立刻半跳半坠地落到草地上。它不等侬侬回过神来捉它,便摇摇摆摆地走进教堂。
当侬侬回过神来,小鸭已走到教堂最后边一排座位下。侬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捉回小鸭。
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尽量不出声地走进小教堂,可她的出现还是在听众中引起不小的骚动,因为此时牧师讲道已有半小时,是谁对上帝如此无礼,姗姗来迟?
侬侬蹲着身子前进,用眼睛在无数的腿与鞋子之中寻找小鸭的踪影。可是小鸭故意要捣乱似的,它嘎嘎叫着走过一排排的座位,向圣坛走去。
蹲伏着前行的侬侬只好追踪着小鸭也向圣坛靠近。她早就注意到布道的中年牧师穿着黑长袍,戴着白领带与白袖扣,显得不食人间烟火。她听见牧师用带磁性的男中音说:“请不要试图掩饰你曾经历或正在经历的痛苦……”
就在小鸭因个子太小屡次尝试跳上圣坛却屡屡失败时,侬侬捉住了小鸭。听众中的小孩发出哈哈的笑声,随即被父母制止了。侬侬诚心诚意的道歉:“牧师先生,对不起!我只是来捉我的逃走的小鸭。”
袁牧师用和蔼的语调说:“没关系,姑娘。小鸭带你来到一个圣洁、感恩的地方,这绝非偶然。”
侬侬留意到牧师称她为“姑娘”而非“小姑娘”,难道他已留意到青春期在她身上造成的一系列变化?已发觉她的外貌已脱去童年的稚嫩,显现出一个成熟女性的雏形?她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满脸含羞。她托着她的小鸭朝大门退去。在告别的时候,她听见牧师继续用带磁性的男中音说:“在座的诸位,有多少身为丈夫的男人会在争吵中对最深爱的人说出最伤人的话?如果不及时道歉,它将带给这些在莽撞中犯下罪行的男人极大的痛苦与深深的不安……”
侬侬离开教堂时,牧师的话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就像悠扬的音乐余音绕梁。
在接下来的礼拜日,侬侬告诉父母快期中考了,她要留在学校复习功课。一清早,她穿上她参加学校的艺术节朗诵《简·爱》的某一个段落时穿的那件蓝碎花及踝连衣裙。这是她最喜欢也是最漂亮的一条裙子,只有在意义重大的日子里才穿。
她带上语文课本,坐在袁牧师到教堂布道必经之路的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装出背诵的样子。可是她的眼角余光却时时留意着从她身边经过的每一个路人。
副班长从她身边经过,与她打招呼:“侬侬,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空气好,我在这里背古文,准备考试。”侬侬红着脸回答,好像对方立刻就能揭穿她的谎言,知晓她内心的秘密——她是在这儿守候袁牧师。为了表现得更为自然,侬侬反问道:“副班长,你这是上哪儿去?”
“我去红厝街打零工呀!”副班长爽快地说。她的父母离异,她从不掩饰自己必需自力更生的事实。
她担心自己还会遇见其他的同学,担心他们会因为她坐在路旁而心生疑云,于是羞愧地低下了头,避开过路人的视线。这时一个她无法忘怀的带磁性的男中音响起:“寻鸭子的姑娘,你好!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抬起头,只见端端正正地穿着教士服的袁牧师如一阵春风来到她身旁。
“没……没做什么。”侬侬紧张得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么到教堂里听布道吧。”袁牧师诚恳地邀请道。
“我不是信徒,也可以参加礼拜吗?”侬侬诚惶诚恐地问。
“当然可以。教堂向每一颗寻求幸福与安宁的心灵敞开大门。”袁牧师笑着说,他的邀请让侬侬无法拒绝。
她合上书本,等袁牧师走出十来米,才从大石头上跳下来,尾随着他走进礐石教堂。
在教堂里,她全神贯注地听着袁牧师布道的每一个字,她感觉得到他正在竭尽全力地拯救每一只迷途的羔羊,指引每一颗迷失的心灵。她感到他所从事的工作是人世间最高尚的,他的工作成果是最伟大的。当她听到扣人心弦之处,落下了感动的泪水。她慌忙用手背擦去,以免被人看见。
布道结束后,袁牧师根据今天布道的主题,大声地说:“请各位兄弟姐妹翻开赞美诗200页,让我们齐唱《慈声呼召歌》。”
众人齐声歌唱,只有侬侬滥竽充数。她感到些微的不安。
侬侬是个好强的人,她不愿因为星期天上午用来上教堂,用许多时间来思念袁牧师而使自己的学习成绩下降,于是她每天早晨比往常提早一个小时起床,天蒙蒙亮就到学校的植物园背诵英语单词、短语与古文。她的成绩提升了,人却消瘦了,让人见了更觉楚楚可怜。
