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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轻生的平面模特 小云路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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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路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可是她仍非常喜欢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而且是一个人在家里玩。准确地说,她玩的是病人到医院求诊,医生为病人诊治的游戏。病人由布娃娃扮演,医生由她扮演,病人家属则由想象出来的人扮演。这游戏因而带上几分灵异的色彩,她却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小云路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跑进妈妈的卧室,问:“妈妈,氯氮平三个字怎么写?”
侬侬吓了一跳,疑惑不安地问:“小乖乖,你问这三个字做什么?”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要给我的病人开药呀!”
“他们患了什么病要吃这种药?”侬侬愈加不安地问。
小女孩却感觉不到母亲的不安,仍旧煞有介事地说:“我的病人患了同妈妈一样的病。”
侬侬顿时意识到,女儿在一个母亲是精神病人的家庭中生活、成长,耳濡目染,已经出现明显异于同龄人的心理特征。
小姑娘态度坚决地将一张小纸片铺展在妈妈掌心,还将一支铅笔塞到妈妈的手心里,然后用期待的目光等待着母亲。侬侬无可奈何地在纸片上写下氯氮平三个字,女儿接过纸和笔,雀跃地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侬侬怀着不安与好奇的心情走进客厅,想去看一看女儿在玩什么游戏。只见小云路身兼医生、药剂师、护士数职。她首先用一个玩具听诊器给一个“患病的”布娃娃听诊,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下几行铅笔字,交还给存在于想象中的病人家属。然后,她来到“西药房”,将一些一分钱硬币充当的“药片”包进纸包里,交给“病人家属”。她的身份由药剂师摇身一变,变成护士,拿起一根牙签给“病人”打针。
侬侬的心稍微安稳下来,正想转身离开,却看见小云路将一个布娃娃推倒在地上,大声喊道:“按住她!”
母亲吃惊地问:“‘她’怎么啦?”
“她的精神病发作了!”小云路严肃地说,丝毫不像是在做游戏。她回答完她的母亲,立刻拿出一根红色的草绳,像绑螃蟹一样将地上的布娃娃五花大绑。
侬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迅速离开客厅,逃回自己的房间。从此,她总是以一种惊悚的心态面对女儿在游戏中表现出来的与众不同的兴趣与成长趋势。
在云路出花园这一天,叔父李家炫医生送给她一个漂亮的八音盒。云路接过八音盒道谢之后,一本正经地向叔父提了个问题:“叔父,当一名大夫要掌握哪些学科的知识?”
李家炫医生温和地说:“要掌握临床医学、病理学、化学、解剖学、生理学、外科、物理学和药学。你希望在未来当一名医生吗?”
云路自信地说:“是的。我想当一名精神科大夫。”
李医生听了内心啧啧称奇。
少女时代的云路与同龄人表现出巨大的差距:别的女生沉醉在穿衣打扮、玩耍与早恋之中,她却一有空闲就到市立图书馆专心致志地阅读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的著作与遗传学大师们的作品。
暑假的一天,她正在图书馆一个寂静的角落阅读《精神分析纲要》,桌对面的人将一张纸条推了过来。她十分不满这种干扰她阅读的行为,但她还是阅读了这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在你的对面坐了八天了,只为了等你抬起头时望我一眼。”
她冷漠地抬起头,望见坐在对面的是一个长相十分英俊的二十岁出头的大男孩。她低下头,视线回到书本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桌对面的人起身往后推椅子,鞋子踏在地板上由近及远的微响。她丝毫不为所动。
年轻的求爱者又以同样的方式自我介绍——他目前是个平面模特,有自己的一套一房一厅的房产,希望云路能成为这座“小小城堡”的女主人。云路一言不发地将纸条推了回去,连抬眼望一望这浪漫的求爱者一眼也没有。
但是对方并没有气馁,更没有放弃。他不知道是通过何种渠道,弄到了云路的家庭电话号码。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他便打通云路家的电话,倾诉绵绵情话。如果云路把电话挂断,他便再打,直至铃声惊动了吃安眠药入睡的母亲。出于无奈,云路拿起听筒将它搁在沙发上,直至话筒里一片寂静,她才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开学后的一天上午,高二(3)班的第四节课是自习课,讲坛上只有班长在维持秩序。有一个好动的女生溜到窗口,回来时说,校门外站着个外貌酷似某某歌星的大男孩。于是一个个好奇的女生与男生都溜到窗口去看。
云路凭直觉知道那个人就是图书馆里追求她的人,但是她始终没有走近教室窗口张望,而是留在座位上写作业。
放学了,云路一走出校门,她的追求者便走近她,眼睛里流露出热切与恳求的目光。云路对这哀伤而热烈的目光视若无睹,昂让地走自己的路。而她的女同学们则对她投来羡慕不已的目光。
执拗的追求者一直坚持到学校门口等待云路放学,陪同她走完回家的一小段路程。在一个大雨倾盆的中午,他撑着伞像卫士一样站立在大雨中。当云路走出学校大门时,他便朝她走去。他痛苦地低声问道:“什么时候你才能动心?”云路用冷静而漠然的语调立即回应道:“什么时候你才能死心?”
