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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蔽月 从来不是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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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榻上落下一地碎金。
梁霁明睁开眼,难得没有感到那种宿醉般的头痛和疲惫,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确认自己确实睡了个好觉,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
这几日衣不解带地守着迟寒阶,虽然嘴上不说,身体却很诚实地积攒了不少倦意,昨夜回到厢房,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这会儿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看窗外那几株开败的海棠都顺眼了许多。
也不知道迟寒阶怎么样了。
他洗漱完毕,换了身簇新的绛红锦袍,用过早膳后,又特意去小厨房盯着人把熬了一夜的药膳粥装进食盒,这才提着往外走。
闲月苑离他这里不远,穿过两道垂花门便到。梁霁明刚拐进通往苑门的小径,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外边,似乎在等人。
“昭菀?”
梁昭菀今日没穿那身素白衣袍,而是换了件淡青色衣衫,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挽了挽,依旧干净利落,少了些凌厉的剑意,多了几分世家仙子的清雅。
她一手提着个食盒,另一只手还抱着个精巧的朱漆匣子。
见梁霁明过来,她微微颔首:“大哥。”
“这么多东西,怎么不让人帮忙提过来?”梁霁明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匣子,“这是……”
“给迟公子送东西。”梁昭菀言简意赅,“父亲命库房取了两株百年份的灵草,让我送来。还有这个——”
她抬了抬那个不太起眼的食盒,打开一条缝给梁霁明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金黄色的桂花糕,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哇。”
“鹊山带回的,尝尝可以放松心情。”梁昭菀合上食盒,“医师说,伤者心情舒畅的话,伤势好得更快。”
梁霁明忍不住笑了。
那日在神木上扔下半块桂花糕,大概也是梁昭菀的。
“这么喜欢桂花糕?”
梁霁明弯了弯眉眼,“等我闲下来了,专门去城中最好的点心铺子里给你买几盒回来,烟火滋味,保准比鹊山的好吃。”
梁昭菀看了他一眼,那双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必破费。”
“什么破费,给妹妹买东西天经地义。”梁霁明理所当然。
话音刚落,一道浅粉色的光芒自远处天际飞来,如同一片轻盈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梁昭菀肩头,随即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梁昭菀神色微动,抬手虚虚一抓,那荧光在她掌心重新凝聚成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符箓。
是鹊山的飞花传信。
她凝神看了片刻,眉心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怎么了?”梁霁明关切道,“鹊山那边有事?”
梁昭菀将符箓收起,微微颔首:“一个同门传讯,问仲夏大会前我能不能回去,他那边……有些状况。”
仲夏大会?
梁霁明迅速回忆片刻,原书中倒是提过一笔。
鹊山,乃当世四大修真圣地之一,其名取自上古神鸟“青鹊衔枝筑仙山”之传说,钟灵毓秀,仙气缥缈。
山中门规森严,传承悠久,每隔甲子方开山门广收弟子,寻常修士能得入门墙已是万幸,更遑论跻身内门,得其真传。
而仲夏大会,则是鹊山每十年一度、专为门内年轻一辈弟子设立的盛事。于每年夏至前后,在鹊山主峰“斛光台”举办。
表现优异者,不仅可获得丰厚的修炼资源、珍稀功法,更有机会被门中长老乃至山主看中,收为亲传,前途不可限量。
因此,每次仲夏大会,都牵动着无数修士的心。不仅是鹊山弟子,各大世家、门派无不密切关注,若能有一二子弟在大会上大放异彩,其家族门派之声望亦将水涨船高。
梁霁明记得主角樊故下山前就是在仲夏大会上一举夺魁,这么算起来,主角也快要开始主线剧情了。
“那你去忙,不用在这儿耗着。”梁霁明摆摆手,示意素宁从她手里接过食盒,“小迟……寒阶这边有我,你去跟父亲母亲说一声,路上小心。”
梁昭菀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在他和闲月苑紧闭的院门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转身离去,淡青色的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梁霁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虽然和梁昭菀相处不多,他能感觉到这个妹妹话少,但确实非常可靠。也不知日后在鹊山,她会不会和那个原著主角樊故有什么交集……
想远了。
他收回思绪,推开了闲月苑的院门。
*
院里很静。
那两个负责“照看”迟寒阶的护卫守在廊下,见他进来,躬身行礼。梁霁明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出声,自己走到寝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谁?”