在一次礼拜日的布道上,袁牧师讲到友谊,说人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亲属以外的人,都应不拘男女、老幼、贫富、贵贱而视为自己的朋友,施以友谊。他还说,友谊不似爱情,它温暖而不强烈,美好而不稀有,就像初夏田埂上纷纷扬扬的美丽的蒲公英花絮。谁想拥有那似乎无穷无尽的花絮都是可能的——是的,友谊给予人的只有温馨与从容,不像爱情,会在心灵中引起强烈而痛苦的折磨与纠结。侬侬听得入了迷,眼泪止不住掉落下来——他把人世与人生描绘得多么温馨,多么优美呀!让刚迈上人生征途的她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参加礼拜的次数多了,对《圣经》的了解多了一些时,她感到尽管自己没有接受过任何宗教仪式,却已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她对此深信不疑。
那一个礼拜日的早晨,她像往常一样穿着整洁漂亮的衣裙上礐石教堂。她像一位来早了的赴约的恋人,心神不定、略带羞涩地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座位上,等待着风度翩翩的袁牧师到来。
礼拜即将开始的时候,一位身材肥胖的穿着教士服的男子,取代袁牧师走进了小教堂。人群中发出窃窃私语。侬侬像被雷电轰击一般惊呆了。难道她藏在心底里的对袁牧师的爱被人识穿并汇报袁牧师的上司了?他被革职或调到另一个教区去了?她惊恐不安地想着,脸色变得像大理石一样苍白。
胖牧师走上神坛,不慌不忙地说:“各位弟兄姐妹,我们的袁牧师到长春公干去了。在他回来之前,由我代替他为大家布道。”
侬侬松了一口气。
胖牧师讲的是窄门。在此之前,侬侬已经在学校图书馆读过纪德不朽的爱情小说《窄门》。她为小说男主人公与堂姐之间无法成功的爱情而深深叹息过。
胖牧师在神坛上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耶稣对众人说,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将来有许多人想要进去,却不能……”窄门即救恩之门。上帝究竟鼓不鼓励芸芸众生进入救恩之门呢?如果鼓励,为什么将这道门修筑得如此之窄?如果不鼓励,又为什么一再地劝诫众生“你们要努力进窄门”?侬侬感到这一切自相矛盾。布道变得索然无味,这使她猛然醒悟过来——她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她只是坠入了爱河。所以当布道者换了一个人,那些意义非凡的讲道便变得味如嚼蜡。
在临睡前,她向老天爷而不是耶稣祷告——让她的袁牧师快些回到礐石教堂吧!耶稣了解她的私心杂念,她怀着畏罪与害羞的心态逃避耶稣。可是东方的神明却在她的心灵中保持着有求必应的印象。她记得在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时,祖外婆就带着一竹篮供品,牵着她的手到离家很远的诚敬社进香。当他们走得双膝酸软时,才终于望见诚敬社龙飞凤舞的庙脊。白发苍苍的祖外婆小心翼翼地将红桃粿与乌豆沙馅、绿豆馅、韭菜馅的水晶球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只红色的描龙画凤的圆形漆器供盘里。线香的香灰越来越长,终于坠落下来,均匀地撒在各种粿品上。幼小的侬侬有种错觉:正是粿品被撒上了烟灰,才具有了有求必应的神验。此时她对之怀着深深的诚意祈求的正是这在她早年就走进她生命中的东方神明。
一个月的“期限”已满。这一个礼拜日侬侬穿上她最喜爱的那条蓝色碎花连衣裙,怀着少女独有的自信,早早的来到礐石教堂,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时间仿佛停止了,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教堂里除了她,一个信徒也没有。教堂的清洁工提来一桶水,用一块抹布擦拭圣坛。这清洁工为什么干得如此起劲,是否因为她也知道袁牧师今天终于要回来了?
她的盼望会不会落空?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也许这个星期袁牧师还没有回来,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他将推迟一周或半个月的时间才回来。今天为大家布道的仍然是胖牧师。我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呢!但他只不过是个差强人意的替身。难道不是吗?
