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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的手本不愿染他的血 为了尽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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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尽到一个母亲的责职,也为了让女儿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在星期天,侬侬带女儿云路到文化宫坐旋转木马。女儿刚踏进木马场,就对母亲说:“妈妈,木马场来了一个新的管理员。”侬侬听了点点头,并没有留意。
云路兴奋地让母亲把她抱上一匹红白相间的木马。这时管理员已挨个儿检票,侬侬留在女儿身边,等待将手中的票递给管理员。
管理员向这对母女走来,侬侬的目光首次投射在此人身上,她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啊!这个人的身高、步态与陈烈飘完全相同,尤其是他的五官,竟好像是同陈医生用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如果不是此人明显比陈医生年轻,她真要以为是陈医生穿上便服来到此处。
虽然她内心明知此人并非陈烈飘,但那个受了侮辱的终生难忘的夜晚还是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的表情一定显出了异样,才使坐在木马上的女儿担心地说:“妈妈,您怎么啦?生病了吗?我不玩木马与您回家好吗?”
侬侬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宝贝,妈妈什么事也没有。你开开心心地玩吧!”
侬侬出示了门票,那人在票上印了一个印章,表示此票已作废,便朝下一匹木马走去。
木马旋转起来了,云路双手紧握马身上的柱子,苹果般的小脸上绽开了心花怒放的甜笑。可是侬侬却靠在木马场内的一株树干上以免昏倒。她又深切地感受到那次性侵犯给她带来的精神上的深深的伤害。
类似的事情一旦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有一次云路的小自行车坏了,送到附近的修车店修理。她去替女儿还钱时,发现修车人的前额与鼻梁竟与陈医生那么相似。她毫无理由地感到,就凭此人在相貌上与陈医生的相似,此人一定知道那个夜晚发生的难以启齿的事情。
以后,她又在走街串巷卖草果的小贩身上,在公交车司机、邮差甚至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身上,发现与陈医生在相貌上相似的男人。她总是像被揭开刚愈合的伤疤一样,感到羞愧得无地自容和痛苦得无法言表。
有一天夜里,已入睡的画家被一阵奇特的声响惊醒。他打开床头的灯,看见妻子正全身抽搐着,口中喃喃自语:“别!别过来!别碰我!”她的声音显得如此惊慌,如此痛苦,显然正深陷在恶梦中。澎湃推醒了她,她睁眼看一看四周,并没有那使她惊恐的恶魔,于是稍微平静下来,但已吓出满头大汗。澎湃下床去给她拿来一条湿毛巾,一边擦去她额头与发鬓的汗水,一边问:“你又梦见那个衣冠禽兽了吧?”侬侬沉默不语,等于是默认。澎湃愤慨地说:“那畜生早晚会害得你精神病复发!”侬侬听了惊恐万状地说:“求求你,倘若我有一天必需住院,请不要让那个人再当我的主治医师了!我宁死也不要再见到他!”澎湃一再向妻子保证,绝不让陈烈飘再有机会与她独处,她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澎湃守护在妻子身边,直至看到她安然入睡。可是他却睡意全无。他望着妻子的睡容,萌生了这样的念头:他将自己行动,为妻子讨回公道。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澎湃带着妻儿去电影院观看电影。电影放映后,电影院暗了下来,黑得如同深深的海底,即使领座的人也莫辨男女,更不要说看清对方的长相。
这场人为的黑暗持续了一个半钟头。至电影落下帷幕,电影院里的灯光突然大放光明。侬侬站起身,准备跟随丈夫与女儿走出影院。此时,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她身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男观众。天呐,此人的长相多么酷似她的恶梦中不断重现的陈烈飘!她像见到追随自己的无处不在的魔鬼一样惨叫一声。澎湃闻声回过头来,也瞥见了那个长相酷似烈飘的陌生人。他瞬间明白了妻子惨叫的原因。他将全身瘫软就要昏倒的妻子拥入怀中,安慰道:“别怕,这个人只不过长得有几分像陈烈飘,但他只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人。”
女儿不安地问:“爸爸,妈妈怎么啦?”