“在我生日那一天——下个星期天,我们在图书馆见面,让一切见分晓吧。”
时间飞逝如电,一转眼便到了帅男孩的生日。云路并不是有意上图书馆去与他相会,而是她认为不必为了回避这个自作多情的人而改变自己的习惯。
她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看弗洛伊德的书。像首次见到他时一样,他将一张纸条由她对面推了过来。她看见上面只有简洁的一句话——这是我最后一次恳求你做我的女朋友!她掏出自己的笔,在那行字的下方也写了一行字——我是一个处于潜伏期的精神病人,不适于恋爱。
她听见他起身离去的声音,连头也没抬一下。
片刻,传来惊呼声:“有人跳楼自杀了!”所有的人——除了她,纷纷朝出事地点跑去看个究竟。不一会儿,救护车与警车鸣响警笛开来……云路一直保持着连她自己都吃惊的冷静,坐在她的座位上继续阅读。
云路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某医科大学精神医学系。她离别了相依为命的母亲,怀着对母亲病体的担忧,开始了大学内宿生活。她仍然是人群中的异端分子——在青春年少之时不玩乐,不谈情说爱,只是一味地看书、学习、钻研、静思。
她以这种状态度过了大学一年级上学期的时光。一天黄昏,她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独自坐在校园里满栽花草树木的一角,度过夜晚挑灯苦读之前的一段相对悠闲自在的时刻。
一辆人货车缓缓开进校园,停在教授宿舍楼下。车上装载着家具、家电及各种杂物。一位头发斑白、风度温雅的五旬男子指挥着搬运工将车上的东西一件件卸下来并搬上楼。
坐在云路旁边的一个女生对同伴说:“这就是颇负盛名的鄞教授。据说他在精神病遗传领域颇有建树。”
云路作为一个精神病人的后代,不能不对这些话产生浓厚的兴趣。她装作懒散地看着鄞教授指挥搬运工干活,其实早已竖起耳朵听身旁同学的对话。
一个女同学指着一个像钢琴那么大的用棕色厚纸板包裹的大件问:“这是钢琴吧?想不到鄞教授也有此雅兴。”
她的同伴立即更正道:“那绝对不是钢琴。据我所知,鄞教授痛失爱妻,成为鳏夫之后,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研制一种神秘的仪器。”
前者好奇地追问道:“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是什么仪器?”
她的同伴回答道:“不是我卖关子,是鄞教授刻意对外界保密。据他自己说,仪器离成功还有一段距离。在成功之前,他不会将它公之于众。不过外界猜测,那是一台检测精神病人的后代精神是否正常的仪器。”
听到这里,云路的内心沸腾了,但她依然装作平静,甚至是心不在焉,同时死死地盯住那台用棕色厚纸板包裹的仪器,心里暗暗下决心——我一定要接近鄞教授,了解那台神秘仪器的真相!