里面传来迟寒阶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前几日那气若游丝的模样好了太多。
“你夫君。”梁霁明顺口答了,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明亮,窗棂半开,有微风送入。迟寒阶半靠在床头,身上随意披了件月白中衣,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隽。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动静,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醒了。
真的醒了。
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昏昏沉沉、烧得人事不省的昏迷,也不是昨夜恹恹的样子。而是真正清醒过来,甚至能坐着看书的状态。
梁霁明心头一松,脸上不自觉就带上了笑意:“只穿这么点?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将食盒和匣子放在桌上,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絮叨:“给你带了粥,小厨房熬了一夜的,最是滋补。还有这个,昭菀送来的桂花糕,说是……”
他的话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迟寒阶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那种目光很熟悉,在神木上,在被蝶群追杀时,在破庙里,迟寒阶不止一次用这种目光看过他。但此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复杂,深沉,像是有什么问题压在心底,终于到了不得不问的时候。
梁霁明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将粥碗端到床边的小几上,又打开朱漆匣子,拈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尝尝?昭菀特意带来的,说是鹊山特产,听说可以放松心情。”
迟寒阶没有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梁霁明,半晌,忽然开口:“梁霁明。”
“嗯?”
“你,”迟寒阶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你知道我中了什么毒,对不对?”
梁霁明手上的动作一僵。
……这话题实在是跳转的太快,也实在是送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迟寒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新婚夜那杯酒里,你放的是解药。那不是梁霁明会做的事。”
他盯着梁霁明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中了毒,甚至可能知道就是残云蔽月之毒。”
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霁明看着迟寒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当然知道。从穿进这本书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迟寒阶修为被废,身中奇毒,知道原书里迟寒阶是在小钱山得了机缘才解了毒、恢复修为。
可是,他该怎么解释这个“知道”?
说他看过一本写着他和迟寒阶未来命运的书?说他其实不是原主,只是一个误入此间的异世孤魂?
迟寒阶见他不语,眼中探究更深了几分。
“新婚夜那杯酒,”他缓缓道,“我以为是毒药,或者是那种,下作的药。但喝下去之后,体内的剧痛反而减轻了。那不是毒,是压制毒素的东西。”
“自从中毒后,我就查过,除非有至纯至强的外力强行冲散毒源,用更霸道的力量将其吞噬。否则那毒几乎可以称得上无药可解”
“而梁叙安那枚妖丹,正好被我吞噬了。”
他抬起眼,直视着梁霁明:“你说,巧不巧?”
梁霁明心头狂跳。
原书里,迟寒阶确实是在小钱山得了机缘,解了毒,恢复修为,从此走上复仇之路。他一直以为那个“机缘”是某种天材地宝,或是某个隐世高人的指点。
可现在看来……
那个解毒的契机,那个机缘,从一开始就是梁叙安的妖丹。
或者说,就算梁霁明没有如原著中逼迫迟寒阶进小钱山寻人,但依旧阴差阳错地将机缘送到了迟寒阶面前。
难怪,难怪原著中的“梁叙安”,从小钱山回来后不久就“病逝”了,多半也是因为妖丹离体。
“你,”梁霁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说什么?”
迟寒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迟寒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和任何人串通过。新婚夜那杯药,是我从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据说能解百毒,只是听说你中了毒,觉得,你可能需要。”
“至于妖丹,”他苦笑了一下,“你觉得以我的本事,能算到梁叙安会把妖丹打进你体内?我自己差点都被那玩意儿弄死。”
“你当时问我,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不只是你,刚沦为废人的那段时间,我也在反复问自己。”
梁霁明愣了一下:“你……”
这是要和开诚布公了?