她就这样无声地在内心自言自语。信徒渐渐走进教堂,寻找位子坐下来。
似乎是一种第六感觉,叫侬侬在此刻转过头去。啊!像神创造的奇迹一样——穿着干净崭新的黑长袍,戴着白得耀眼的领带与袖扣的身材颀长的袁牧师,正穿过被旭日照亮的大门,迈着自信的步伐走进教堂。她的目光牢牢地跟随着袁牧师,仿佛害怕他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
他动作潇洒地登上神坛,清了清喉咙,开始布道:“亲爱的各位弟兄姐妹……”
她听不清他讲些什么,她只知道这所教堂又成了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他的带磁性的男中音一响起,她便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是这一天的布道,袁牧师那富于吸引力的声音受到了无情的摧残,话语之中夹杂着咳嗽,声音显得十分嘶哑。像一张珍贵的黑胶唱片,由于出现破损,放在电唱机播放时,在美妙的乐曲中掺和着刺耳的噪音,令人既痛惜又大失所望。
从礐石教堂回到女生宿舍,袁牧师患上了急性咽炎这件事便完全占据了少女的心房。当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到陶渊明时,侬侬模模糊糊地想:在古代那个男尊女卑,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缔结婚姻的社会,名满天下的大文人陶渊明也许有过红袖添香之事,却不曾为爱情而愁肠百结吧?所以他才能那么洒脱,寄情于山水间吧。她可是为了所爱的人的微恙而愁绪满怀。
她想起祖外婆在她小时候感冒咳嗽时,总会给她吃一个偏方,于是放学后,她带上自己不多的零花钱,来到红厝街时珍再世药铺,对老板说:“我要抓五帖中药。”并把药方递给老板。老板看着药方念道:“蝉蜕、胖大海、千张纸,这是治失声的吧?”侬侬点点头。
抓好了药,侬侬为如何将药送到袁牧师手里发起愁来。她知道牧师的家,但是她如何面对牧师娘而不“做贼心虚”,解释她何以如此关心牧师?她的心事如何能对所有人瞒天过海?因此,她是绝对不能上牧师家去的。那么,她只能等在牧师每天晚饭后散步的山路上碰碰运气了。
在学校食堂吃过晚饭后,侬侬带着五帖中药翻过那堵半已坍塌的围墙离开了学校,快步朝袁牧师散步的那段山路走去,以便赶在袁牧师之前到达。她在路旁的大石头上坐下来,一边琢磨着呆会儿见到袁牧师之后她如何送药比较得体,一边观察来往行人有没有以异样的目光看待她这个独自彷徨在暮色山道上的少女。
七点过一刻,袁牧师从远处走来。此时的他没有穿教士服,而是穿着天蓝色衬衫,深蓝色长裤和蓝灰色羊毛背心。穿着休闲服的他比往日更显年轻、随和。
当袁牧师走近些,侬侬轻盈地从大石头上跳下来,就像一阵春风把一片柳絮吹向地面。她伫立在路旁,激动得仿佛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袁牧师看见了她,用他患病的嗓子打招呼:“寻鸭子的姑娘,你在这儿干什么?”
侬侬涨红了脸,将手中的中药高高地举起,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是治嗓子痛的祖传秘方。你一定要喝哟!那样你的咽炎很快就会痊愈的。”
袁牧师接过中药,说:“寻鸭子的姑娘,非常感谢你。我发觉你非常关心、体贴周围的人。愿你永远沐浴在亲朋温馨的情意中。”
“不,袁牧师,”侬侬凭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勇气说,“我自小到大都很少去关注、关怀别人,我也很少去接受来自他人的帮助。我就像一个茧子——我无意破茧而出,也没有一种外力撕破我的茧子进来。”
“这样说来不是自相矛盾吗?”袁牧师笑着说,“你说你吝啬将友情分赠身边的人,对于我这个非亲非故的人,你却如此关怀备至。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侬侬的脸越涨越红,她既渴望这个难能可贵的表白的机会,又深知对方是道德守护者,而且是有妇之夫。她将爱字深藏在心底,绕着弯儿说:“您的出现对于我犹如一声春雷,将我懵懂的心惊醒。你的目光与话语像霏霏细雨,滋润了我的心田。你不是画家,却向我展示了最美的青春画卷;您不是音乐家,却拨动了我沉默许久的心弦。”
袁牧师听懂了这言外之意,他突然间感到十分尴尬与不安。他迟疑地说:“姑娘,我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收下你的药?”