云路从次日起开始用学习之余的一切时间跟踪、观察这个年逾半百的博学的男人。
她刚刚醒来,盥洗之后,还未吃早餐,就跑到鄞教授的主宅附近徘徊。不一会,她看见鄞教授提着一个还在冒白气的油纸袋走回来。她无法看清纸袋中装的是什么食物,但可以肯定它是他所酷爱的。
第二天,她起得比头一天更早,跑到教授宿舍楼的时候,身穿一套鸽色运动服的鄞教授正朝校门走去。她紧跟其后,来到附近的一家北方面饼店。这家店出售酸菜饼、韭菜饼和葱油饼。一大早店前就排了一支长队。鄞教授走到队尾,耐心地排起队来。
云路一直看到他从店老板手里买下三张葱油饼,才尾随他回到学校。一路上,她想,她也要伪装成一个葱油饼爱好者。
第三天,她再次起了个大早,身穿简约的淡蓝色丝质长裙,来到面饼店。真是天随人愿,当排到云路的时候,店里只剩下五张葱油饼。她不由分说地把五张葱油饼全买了。当排到鄞教授时,店老板抱歉地对他说葱油饼已经卖光了。他带着孩子气的懊丧准备离开,等在一旁的云路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搭讪:“鄞教授,我是你的学生。您也来买葱油饼吗?”
“是呀,不过来迟了一步,葱油饼卖光了。”鄞教授遗憾地说。
“呀,我这儿买了五张葱油饼,把两张送给您吧!”云路满腔热情地说。
“那怎么可以?”鄞教授说。
但是云路径自跑回面饼店,向老板要了一个纸袋和一个背心袋,用店里的夹子将两张热乎乎的葱油饼夹进纸袋里,再装进背心袋,毕恭毕敬地双手递给鄞教授。他被她的热情感动了,收下了葱油饼。
从这天起,对葱油饼有着共同爱好的师生俩,常常在面饼店前相遇,他俩之间迅速建立起一种单纯的情谊。
虽然在“不期而遇”时,鄞教授会亲切地唤云路一声“小白”,但是两人之间巨大的距离没有更进一步地缩短,更别说接触到他的神秘仪器了。云路不免暗暗着急与失望。
她告诫自己,一定要重新观察鄞教授的日常生活与工作,以便找到突破口。
她观察到每天吃过晚饭后,他都会前往附近的一个湖边,打上半个小时的太极拳,再返回学校。连接湖与校园的是一条服装商业街,出售高级服装的商店鳞次栉比。这儿售卖真丝连衣裙、香云纱长袍、蚕丝泡泡袖公主衬衫、皮草……她从一个服装店的橱窗走过,被一条狐狸毛披巾吸引住了。这是一条多么美丽、多么华贵的狐狸毛披巾呀!她想,如果用一件黑丝绒旗袍正好可以搭配这条皮草披巾。自父亲离世之后,她与母亲靠着父亲留下的巨额家财和上百幅价值连城的油画,一直过着优裕的生活。照说,云路可以眉毛不动一下地买下这条狐狸毛披巾,但是她却不想这样做。
她走进服装店,对导购说她想试一试那条毛披巾。年轻的导购一边夸她有品味,一边动作轻柔地取下模特身上的披巾,围在云路身上,把她领到穿衣镜前。
云路问:“它卖多少钱?”
导购说:“三千六,它是由一整只野生狐狸加工制作而成的,世界上仅此一条,这个价位物超所值。”
其实云路一点儿都不嫌它贵,但她却不想干脆地将它买下来。她想了想,说:“我可不可以先付一千八的定金,但先不把这条披巾带回家。你依旧把它围在模特身上,摆在橱窗里最显眼的地方。大约八至十天后,我再付清另一半货款,把它带走?”
奢侈品出售并不容易,导购同意了这个办法。
云路到食堂胡乱扒了几口饭,便回到宿舍,穿上特地到旗袍作坊定制的黑丝绒旗袍,费了很大功夫梳了一个发髻,这才向商业街走去。她看了一下表,发觉时间尚早,便买了一杯奶茶,坐在街心的桌椅上,一边吮吸奶茶一边等待鄞教授。
当她远远地看见鄞教授由街的一头走来,她赶紧起身,将喝了一半的奶茶留在桌上,走到那家高级时装店的橱窗前站定,以艳羡的目光久久地盯视着那条狐狸毛披巾。
鄞教授刚打完太极,浑身冒着微汗。他远远地望见一个身着黑色旗袍、身段凹凸有致的年轻女子。他不能不为之动容。当他走得更近些,认出这个女子竟是每天清晨在面饼店碰面的学生。奇怪的是她此刻站在大街上做什么?原来,她被橱窗里的一条狐狸毛披巾吸引住了。令人惋惜的是,她显然买不起这条昂贵的披巾。
鄞教授上前打招呼,云路作出吃惊的样子,也与他打了招呼。
“今天怎么穿得如此隆重?”鄞教授问。
云路带着含羞的笑容回答:“今天是我的生日,想穿得漂亮一点,可是妈妈靠在公司煮饭与清洁赚钱,一个月只能寄给我五百块钱膳食费,我又怎能像其他同学一样大手大脚地花钱?因此我只好穿上妈妈年轻时穿过的旗袍,只怕是太落伍了。”
“哪里?旗袍最能彰显东方女性的古典美,是时下流行服装所无法比拟的。”鄞教授真诚地赞叹道。他又指着橱窗里的狐狸毛披巾问,“你看上了这条毛披巾吗?搭配你的旗袍真是绝了!”