“没什么,”澎湃安抚女儿道,“电影院里空气不流通,你妈妈的头有点晕。走到外面就会好的。”
这天夜里,侬侬的精神状况越来越不妙:她的目光恐惧而慌乱,心跳加快,四肢哆嗦。澎湃拥抱着她,温柔地问:“你又想起了那个坏蛋了吗?放心,你这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他的。”
但是言语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澎湃只好加大了妻子睡眠之前的药物用量。她打着响亮的呼噜、流着口水入睡了。
澎湃却失眠了。他望着妻子入睡的脸庞,想:大约只有让妻子听到陈烈飘病死或意外死亡的确凿消息,她才能安然入梦吧?但是等待年纪尚轻的烈飘自然死亡简直是无稽之谈。画家的思想滑向一个危险的领域:如果我不人为地结束这条罪恶的生命,那么它不知道还要在人世间苟活多久呢!
他想要人为地结束另一条生命——他为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但如果他的手法高明、隐秘,也许能逃脱警方的侦查。那么,他将既能治愈妻子的心病,又能与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永不分离。
但是他又想,自己的作案手法尽管经过事前千百遍的谋划,但是仍然难逃法网:也许在杀害烈飘的当天,会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目击者,而目击者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在侦查时却又出人意料地站出来指控他;又或者他在杀人时无意之间在某些物件上留下自己的指纹,日后成为执拿和治罪的关键证据;再或者烈飘在遇害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求救声,惊动了周围的人,他在行凶之后逃离现场时被闻讯赶来的人们逮住或撞见,那些人将记住他的外貌特征,成为审判席上的重要人证而指证他……
那么,是要跟妻子的仇人共同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与他玉石俱焚呢?如果选择前者,他将不断地看见爱妻如何被记忆痛苦折磨,他也将是一个可笑而懦弱的小丑苟活于人世;如果与烈飘同归于尽,那么妻子顿成寡妇,幼女顿失父亲,她俩将以柔弱的身躯与脆弱的心灵独自对抗人世的风风雨雨。
但是,他越来越坚定地认为:如果不替妻子铲除这个败类,他就不配当她的丈夫,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忍辱偷生。他打定了主意不再动摇。出于谨慎,他写下遗嘱,将自己的全部财产与绘画作品留给妻女。
从这一天起,澎湃暂停自己的绘画,专心一意跟踪陈烈飘。陈医生是骑摩托车上、下班的。买一辆新的摩托车对澎湃来说完全不在话下,但麻烦的是他不懂驾驶摩托。为了替妻子报仇,从来没有坐上过驾驶座的他竟在三天之内学会了开摩托。这样一来,他可以不即不离地尾随陈医生去医院上班,又从医院下班回家。他发现陈医生的生活极有规律:每天准时上班、下班,周日上图书馆研读精神病学的书。他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更别说到歌舞厅、酒吧等地方去放纵淫乐了。澎湃也微微感到一丝可惜——他所要结果的这条生命,竟如此单纯、自律。但想到他对妻子造成的无法愈合的创伤,他的决心又坚定了。
画家发现陈医生有一个特殊爱好——这一天适逢陈烈飘值班。澎湃将摩托车停在精神病院外的一棵大树下。他知道要再过七、八个小时,才有同事和烈飘接班。他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家休息的时候,天下起了毛毛细雨,群山一片死寂。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朝院门外走来。当画家看清他就是陈烈飘时,赶紧将自己和车都隐蔽起来,同时目不转睛地监视着对方。