“我的情意你可以拒绝,但药您一定要收下。”侬侬诚恳地说。
她抛下一句话——“您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吧!”便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山路上。
礼拜日上午的布道上,袁牧师的衣着尽管和往日一模一样,眼神中却有一丝疲惫,眼睛甚至布满了血丝。不知道他是否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侬侬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第一排的最左端,袁牧师今天却有意避免将自己的视线扫向她所坐的角落。他站在神坛上,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说:“每一个已婚男子,都必需负起忠诚于婚姻与伴侣的责任。男性的责任感有如高大而坚实的堤坝,不让躁动的、狂野的情感冲垮。如果一个已婚男子在不经意间引起一个姑娘的倾慕,那是这个男子的错——是他的言行不够谨慎。他应该明确地去向那个姑娘解释,斩断有罪的情丝。”
当袁牧师的布道转向另一个话题时,侬侬悄悄地站起身,沿着墙根溜出大门。她刚离开教堂,失望与屈辱的心情便驱使她逃到一个不易被路人见到的角落放声大哭。
从他含蓄地自我批评之后,他一登上圣坛,目光便朝侬侬惯坐的位置扫来。他发现那个位子空着。他松了一口气。片刻,他又想:她会不会坐到别的地方呢?他的内心因这个想法而强烈不安。小教堂即使座无虚席,也只能供七八十人同时听道。他一边布道,一边用视线沿着每一排座位搜索。当他的目光停顿在最后一排的最末一个位子上,他彻底放心了。于是他以慷慨激昂的态度继续发出发人深省的布道。情感薄弱者无不被感动得纷纷拭泪。
过了一星期再次布道时,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侬侬的座位,但此次这儿坐着一个脸皱得像萝卜干的老妪。老妪发觉德高望重的袁牧师竟长时间地用亲切的目光望着她,激动得泪光闪闪。
他又像上一次一样,用目光将每一个信徒的脸一一扫描,直到他确定侬侬并没有混迹其中,于是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他又以胸有成竹的态度,用他富于磁性的男中音开始讲道,不容分说地征服每一位信徒的心。
但在庆幸之余,袁牧师意识到自己是卑鄙的——他竟以伤害一个姑娘的心灵为代价,来保全自己在信徒、在世人眼中品德端正的形象。
星期天的下午,他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带着一双儿女,到海边去钓鱼。在海滩的一块大岩石上,他教七岁的女儿和五岁的儿子如何穿鱼饵,如何抛鱼竿,如何判断鱼上钩了,又如何把握时机收起鱼竿。在儿女们实践的时候,他回头欣赏周围的景色。他看见远处有一个穿黑裙子的人迅速地躲藏在一块大礁石后面。他凭直觉知道——那个躲着自己的女人就是侬侬。
愉快的垂钓因这个意外的发现而破坏了。尽管孩子们仍玩得不亦乐乎,他却忧心忡忡,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被猎人穷追不舍的野兽。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侬侬的身影又从袁牧师的世界中销声匿迹了。
袁牧师有个习惯,那就是每隔一段日子都要到海里独自游泳,释放生活中的一切压力。
他这一天又来到一处细沙平铺、人迹罕至的海滩。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折叠好,放在一块高高的礁石上,以免被浪花溅湿。只穿短裤的他朝大海走去,直至脚底悬空。他像小船一样自由自在地浮游在湛蓝的大海上,心情舒畅。
当他的目光无意间回望岸上时,他看见有一个像水鸟那么大的人靠近他放衣服的礁石,用手托起他的衣服。
天呐——袁牧师想——这个小偷要偷走我的衣服吗?那么我呆会儿只能狼狈地半裸着身子回家啦!
海风将“小偷”的裙子的一角吹起来,使他发现这是个女人。他继续观察,发现“小偷”并没有拿起衣服拔腿就跑,而是将它们举起嗅吸与抚摸,然后又原封不动地将衣服放在礁石上离开了。
尽管距离遥远,看不清这奇怪女人的眉眼,袁牧师却深知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是谁。
尽管他没有主动去撩拨侬侬的春心,但她却因爱慕他而心笙荡漾。他陷入了一场婚外恋,这对于一位神职人员来说,无疑是不体面的,甚至是丑闻与罪行。
每个礼拜日站在神坛上布道,他都要竖起耳朵听一听信徒们有没有在私底下议论他与侬侬;在山道中走过,遇见信徒站在路旁交谈,看见他便停了下来,他便猜疑他们刚才谈论的是关于他与侬侬的流言蜚语;在他回到家门时,总免不了提心吊胆地回头四处张望。无论他有没有看见那条熟悉的裙子的一角,他总能断定她就藏在近旁,躲在暗处;夜里在灯光下,他打开《圣经》准备礼拜日的布道发言稿,他总感到自己是个伪君子,不配去抨击他人的虚伪、懒散或酗酒;他躺在床上睡得不踏实,怕在梦中说梦话,把他与侬侬的隐情说出来,被妻子听见……
他实在承受不了这种道德与名声两方面的煎熬,身陷焦虑与痛苦、心神不定的泥潭。他向主教写去一封信,希望将他调到另一座城市当牧师。
五个星期之后,他收到主教大人的亲笔回信,应允将他调往中山市。他将简短而亲切的回信反复读了五遍,内心如释重负。
在教友中,他要调任的消息迅速传开。教友们出于对他的崇敬与不舍,在每回遇面时都忍不住谈起这个话题。
有一次侬侬在山道走过,听见两位中年妇女站在路旁激动地交谈着,口中不时提及“袁牧师”。侬侬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倾听。当她听清袁牧师不久就要举家迁往中山时,她惊讶而痛苦地问那两位中年妇女,这消息是否属实。妇女俩认出了侬侬,问她最近为什么没有上教堂,侬侬支支吾吾地说最近学习较紧张。瘦一点的妇女说:“这消息是上个礼拜日袁牧师在布道结束时宣布的,怎能有假?”
