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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气息 在梁府过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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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如风雪,刺得人心底发寒,又被他强行压下。
迟寒阶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梁霁明,那双总是盛着轻佻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满是惊疑。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梁霁明。新婚夜那杯蹊跷的药,忽冷忽热的态度,诡异的身手,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个梁霁明有问题。
可他更清楚,如果“梁霁明”真和迟应乔有勾结,那他图什么,让他解毒?让他恢复修为?这说不通。
更何况……
他想起梁霁明在轩窗月影下,笑嘻嘻地将那条发带束在他发间,眼底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山神庙中,这人明明自己吓得要死,还硬撑挡在前面,对梁叙安说“不许动他”时的样子。
想起这人在榻边守着他,醒来时欣喜得,语无伦次的样子。
如果这些都是演的,那这人的演技未免太好,好到他已经看不出一丝破绽。
比危夫人还要真实,比迟应乔还要高明。
“小迟,小迟?”
迟寒阶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梁霁明极其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万分同情:“你那哥确实不是个东西。”
“……”
梁霁明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丝了然,懂了,彻底懂了。
坎坷的身世,伪善的家人,跌宕的遭遇,简直就是标准的反派速成套餐。
“但现在不一样了啊。”梁霁明一副安抚的口吻,将食盒打开,一排灿黄的桂花糕怼到人面前。
他微微倾身,一缕墨发从肩头滑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晨光落在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上。
“摊上这么个家人,确实够呛。不过你放心,你现在嫁……不是,你现在是我们梁家的人了,以后有我罩着你,迟应乔算什么,你现在活的好好的,养好身体,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先吃点东西?”
冤有头债有主,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别把他串在城楼上了!
迟寒阶沉默片刻。
久到梁霁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却忽然伸出手,从梁霁明打开的食盒里拿过一块桂花糕。
杏黄酥软的糕点,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精致。
他咬了一口。
梁霁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有戏。
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明朗,冲淡了眉眼间惯有的那点懒散风流,竟显出几分少年气来:“好吃吗?昭菀最喜欢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迟寒阶没理他,只是慢慢嚼着那口糕点,目光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气氛少了些方才的凝滞:
“粥给我吧。”
梁霁明笑了笑,端过那碗还温热的药粥,小心递到他手边。
看来果然还是饿了,没有什么是一顿暖乎乎的早膳解决不了的。
梁叙安深以为然。
***
梁昭菀启程回鹊山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这几日梁霁明心情颇佳,迟寒阶的伤势日渐好转,虽说那枚妖丹还在体内,但至少不再像刚回来时那般凶险,医师说只要静心调养,慢慢疏导妖力,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当然,这话医师私下跟梁霁明说过,传到迟寒阶耳朵里,那位冷面祖宗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毫无表示。
梁霁明自动将那一眼解读为“知道了,退下吧”。
挺好,能摆冷脸了,说明身子骨确实在恢复。
这日午后,他想起梁昭菀马上就要启程离开,干脆带着素宁出了府。
逦风城的点心铺子不少,但要说最好的,还得是城东那家蜜香斋。
百年老字号,专做各色糕点,做的桂花糕,层层分明,甜而不腻,很是受欢迎。
梁霁明换了身寻常的衣袍,没摆梁家大少爷的排场,带着素宁慢悠悠往城东走。
春日已深,街巷两旁的槐花还开着,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香气清淡悠远。
槐花开了啊。
他抬头看了看那满树的白花,大概是这几天总惦记着迟寒阶,此时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就毫无征兆地冒了上来。
等回去的时候,要不要折一枝带回去?
……算了,那祖宗大概会以为自己在送白花咒他,然后面无表情地扔出去。
蜜香斋铺面不大,但装点得雅致,檐下挂着竹帘,隔绝了街上的喧嚣。梁霁明刚要掀帘进去,里头却先走出一人。
那人一身辰白长衫,外罩浅青色半透明的纱衣,行动间衣袂飘飘,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面容温润如玉,眉眼含笑,周身气息平和,一看便是久居上位、涵养极好的仙门世家子弟。
梁霁明脚步一顿。
那张脸,和迟寒阶确实有几分相似。
迟应乔。
逦风迟家的嫡长公子,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所有人都夸赞的良才美玉。
以及,给迟寒阶下毒、将他从云端踩进泥里的那个“好兄长”。
梁霁明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分毫不露,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唇角,侧身让路,惯常的风流从容。
迟应乔也看到了他。
那双含笑的眸子在梁霁明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主动颔首致意:“梁少爷。”
声音温和有礼,如春风拂面。
梁霁明心里冷笑,面上却一派和气:“迟公子,好巧。”
就算有迟寒阶这层关系在,两人从前也只在世家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谈不上熟络,按理说,打个招呼就该各自散去。
但迟应乔没有走。
他微微侧身,目光在梁霁明身上流连了片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赏:“梁公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与往日不同。”
梁霁明今日穿的确实稍显素净,不是平日里那身招摇的红衣,靛青锦袍,银丝暗纹,发髻只簪了根白玉簪,显得整个人格外清爽。
他笑了笑,随意道:“出门买个点心,懒得张扬。”
“买点心?”迟应乔似乎来了兴致,视线越过他,看了一眼蜜香斋的招牌,“这家的糕点确实不错,梁少爷好品味。”
梁霁明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和气:“给舍妹带的,她难得回来一趟,尽尽心意。”
“原来是为梁三姑娘。”迟应乔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鹊山修行辛苦,能有兄长如此记挂,三姑娘好福气。”
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梁霁明,又提了梁昭菀。
梁霁明嗯了一声,没接话,准备结束这场偶遇。
但迟应乔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往前迈了半步,与梁霁明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若有若无的兰香味便飘了过来。他垂眸看着梁霁明,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
“说起来,前些日子听闻梁府有些动静,似乎去了小钱山那边?声势浩大,我还担心了一阵,如今见梁少爷安好,便放心了。”
嗯?