迟寒阶微微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自顾自的:“这毒叫“残云蔽月”,是迟应乔亲手下的,手法隐秘,会一寸寸腐蚀经脉,蚕食根基。而且,无药可解。”
迟应乔。
梁霁明敏锐地察觉到,在提到这个名字时,迟寒阶的语气虽然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恨。
压抑了太久、已经凝成坚冰的恨。
他忽然想起原书里的只言片语——迟寒阶的身世并不光彩,少时不受家族重视,日子过得艰难窘迫。后来好不容易在鹊山崭露头角,却遭人陷害,身中奇毒,修为尽废。
原来,那个陷害他的人,就是迟应乔。
迟寒阶的长兄。
***
迟家,逦风城数得上的修仙世家。
但在迟寒阶的记忆里,那个“家”从来不是家。
他被接回去的那年,只有七岁。母亲牵着他的手,站在迟府高大的朱门前,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阿槐,”母亲蹲下来,替他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衣襟,声音温软,带着烟雨水乡的糯,“进去之后要懂事,要听话,要叫父亲,叫夫人,叫兄长……他们都是好人,会对你好的。”
七岁的迟寒阶不懂什么叫“好人”,他只是看着母亲眼里那点微弱的光,点了点头。
然后,那点光,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一点熄灭了。
危夫人,那个在母亲面前哭得情真意切、口口声声叫着“妹妹”的女人,转过头就能对着下人吩咐:“西院那两个,刚从外面回来,想来也吃不太惯府上的东西,留意一二,别饿着他们母子了。”
下人们很听话。
饭菜永远是冷的,衣裳永远是旧的,炭火永远是少的。冬天最冷的时候,他母亲把他冰凉的手捂在手心里,轻声说:“阿槐乖,忍一忍,等明年就好了。”
明年,后年,年年如此。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声在夜里怎么也止不住。
他去求危夫人请医师,危夫人蹙着眉:“寒阶,你母亲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慢慢养着,不让她累着就好,你这样疯疯癫癫的,实在不成体统。”
慢慢养着?如何能“慢慢养着”?,他想去求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但连面见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迟应乔不一样。
那个比他大几岁、永远温润如玉的兄长,会在他被下人欺负时站出来呵止,会给他和母亲送来炭火和吃食,会在危夫人面前替他说话。
“寒阶,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迟应乔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里满是真诚的笑意,仿佛真的是一个好兄长。
所以迟寒阶信了。
信了那个会带他去书房看书、会教他认字、会在别人嘲笑他“野种”时挺身而出的人,是真的对他好。
信了那个说“寒阶,你天资不错,跟我一起去鹊山吧,我们一起修行,一起成为强者”的人,是真的想拉他一把。
他跟着迟应乔去了鹊山。
然后,他才知道渐渐明白了些什么。
在鹊山,迟应乔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兄长,对谁都温和有礼,对谁都真诚以待。所有人都夸迟家嫡子人品贵重,天资卓绝,是难得的良才美玉。
而迟寒阶,只是那个“跟着来”的弟弟,那个需要“兄长照顾”的累赘。
迟应乔带他见人,说的是“这是我弟弟,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可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依附于兄长的影子,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迟应乔带他参加宴会,让他端茶倒水,让他站在一旁伺候,温声细语说着“寒阶还小,多历练历练”。没人觉得不对,因为那是“兄长”的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迟应乔带他进试炼场,说是让他见见世面,结果遇到危险时,面不改色,无动于衷的,也是那个“好兄长”。
“寒阶,你行的,我相信你,你看,这不是挺过来了吗。”
迟应乔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里依旧是真诚的笑意。
迟寒阶逐渐,那笑意里藏着的,从来不是关怀。而是审视,是算计,是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
直到那一次,鹊山内门考核。
迟应乔带他去见考核的长老,笑着说:“这是我弟弟,虽然入门晚,但悟性不错,还请长老多多指点。”
长老探查了他的根骨,眼中露出惊异之色:“这孩子……根骨奇佳,万中无一,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那一刻,迟寒阶看到迟应乔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很细微,转瞬即逝,但他看到了。
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迟应乔依旧是那个好兄长,只是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带他去的地方越来越少,“历练”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历练,他总是被安排在最危险的位置,而迟应乔总是在最后关头“恰好”赶到,救他于危难。
“寒阶,你没事吧?吓死为兄了,就算天资出众,也不能这么鲁莽,还好这次我赶到了。”
周围的人都在夸迟应乔有情有义,为了弟弟奋不顾身。
直到最后那一次。
那次历练,他们深入了一处古修遗迹。他迎来了事事妥帖的好兄长精心布下的陷阱。
残云蔽月。
那毒发作的时候,他痛得在地上打滚,感觉全身的经脉都在一寸寸断裂,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外泄。迟应乔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寒阶,别怪兄长。”迟应乔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得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慢慢磨,“你天资太好了,好到让兄长害怕。鹊山只能有一个迟家天才,你明白吗?”
“放心,兄长不会让你死的。只是让你慢一些,等等兄长,看着为兄是怎么一步步把你踩回烂泥里。”
“毕竟,你本来就是那里出来的,不是吗。”
什么东西凉凉的,原来是我的心

想看评论嘤嘤
大家晚安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