侬侬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浑身哆嗦。她明白,袁牧师是为了逃避她而走的。她深知她不可能与一个有家庭的神职人员相爱,却没料到这桩为道德所不齿的爱情会如此快速地夭折。她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与袁牧师作唯一一次单独的相会,哪怕让她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是满脑子浪漫色彩的少女,她决定效仿《包法利夫人》中那个诡计多端的贵族老爷,采一篮子蘑菇,将一张字条藏在蘑菇中,亲自送到袁牧师的家中去。近日,有不少信徒为了表达依依惜别之情,纷纷给牧师与牧师娘送去了各种各样的小礼物,所以她的此举是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与怀疑的。
侬侬选择了一个黄昏,因为那时学校里结束了一天的功课,学生们有片刻的行动自由,而且牧师娘估计正在忙于做晚饭。她提着满满一篮子野蘑菇和压在几个蘑菇下面的经过深思熟虑写下的字条,来到袁牧师家。
牧师的家座落在山脚下的一片小树林的边缘,是一座典雅而朴素的红砖平房,屋前有一个种着几株芒果树的小院。侬侬到达那儿时,袁牧师正在小院中读一本神学方面的书。他的儿女与妻子正在屋内游戏与做菜。
侬侬有些腼腆地走向袁牧师,说:“袁牧师,听说您就要举家离开礐石,迁往中山了。我到树林里采来这些蘑菇送给您,聊表心意。”
袁牧师吃惊地望着姑娘,想到他即将与她斩断一切情丝,他对她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同情与包容。他接过礼物,说:“谢谢。你费心了。”
侬侬鼓起勇气,补充道:“篮子里有一张纸条。”
就在此时,穿着围裙的牧师娘走进小院,和侬侬打招呼。侬侬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匆匆离去。
牧师娘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侬侬匆忙离去的身影,狐疑地问丈夫:“这人是谁呀?见到我掉头就跑。”
牧师如实说:“她是金山中学高一级的学生。”
牧师娘从丈夫手里接过蘑菇,问:“这是她送来的吧?”
牧师忽然想起侬侬刚才说过篮子里有一张纸条,可是如今要从蘑菇中捡出纸条已为时过晚了——它已经完全落在妻子的掌控之中。
牧师娘用手摆弄着篮中那些新鲜的蘑菇,无意中发现了一张折成一小块的纸条。袁牧师想抢过纸条,可是牧师娘已抢先一步,将盛蘑菇的篮子塞给丈夫,自己展开纸条,看过后不动声色地说:“这不过是一张废纸,也许是用来擦蘑菇上沾的泥土吧。我把它扔了。”说着她将纸条当着丈夫的面揉成一团,捏在手心,又从丈夫手中接过篮子回厨房继续做饭去了。
吃过晚饭,袁牧师趁妻子不备,来到厨房,在垃圾桶里翻找,可是除了一些厨余垃圾,什么也没有。纸条上写了什么?是不是被妻子藏了起来?他满腹狐疑与担心,心事重重地在小院里来回踱步,只盼着尽快离开礐石岛,去新的地方开创新的工作与生活。
终于捱到了孩子们去上幼儿园,丈夫出门去探望患病的教友的时候。独自一人的牧师娘又一次展开那张她偷偷留下了的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后天晚上八时在月光潭边,不见不散。
啊!这个该下地狱的小婊子!牧师娘诅咒道,她气得差点把银牙咬碎。显然,她的丈夫与这个小娼妇之间有私情,她恨不得将这张纸条拿给主教大人看,让他在世人面前永世抬不起头,被品行端正者所不齿,被长舌妇指手画脚。不,这只是一时冲动。整个家庭的经济支出全靠丈夫当牧师的薪俸。如果他身败名裂,失去神职,过惯了优裕生活的她与孩子们不是要吃西北风了吗?再者,如果丈夫的名誉扫地,她也就不再是令教民们尊敬万分的牧师娘了。最后让她的怒火与妒意平息的是他们就要远走高飞,离开礐石,这一对无耻的男女就要天各一方了。
但是,了解奸情和给小□□以深刻教训的必要性却是存在的。去向谁了解他两之间的奸情而又不把这个秘密闹得纷纷扬扬呢?牧师娘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她很快便有了主意,带着一包冬瓜册出门了。
她来到礐石教堂,果然不出她所料,杂工正在擦洗教堂的条椅,她的孩子在草坪上玩小石子。牧师娘与杂工打了个招呼,便走向那玩得不亦乐乎的拖着鼻涕的小女孩。在这女孩早熟的心中,深知自己的母亲是教堂里地位最低微的人,而牧师、牧师娘与非富则贵的几位教民则是教堂里地位高高在上的人。她多么希望和这些人玩一玩,可是他们总是当她并不存在地从她身边走过。久而久之,她便懂得了在他们走进教堂时,她应该像狗一样远远的躲开。
可是今天牧师娘却来到她身边,亲切地打招呼:“孩子,这包冬瓜册送给你。我可以问你一两个问题吗?”