“不过很贵。我问过了,要三千六,我买不起!”云路忧伤地说。
鄞教授闻言也陷入了无奈——他并不是买不起这条披巾,而是缺乏将它赠送给她的理由。
在他沉默之际,云路开腔了:“有些同学给教授当助手,一个月能赚到一、两千元。如果我也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就好了。”
“你来当我的助手吧!”鄞教授说,“我有许多资料需要整理。我每月付给你一千八百元的报酬,你愿意吗?”
“愿意!”云路喜出望外地说,“那么我不到两个月就能买下这条披巾啦!”
鄞教授非常细小,当场交给云路一千元,让她付给商店作为定金,以免毛披巾被他人买走。
当云路穿着旗袍、披着狐狸毛披巾上他的实验室工作时,他感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幅会动的名画。
云路很快发现,作为鄞教授的助手,她的工作是整理、归纳大量的信息与资料。它们来自全国各地,研究对象是精神病人的后代。资料中详细注明受研究者的父系或母系或父母双方的精神病史;母亲怀孕期间服用何种药物;孩子成长的环境如何;孩子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行为、性格特征如何。当孩子被确诊为精神病人时,跟踪调查即告终止。
有一天,云路正在将新收到的几份资料归档时,鄞教授拿着一个盛血液的带塞子的试管走进来。他脸上的表情神秘而又庄重。他走向只有他一人能进入的密室——它对云路构成了巨大的吸引力。他伸出一个手指头,打开了密码锁。他走进密室之后,旋即将门关闭。云路只能依靠想象,描绘鄞教授在密室中如何将血液放进仪器中,进行神秘的检测的情景。
当鄞教授打开密室的门走出来,他让她在一张新启用的表格的最末一栏写下“20至30”这样一组神秘的数码字。说它神秘,是因为其它栏目都有表面该栏研究的内容的简要文字,唯独这一栏没有。
鄞教授别的酒滴酒不沾,唯独喜欢饮用他家乡的一种香草酿制的药酒。这天,老家的人又给他寄来好几瓶这样的酒。云路想到俗话说“酒后吐真言”,何不把他灌醉,也许能从他口里掏出关于密室的秘密?
于是她炒了一盘盐酥花生,让鄞教授下酒。面对美酒佳人,鄞教授果然动了豪兴,他一杯接一杯地畅饮。半个小时之后,他已酩酊大醉,说起话来也变得滔滔不绝。
云路见时机成熟,便问:“鄞教授,前几天你拿着一支盛血液的试管进入密室,是干什么?”