梁霁明心头一凛,面上却云淡风轻:“有劳迟公子挂心。不过是些小事,闹出了点动静,已经处理妥当了。”
“那就好。”迟应乔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又笑了,“梁公子今日这模样,倒是与先前不太相同了,看来与寒阶夫妻情深,日日心遂神愿。”
果然扯到迟寒阶了。
梁霁明心里震一下,严阵以待,面上依旧含笑:“此话怎讲?”
迟应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梁霁明,那双含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古怪:“没什么,是我唐突了。梁少爷莫怪。”
说着,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便,我就不打扰了。”
梁霁明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掀帘进了蜜香斋。
身后,那道目光似乎还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去。
*
迟应乔确实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站在蜜香斋门口,目送那道靛青身影消失在竹帘后,唇角才一寸寸落平。
见到梁霁明的刹那,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他那好弟弟,迟寒阶。
被他亲手废掉、如今梁霁明名头上的“夫人”。
迟寒阶那双眼从来都是冷的,像淬了冰,看人时总带着疏离和戒备。而梁霁明那双眼……桃花眼就是桃花眼,眼尾天生带着三分风流,就算绷着脸,也透着一股招人的劲儿。
不一样。
但正因为不一样,才更有意思。
梁霁明愿意娶已经是废人的迟寒阶这件事,一开始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也不妨碍他想让迟寒阶跌的更惨一些。
毕竟,嫁给梁霁明一个曾经得罪的纨绔,迟寒阶怎么也不会好过。
他乐见其成。
只不过……
迟应乔抬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袖口。
方才靠近时,他闻到了梁霁明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不是寻常世家子弟惯用的熏香,倒像是被什么气息浸染久了,自然而然沾染上的。
那气息,他也熟悉。
是他那好弟弟身上的味道。
迟寒阶从小就不爱用香,但这人骨子里似乎自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像是雪后的冷气,又像是某种草药被碾碎后的清苦。
迟应乔曾经很讨厌那味道,因为它总是在提醒他,迟寒阶是特别的,有所谓“傲气”,是所谓的“万中无一”的天才。
可现在,那味道出现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出现在了梁霁明身上。
这说明什么?
这两人朝夕相处,亲近到气息相染。
说明他那好弟弟,在梁府过得似乎……还不错?
迟应乔微微眯了眯眼。
*
蜜香斋里,梁霁明一边挑着糕点,一边在心里骂。
迟应乔那几句话,听着是寒暄,细想全是试探。
还有他看自己的眼神……
梁霁明皱了皱眉。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关系一般的弟夫,倒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出现的、有点意思的玩意儿。
带着点审视,像是打量猎物般的兴味。
倒霉,是个变态。
他想起迟寒阶说的那些往事——温润如玉的好兄长,真诚以待的好哥哥,转头就能面不改色地下毒、眼睁睁看着弟弟痛得打滚。
这种人,表面越无害,内里越危险。
“少爷?”素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看这些够吗?”
梁霁明低头一看,素宁已经挑了好几盒品相最好的桂花糕,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够了。”他摆摆手,示意店家包起来,“再拿两盒,单独包。”
素宁愣了一下:“少爷,三小姐明日就走,这是不是有点多?”
梁霁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多什么多,家里又不是只有昭菀。
他想起那日在闲月苑,迟寒阶接过桂花糕时,虽然面无表情,但确实把那盒都吃完了。
一块都没剩。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祖宗虽然嘴硬,但身体很诚实,至少不讨厌这东西。
梁霁明弯了弯唇角,心想,给梁昭菀的准备好了,剩下两盒,一盒给梁父梁母,一盒给迟寒阶。
不过那祖宗可能又会面无表情地说“不必”。
***
迟应乔站在街角的茶楼二层,目送那道靛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他指尖轻轻敲着窗棂,指尖灵力像是试图脱离某种禁锢般,又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飘,他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稍微收拢了一下指尖。
“公子,”身后的小厮小心翼翼地上前,“您方才为何不直接问?”
迟应乔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问什么?”
“问,那位的事。”
迟应乔轻轻笑了。
“不急。”他转过身,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以前怎么没发现,梁霁明也这么有意思。”
他想起方才那双桃花眼,明明警惕得要死,面上却能笑得云淡风轻。连侧身让路时,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绷紧的细微反应。
和防备一个陌生人不太一样。
那是在防备一个“知道底细”的人。
“真有意思。”迟应乔又重复了一遍,将茶盏放回桌上,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莫非我那个好弟弟,告诉了你什么?”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