小女孩受宠若惊,将鼻涕往里吸,又用手背抹了抹脏兮兮的脸,用感动得发抖的声音说:“牧师娘,谢谢你。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牧师娘摆出轻松的表情,说:“你认识那个到教堂里来听布道的金中女高中生吗?”
“您说的是侬姐姐吗?”小女孩天真地问。
“应该就是她吧。”牧师娘接着问,“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教堂的?”
小女孩见牧师娘用那么急切的目光望着自己,感到无比的荣幸。她像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地说:“在大约两个月前,侬姐姐的小鸭子跑进了教堂,那时袁牧师正在布道。牧师邀请她坐下听布道。从此,侬姐姐每个礼拜日都上教堂,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子上。可是又一次袁牧师布道的中途,侬姐姐哭着从教堂里跑出来,从此就再也不见她上教堂来了。”
牧师娘夸了小女孩几句,就离开了教堂。
她回到家,一边为丈夫做午餐,一边策划着报复那小□□的计划。直到一条既狠毒又天衣无缝的计谋诞生。下午,丈夫外出之后,她便朝她的堂弟的店走去。她的堂弟有先天性脑疾,人称“傻大哥”。不过由于他身材魁梧、笑口常开,在红厝街开了一家炸豆腐店,倒也生意红火,足以度日。
牧师娘由傻堂弟处回到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平静而有条不紊地操持家务,加紧整理行李,并不见与往日有何两样。袁牧师也渐渐淡忘了蘑菇与纸条的事,以为那上面不过写了些惜别与祝福的话吧。
月光潭地处金山中学往东两千米处,由于不是景点,所以平日里非常幽静。这是个近似圆形的半径约十米的水潭。潭水清澈异常,生活在潭中的一种牙签般长、一指宽的小鱼犹如悬空飞翔般在水中快速游动。这些鱼除了内脏与眼、尾,通体透明,有如水晶。
尽管约好晚上八点会面,侬侬在七点刚过一会儿便到了月光潭。在西面的天幕上,布满了烈火般的晚霞。它们红色的霞光映照到月光潭面,潭水立刻显现出瑰丽的红色。岸上有十来株落光了叶片的柳树,那光秃秃的柳枝,有如女子的青丝,正将圆潭当作铜镜,揽镜自赏,别有一番风情。岸上密密层层地生长着一种不知名的野草花。那些呈心形的绿色叶片每三片簇生在一起,开出只有蟑螂卵鞘那么大的紫红色花朵。花儿怒放的时候,状似酒盏。不过此刻这些花儿已经开败了,花瓣打焉,像仕女涉水而行时,罗裙被江水浸湿,皱缩在一起。
在这片草地上,欢跃了一个夏天的蜻蜓已不见了芳踪,只有略显疲惫的蝴蝶还在和生命作着告别的舞蹈。它们落到草地上,将两翅合拢,像海上的帆,在晚风中摇动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跌倒在草地上,结束短暂的一生。
等待是漫长的。侬侬看了无数次手表,时针已指向八点整。此时太阳已落山,月牙儿像一抹白挂在天空,却没有光华可言。四处都暗下来了。远处的群山像沉渣一样无法被光线穿透;近处的潭水像一个瞎子的空洞的眼珠。草地上植物的各种悦目的色彩也已隐没在浓黑中。
侬侬想:如果袁牧师今晚不来赴约她将怎么办?不她绝不愿意孤身离开这里,她将投入月光潭的深渊,了却自己受辱的生命。想到这,她反而能心平气和、无所畏惧地等待迟迟未到的恋人。
夜越来越深,月牙硬撑着孱弱的病体蹒跚步上天幕,却无法绽放一丝光芒。此时连近处的景物也变作模糊一片。
在她心灰意冷的眼睛第无数次抬起时,她望见远处的林荫幽径似乎有一团会移动的黑影。她整个人为之一振,全神贯注于那一团黑影,它前进了数米,又消失了——她猜它从大树后面走过,暂时被大树遮没了身影。果然,片刻之后那团黑影又出现了。由于距离与光线的双重缘故,她还无法判断这是一个人还是一头野兽。如果是一头野兽,她此刻就该拔腿就跑,尚能保全性命。但她在金山中学学习期间,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岛上有野兽出没。况且,它会不会是来赴约的袁牧师呢?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要冒着危险去等待和迎接这团黑影。
移动的黑影越来越近,已经能用肉眼勉强看清是一个直立行走的人。侬侬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成为禽兽腹中餐的危险。
黑影已移至距侬侬约五十米的地方,但由于夜色过于漆黑,她仍无法看清来者,于是她试探性地呼唤:“袁牧师,是您吗?”