“那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十岁大的女儿的血液。通过我发明的那台仪器测定,她将在20至30岁之间精神病发作。鄞教授说。
“你的仪器得出的结论准确吗?”云路问。
“由目前掌握的资料显示,准确率达到80%。”鄞教授自豪地说。
“啊!这样神奇的仪器,您为什么要藏起来而不公诸于世呢?”云路问。
酒兴令鄞教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说:“试想一想吧,如果这个十岁的女孩得知自己在20至30岁之间会变成一个精神病人,她将以何种心态面对自己此后的人生?她极可能以惶惶不可终日、悲观消极的态度度过发病之前的这些年华。而精神病又是一种无法治愈的慢性病,提前知道并不能帮助患者更好地对抗疾病。”
“说得对。这就是您将您的发明暂时秘而不宣的原因吗?”云路问。
“是的。”鄞教授说,“除非有一天,我能将仪器改良至胎儿时期就能判断出该胎儿长大后是否会患上精神病,让孕妇能及时流产,阻止一个悲剧性生命的降生。”
云路能从这些朴实的话语中感受到鄞教授对精神病人的慈悲,她被深深感动了。
这一天云路在归纳、整理、填写资料时,鄞教授接到一个电话。放下听筒之后,他的表情异常严肃。云路感到事情非同小可,可又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此时,鄞教授走向她说:“小白,我目前的处境十分危险,但我不方便向你说明我为何会招致这种危险。为了不拖累你,你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之后,暂时不要上我的实验室来。当危险过去,工作可以恢复常态时,我会通知你的。”
云路能感受到鄞教授对她的人身安全的关心,于是点点头,接受了这种安排。
因为她从明天起就要暂停工作,所以今天要加倍努力地工作,让工作达到一个段落。
时间大约是下午三时许,她正在埋头工作,实验室的门突然被人用力踹开,一个杀气腾腾的年轻男子手持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冲进来,刺向鄞教授。鄞教授连忙闪避,但刀刃已扎进他的腰部,鲜血汩汩地流出体外。
行凶者见鄞教授倒在血泊中,立即逃之夭夭。
云路立刻拨打120和110,同时根据自己所掌握的医学知识力所能及地为鄞教授进行急救,然后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由于鄞教授抢救及时,且刀刃没有切中要害,所以经抢救脱离了生命危险。
鄞教授的家乡在遥远的北方,在这座南方都市可以说是举目无亲,所以云路担负起了照顾他的重任。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看护:她煮了富含营养又易消化的黑鱼粥,一口一口地喂给病人。饭后,她必定要给病人削一个苹果,补充他的维生素,加快伤口的愈合。
两天之后,由警方传来消息:作案人已经落网。不过他是一个正处于发作期间的精神病人,已经送入封闭式精神病院接受强制性治疗。
鄞教授知道自己欠日夜陪护在身边的云路一个解释。这天下午,他在她的搀扶下来到医院里的花园。许多住院的病人都在这儿散步或静坐。
两个人坐在大榕树下·,鄞教授主动说:“也许你很奇怪我为何会与一个精神病人结下仇怨并招来杀身之祸吧?我不妨对你坦白,作为你抢救我、照顾我的报答。”
云路通情达理地说:“如果这属于您的隐私,您完全可以不必告诉我,我对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尽到一个人的本分罢了。我不会用它来作为换取您的秘密的筹码。”
“就算没有发生这个意外,”鄞教授说,“你作为我的助手,总有一天我会将这些秘密对你和盘托出。”
“十年前,当这个行凶者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健康活泼的少年,我劝说他的双亲,接受我的跟踪测验。他的母亲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外公则有轻微的神经衰弱,父系四代之内没有精神病史。我从这个看似健康的少年体内抽取了10毫升的血液,放进我的仪器中去化验。化验结果是他将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患上精神病。我要求他的家长将这个结论对这个孩子严加保密。但是孩子的母亲在一次旧病复发时将这个秘密泄露给她的孩子。孩子长大之后,由于工作的压力和恋爱失败,在几个月前出现了精神异常。他扬言,是我‘恶毒的预言’使他在一种心理暗示下患上了精神病,使一生尽毁,于是他逢人便说要夺取我的性命,报仇雪恨。”
云路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这就是您将这台仪器秘而不宣,还在表格中那些神秘的数字那一栏没有任何注释。原来它们就是接受实验者可能精神病首次发作的年龄。只是我很为您抱不平,您研制这台仪器是为了造福精神病人,可它却为您惹来了杀身之祸!”
鄞教授说:“除非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将检测时间前移至生命尚处在妊娠期。”
云路为这个伟大而不幸的人深深担忧,因为焉知那些非同小可的秘密不会再度泄露,再度为他招来灭顶之灾?
鄞教授的伤势恢复顺利,转眼间就要办理出院手续了。这天晚餐之后,鄞教授说,他心里真有点对这种没有一点工作压力的住院生活割舍不下,他希望云路能陪他再到医院的花园走一走。云路欣然应允了。
夜色中的花园种满了葫芦竹。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这儿仿若世外桃源,人世的纷争都被暂时弃诸脑后。鄞教授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口琴,熟练地吹奏起来。云路分辨出是《夜来香》,她随着乐韵轻声哼唱:“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齐唱,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当鄞教授停止吹奏,云路欣喜地说:“您的口琴吹得真好!”