只见烈飘缓缓走向一处悬崖,他走到距离悬崖几乎只有两尺的地方,才收住脚步。平常人见到如此的万丈深渊,都会吓得全身发抖,魂飞魄散;但是烈飘好像全无惧意。他从烟盒里掏出香烟,将烟叼在嘴里,一手撑伞,用另一只手擦燃火柴,点燃香烟。
他默然地伫立在雨中的悬崖边吞云吐雾,深陷在冥想当中,体会到常人难以体会的孤独的幸福。
跟踪的时间稍长之后,澎湃发现静立在悬崖上吸烟是烈飘的一种特殊爱好。澎湃想利用这一点置仇人于死地。
一场连绵的秋雨适时地拜访礐石岛。海面上,调皮的雨点跳动着,雨水洒在礐石的群山上,四季长青的山林变成了墨绿色,增添了深邃的意味。而在被开采山石的裂痕处,雨水濡湿了这些“伤口”,使其变成深黑。雨水也洒向人类的居所,它们立刻像置于雨帘之中,美丽而飘渺。
烈飘再次撑起一把黑色的大伞,缓步走出医院,来到他惯常静思的悬崖站定,陷入冥想之中。
今天住院部有一位女病人向他破口大骂,被套上皮锁具之后还对他摩拳擦掌。此事还要追述到半年前。
半年前的某一天,他接待了一位由丈夫陪伴前来求诊的患精神分裂症的女病人。那时她已有孕在身。他了解到,该孕妇长年服用盐酸三氟拉嗪,即使在怀孕后也没有停止服用。他担心胎儿出现畸形,于是让孕妇进行相关检查。检查的结果是胎儿已出现严重畸形。他与病人及其丈夫沟通后,丈夫坚决表示要妻子流产,女病人却舍不得胎儿。最终病人还是接受了人流手术。在这种刺激下,女病人旧病复发,入院治疗。她接受了三个多月的治疗后,病情有所好转,出院回家调养,但数天前因天气关系,病情不稳定,又被家人送进医院,由烈飘主治。
这个女人的悲剧,让他产生了继续创作《精神病的遗传倾向及阻止其生育对病人造成的痛苦》的医学论文。他由衷希望以一己微薄的力量去减轻女性精神病人在生育方面的苦难。
想起这篇论文,就让烈飘回忆起侬侬。他对她的爱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增无减。他常常回忆起那个他违背了她的意志的夜晚。他越来越后悔自己当时的做法,想向侬侬和她的丈夫道歉,取得他们的原谅,但又怕承认了此事,澎湃决计不会原谅自己,反而使自己的大好前途毁于一旦。而他是一个将事业与前途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人。于是尽管有向受害人道歉的意愿,却没有付诸行动的勇气。
此刻,烈飘撑着伞站在细雨蒙蒙的悬崖边上,尽管纹丝不动,内心却被各种思潮冲击着,激荡着,矛盾而又激动不安。
在靠近悬崖的一块水牛大小的岩石后面躲着一个猫着腰的男人。他正是白澎湃。报仇雪恨的一刻的临近让他变得极为沉着。他像桌球高手一样,利用数学公式计算着以何种角度、力度和方向冲向烈飘,才能万无一失地将他推下悬崖。
片刻之后,一个人影忽然从岩石后面冲出来,直扑烈飘。烈飘凭借第六感觉感知身后有危险,他迅速回转身,恰好看见朝他猛扑过来的澎湃。烈飘本能地向旁边一闪,但澎湃也随之改变进攻的角度,恰好双手触碰到烈飘的胸部,用尽全力一推,将烈飘朝万丈深渊推下去。
烈飘在生死关头扔掉碍手碍脚的雨伞,用双臂紧紧捉住悬崖边上的一株怪松,整个人挂在悬崖上。而澎湃由于刚才自己用力过猛,在惯性的作用下冲出悬崖。求生的本能令他伸长双臂乱抓,在即将坠落悬崖之际捉住了烈飘的双腿。一棵瘦弱的树如何能承载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树干发出断裂声。烈飘想挣脱抓住他的脚的男子,又担心一番挣扎会加重树的负荷,令它折断得更快。但是保持原状,只不过是使树折断的时刻往后推移片刻而已。
烈飘捉住树干的两个掌心被粗糙的树皮磨破,鲜血沿着指缝流出,他感到锥心的疼痛,可他还是忍着剧痛死死抱住怪松。
一阵狂风吹来,怪松碗口粗的树干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折成两段。两个攀附着它的人飘坠向无底深渊。
数天之后,采茶姑娘在崖下发现了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