那人听见了呼声,马上高高地扬起一只手臂挥动着。这个简单的动作,令侬侬激动和喜悦得潸然泪下,快速地站起身来,迎着他跑向前去。
她像一只自投罗网的小鸟扑进他的胸怀,哭泣着诉说:“你知道吗?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差点就要投水轻生!啊,你为什么来得这样迟!这样迟!”
他犹豫了一会,将双手缓缓地将她抱住,并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脊背。
她继续发泄自己的委屈,抡起拳头,打向他的胸膛,却不由自主地化作温柔的抚摸,就像钢针似的雨点,打向窗玻璃时顿时化作软绵绵的水珠,沿着光滑的玻璃表面滑落。
她忘记了少女的矜持,献上了一个童贞女最宝贵的东西。
月亮终于如大病初愈的人,从乌云后面走出来,犹豫不决而又含羞地投射出光华。潭岸上的野草花朦朦胧胧地显现出叶片的翠绿与萎缩下垂的小野花的紫红。侬侬想借着月光好好端详一下情人英俊的面庞。她将视线投向他的脸时,却似看见了人间地狱般惨叫一声。
她一边慌里慌张地穿上自己的衣服,一边又惊又怒地责问:“你是谁?”
这个身材与袁牧师相似的男子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是袁牧师娘的堂弟。街坊都叫我‘傻豆腐’。”
“啊!你该受千刀万剐!”侬侬一边哭一边诅咒。
傻豆腐傻里傻气地回答道:“明明是你主动投怀送抱的呀!堂姐说,只要是你主动的,我就无罪。”
她突然悟出了这是袁牧师娘恶毒的报复。她又羞又愤地从草地上爬起来,一阵风似的逃离月光潭。
侬侬跌跌撞撞地奔跑在返回金山中学的山路上。月亮照射出山路两侧树冠和杂草光怪陆奇的影子。远处的海涛声传到这里,化作模糊的呢喃。山林中不时传来猫头鹰啼哭似的叫声,还有蝙蝠滑翔时翅尖触碰林梢的声响。
侬侬一路跑,一路想:她将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宿舍。明天,她将用肥皂水将自己的身体彻底清洗一番,对一切人隐瞒今晚的遭遇,直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她来到紧闭的学校大门,发现门房里还亮着微弱的光。她敲击门,轻声恳求:“大叔,大叔,开门让我进来吧!”
睡眼惺忪的门卫披上大衣,走上前质问:“你是谁?半夜三更的来干什么?”
“我是住在2号宿舍楼的女生,请大叔行行好,放我进去吧!”
“不行不行!”门卫粗暴地说,“内宿生按校规,下午六时半就得回到学校。现在已经是子夜一点半。你到哪去啦?”