他说:“小时候跟堂哥学的。沈从文在《边城》中说过,一只雄鸟再笨,求偶时也需自己啼唱。”
面对一个为了理想可以把生命置之度外的人,云路意识到自己不可以再对他欺瞒下去。她迎着鄞教授炽热而深情的目光说:“今夜,我愿意对你坦白一切。我是大画家白澎湃的独生女儿。我的母亲被一位精神病大夫奸污了,却由于证据不足逍遥法外。我父亲为了索取他的狗命,双双坠崖身亡。父亲去世后,我与母亲依靠父亲的遗产,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我为了接近您所发明的那台仪器,却伪装成一个穷苦的女孩,充当您的助手。我有意对您流露出款款情意,都是别有用心的。”
她打算承受这个受骗者疾风骤雨般的谴责,但鄞教授相当平静地听完,异常和蔼地问:“你为什么对我的仪器那么感兴趣?”
“我的外婆有神经官能症,我的母亲有精神分裂症,母亲在我尚在母腹中就很担心我会被遗传,她甚至希望我在未成年时就被一场疾病夺去生命。我小时候玩的游戏是医生给精神病人开药、打针、捆绑……长大后,我很希望有一种测验精神病人的子嗣是否也患有精神病的医学仪器,而您恰恰在研制这种仪器,于是我被深深吸引了,不顾一切飞蛾扑火,来到您身边。”
她的坦诚与勇气赢得了鄞教授的谅解。他将口琴瞄准不远处的垃圾桶抛去。他对这个勇敢而奇特的女孩不加责备,沉默而悲戚地回到病房。
鄞教授出院之后,云路没有再到他的实验室里当助手。两人在校园里遇面时,鄞教授以一个正派男子诚挚的态度说:“既然你对我的仪器很感兴趣,你还是像以往一样到实验室里来吧。”
云路用力地点点头。
当云路再度来到实验室时,鄞教授说:“我带你去看一看我的仪器吧!”云路听了,心里无比激动。
鄞教授先关上实验室的大门并上了锁。他解释道:“这样外人就不能闯进来了。”
他走向密室,伸出自己的手指,打开了密码锁。云路紧跟其后,跨进了门。门内是一条通道,尽头还有另一扇门。鄞教授用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门,密室终于呈现在云路眼前:这是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房间的正中有一台像钢琴那么大的仪器。鄞教授指着仪器的各个部位,详尽地向云路介绍这台仪器的工作原理。
云路为它的精准和复杂惊叹不已。就在鄞教授打算带她离开密室时,云路突然勇敢地说:“我想检测一下自己会不会在某个年龄段精神病发作。”
鄞教授为难地说:“如果检测的结果是肯定的,那你不是相当于在心理上埋下了一枚定时炸弹吗?还是不要给自己的心理制造这么大的负担吧!”
“如果不检测,我也日夜怀疑、担心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患上精神病。”云路坚定地说。
看到她坚定不移的态度,鄞教授不再阻挡。他让她填写了一份参加实验者都需填写的表格,然后动作熟练地给她抽了10毫升的血液,将其送进仪器的一个入口,说:“二十五分钟后便能见分晓。”
这短短的二十五分钟,对于云路来说就像一千年那么漫长,其痛苦、惧怕不亚于一个绞刑犯上绞刑架前的瞬间。她在内心回忆母亲在她小时候如何搂抱着她,用恐惧不安的声音对着天空喊:“我的宝贝将来会不会得精神病?”
她的心理没有逃过鄞教授的眼睛,他握住她的双手鼓励道:“既然选择了检测,就要勇敢些!”
二十五分钟过去了,一张小纸条从仪器的一个小小的出口吐了出来。鄞教授沉重地将那张纸递给云路,那张“判决书”写着“检测者可能在35至40岁之间患上精神病。”
泪水顺着云路的脸颊滑落。鄞教授紧紧地拥抱她,安慰道:“坚强些!”
当云路尽情地哭过之后,她仰起头对着鄞教授说:“我打算一辈子都不谈恋爱也不结婚。我将以终生的时光贡献给精神病医疗和对这台仪器的改良上。当我精神病发的时候,我将选择与世长辞。”
“我感到自己已经无力再对这仪器进行改良了。我寄望凭借你的天资过人,能够将它改良,让新生命在诞生之前就能检测出是否在漫长的一生中会由于遗传基因而患上精神病。”鄞教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