侬侬一时间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我去我姑妈家吃晚饭,回来时迷了路,所以……所以……在山上兜了好几圈才找到了路。”
“骗谁呀?与小相好幽会去了吧?这可是触犯校规的事情呀!”门卫一边说,一边像审犯人似的审视着慌乱不安的侬侬。
想到要在校外过下半夜,到了明天,她私自离校,彻夜不归的事情将如插上了翅膀一样传遍金中每一个角落,她吓得脸色煞白,双膝一软,跪倒在门卫面前,叩了三个响头,把额头都叩肿了。她声泪俱下地哀求道:“大叔,您就高抬贵手让我进去吧!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报答的。”
“放你进去你会不会报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倘若这件事张扬出去,我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门卫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
侬侬见门卫丝毫不肯通融,只得起身,沿着高高的围墙走去。她记得在南端那堵围墙有一处坍塌,也许她可以从哪儿翻墙入内。于是她怀着侥幸心理,朝那处缺口走去。
古人云:山雨欲来风满楼。在这子夜时分,明月又躲进屏风般的团团乌云后面。不知从哪里刮来的劲风,像魔鬼拂动巨袖,将树木的枝条吹得弯曲变形,左右前后狂舞,如装模作样、呼天抢地的祭司。沿着金中围墙生长的树木就这样在风中狂舞,时时处处阻碍着心急如焚要回宿舍的侬侬奔跑的脚步。
侬侬终于跑到她记忆中围墙的那个缺口。尽管这个缺口比完好无损的围墙低了约一米,却仍比侬侬的肩膀还高。顽劣的男生时常翻过这个缺口到校外吸烟,久而久之,这里的墙体上被踩出几个坑。她踩着这些坑向上攀,终于骑在了墙头,就像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就在此时,墙内传出严厉的吆喝声,手电筒的光柱围绕着侬侬的身体晃动,犹如金蛇乱舞。侬侬因这突如其来的包抄大惊失色。她听见刚才在门房拒绝她进校的那个门卫得意地狞笑道:“就是这个小娼妇,逃出学校去和臭男人幽会,到半夜三更才想到要回来。想得美!没门!”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逼问侬侬:“你是哪个班级的?”“你眼中还有校规吗?”“你的班主任是谁?”
侬侬像一只被追赶的穷途末路的野兽,她慌不择路,只想到不要被这群从天而降的人逮住。她转过身来,往墙外一跳,跌倒在坚硬的地上,撞得眼青鼻肿。但她顾不上身上的伤痛,拔腿就逃。此时,雨“哗啦啦”地下起来了,将她淋成落汤鸡。
清晨,听了一夜狂风豪雨声的礐石岛上的居民想看一看门外的光景如何。他们看见天地间犹如悬挂着一道雨帘。在这宽广无边而又密集的雨帘中,有一个穿着被树枝扯得稀烂的裙子的女疯子,一边号哭,一边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她跌倒了又爬起身,跑着跑着又再度跌倒……
一位好心的大娘撑着雨伞奔上前去,逮住了女疯子。大娘发现女疯子其实年纪很轻,甚至还未成年。她痛心地问:“姑娘,你是谁?为什么在大雨中跑个不停?这样淋雨你会生病的!”
侬侬停下来,茫然若失地说:“我想回学校,可是他们不让我进去……”
“是金山中学吗?”大娘又问。
“没错。”侬侬机械地回答。
大娘将浑身湿透的侬侬带回家,用干毛巾擦干她的全身,给她喝了一碗红糖生姜水,又亲自将她送到金山中学。
在学校大门口,侬侬再次遇见昨晚那个不肯通融的门卫,她的精神受到刺激,不禁又发起疯来,见人就咬,见物就踢。校医及时赶到,给她注射了一支镇静剂,她才安静下来。校方刻不容缓地与侬侬的家长取得联系,将其送院治疗。
在综合医院经过近半年的治疗,侬侬的病情仍不见好转,于是父亲决定将女儿送往礐石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这是一个初夏的早晨,父女俩朝坐落于群山脚下、田野尽头的精神病院走去。
他们走在田间小路上,小路两侧俱是绿油油的蔬菜,韭菜与芥蓝显出勃勃生机。小路两旁蓬勃地生长着蒲公英,晨风拂来,蒲公英象牙色的绒毛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向空中。田间小路因一个水潭而拐了个弯。潭水清澈,潭面漂浮着点点碧绿的浮萍。有一个菜农正从潭中汲水,打算去浇菜田。
他们走到小路的尽头,来到了精神病院。
看病时,医生问病人患病的经过,侬侬忸怩地不发一言,于是父亲替女儿说出了她精神失常的整个过程。医生问:“病人那天晚上离开学校是干什么去了?”
父亲说:“校方估计我女儿会男朋友去了,可是她一直回避谈论此事。”
医生转向病人,温和地问:“那个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侬侬抬起茫然的眼睛,怯生生地回答:“医生,我忘记了。”
医生明白病人在撒谎,但他装出相信的样子。
而在侬侬心里,她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维护心上人的名誉,让自己的心因这种做法而与遥远的袁牧师的心紧贴在一起。
医生又问:“家族有精神病史吗?”
父亲说:“我的妻子年轻时是话剧演员,患有神经官能症,但她离开舞台与我成婚之后,过着安稳的家庭主妇的生活,没有再复发过。”
小女孩听母亲回忆到这里,天真地说:“原来外婆也有精神病!妈妈,在我的身体里,是不是也藏着精神病的种子?有一天它也会生根发芽,使我也患上这种病?”
侬侬痛心地说:“小云路,我的小宝贝,不许胡说!人不可以诅咒自己,知道吗?”
童年的云路望着母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