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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上任 我的脸有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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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霁明拎着最后一份糕点,脚步轻快地穿过垂花门。
暮春的风裹挟着残存的花香,暖融融地拂过面颊,连廊下的鸟雀都叫得比往日慵懒。他抬头看了看天边渐沉的日头,心情颇好地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
这几日迟寒阶伤势渐好,脸色不再白得吓人,甚至能下床走动了。虽然依旧冷着张脸,但至少不再用那种“你再靠近我我就去死”的眼神看他了。
进步。
天大的进步。
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等迟寒阶彻底恢复修为,说不定能念着这点香火情,给他留个全尸……不,留条活路。
素宁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给梁父梁母和梁昭菀的糕点,见他脚步轻快直奔闲月苑,识趣地没跟上去,只远远道:“少爷,那小的先去给家主和夫人送点心,三小姐那边也一并送过去?”
“去吧去吧。”梁霁明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步不停。
转过一道月洞门,闲月苑的院墙便映入眼帘。院角的几株海棠花期将尽,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梁霁明在院门口站定,理了理衣襟。
廊下值守的护卫见是他,躬身行礼,梁霁明摆摆手示意不必通报,自己径直往里面走去。
迟寒阶近来养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室里。梁霁明让人把那间屋子重新收拾过,添了软榻和茶炉,又将窗边的光线调得明亮些,方便他看书。
这人似乎一刻也闲不下来,伤势刚好些就捧着书不放,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书室的门虚掩着,梁霁明从门缝里往里瞧了一眼。
果然。
迟寒阶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只穿了件月白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薄衫,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他手里捏着一卷书,垂眸看得专注,侧脸线条清晰凌厉,像一幅工笔白描。
窗外斜照进来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点大病初愈后的苍白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梁霁明在门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推门而入,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小迟,看看为夫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迟寒阶闻声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
梁霁明笑嘻嘻地举着点心盒子晃了晃,几步凑到软榻前,献宝似的往他面前一递:“蜜香斋的桂花糕,我特意去买的,给你也带了点。你上次把昭菀送的那盒都吃完了,为夫就猜你应该也喜欢这个。”
他边说边拆油纸包,动作麻利地拈出一块金黄的糕点递到迟寒阶面前:“尝尝?刚出炉的,还温着呢。”
两人离得近了些。
梁霁明弯着腰,手臂越过迟寒阶膝上的书卷,几乎要贴到对方胸口。他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尚未散尽的暖意,在春末的午后显得格外分明。
迟寒阶的目光落在那块糕点上,没有立刻接。
梁霁明也不急,就这么举着,笑眯眯地等。
窗外的风吹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迟寒阶皱了皱眉。
那皱眉的幅度很小,但梁霁明看得分明,不是平日里那种“你好烦离我远点”的不耐,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不适。
“怎么了?”梁霁明还没反应过来,举着糕点的手又往前送了送,“不尝尝吗?我排了好一会儿队——”
话没说完,迟寒阶的脸色骤然变了。
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层青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他偏过头,一手撑在榻沿,一手捂住口鼻,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干呕的声音。
“……”
梁霁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的糕点差点没拿稳,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然后碎裂。
“不至于吧?”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被雷劈了的震惊,“迟寒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脸有那么令人作呕吗?就算你对我没什么想法,也不能看到我就吐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百思不得其解:“我今天穿得挺正常的吧,也没沾什么脏东西啊?”
迟寒阶没理他。
他偏着头,一手撑着额头,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那几声干呕之后,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连唇色都褪了几分。
“迟寒阶?”梁霁明终于意识到不对,收起那副玩笑调调,将糕点和油纸包放到一旁的小几上,俯身去看他的脸色,“你怎么了?是不是伤还没好,要不要叫医师?”
“别过来。”
迟寒阶抬手制止他靠近,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恶心感。
梁霁明被他的语气唬住,站在原地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迟寒阶才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梁霁明,而是盯着自己方才捂口鼻的手指,眉头蹙得极紧,用一种压抑的语气低声问道:
“你今天,见了谁?”
梁霁明一愣:“什么见了谁?我就出门买了趟糕点。”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迟寒阶抬起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梁霁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
“你身上,”迟寒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忍受什么,“有兰香。”
梁霁明眨了眨眼,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
没有啊。
他什么都没闻到。
“很重的兰香。”迟寒阶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松开捂着口鼻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是他。”
“……啊?”
迟寒阶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里带着一种梁霁明从未见过的倦意。
梁霁明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迟应乔?”
迟寒阶揉眉心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否认。
梁霁明倒吸一口凉气。
“嘶……”他一时没忍住,“在蜜香斋门口遇上,跟我寒暄了两句,说话古古怪怪的,还问我你过得怎么样。”
他恍然:“估计是那时候沾上的,你这是闻不惯?”
“梁霁明。”迟寒阶打断他。
“嗯?”
“闭嘴。”
梁霁明眨着眼睛看他。
迟寒阶放下手,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惯用兰香。从小就是。那味道像是渗进骨子的。”
世家子弟身上有些熏香本不是什么奇事,按理说兰香清幽,闻起来确实心旷神怡。只是配着兰香的那人是迟应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我不喜欢。”
不喜欢。
梁霁明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哪是不喜欢,这分明是生理性厌恶到了极点。只是闻到沾染的气息就能干呕,那当年在迟应乔身边十几年,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好些了吗,我去给你拿点药?”梁霁明探头。
“不必。”迟寒阶语气淡淡的,“离远些就好。”
梁霁明:“……”
好扎心的一句话。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退后了两步,站到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眼巴巴地看着迟寒阶:“这样行吗?”
迟寒阶没理他,低头去拿方才搁在一旁的书卷。
梁霁明挠了挠头,倒了杯温水,放在软榻边的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喝点水,压一压。”
看给人反胃成什么样了……这香味有这么重吗,怎么自己一点也没闻到?
迟寒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伸手拿过了茶杯。
梁霁明松了口气。
能喝水就好,说明缓过来了。
他站在三步开外,看着迟寒阶慢慢喝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受了伤会发烧,闻到讨厌的味道会干呕,不高兴了会让人离远点。
说到底,其实挺像个人的。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我以后来找你之前先沐浴更衣,保证不沾乱七八糟的味道回来。你要是还不放心,我绕着他走,见着他我就躲,行不行?”
迟寒阶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梁霁明来不及捕捉。
“……随你。”
梁霁明把这理解为“准了”。
他心情又好了起来,笑嘻嘻地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桂花糕:“那糕点你记得吃,别放凉了。为夫先走了,不打扰你看书。”
说完,他识趣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迟寒阶已经重新拿起了书卷,侧脸在昏黄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梁霁明收回视线,轻轻带上门,长出一口气。
出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袖子,凑近鼻尖使劲嗅了嗅。
没有啊。
真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又扯着领口闻了闻,还是什么都没闻到。旁边的护卫用一种“少爷您没事吧”的眼神看着他,梁霁明面不改色地放下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素宁!”他扬声喊了一嗓子。
素宁正好送完东西回来,小跑着过来:“少爷,怎么了?”
“回我院子,烧水,我要沐浴。”
素宁愣了一下:“现在?少爷您不是刚回来吗?”
梁霁明瞥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素宁不敢多问,一溜烟跑去准备了。
梁霁明走在回廊上,又忍不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还是什么都没闻到。
但他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迟寒阶方才的脸色——那种青白的、近乎窒息的难看,以及那句“是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下的情绪。
那不仅仅是厌恶。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连闻到气味都会触发应激的创伤。
梁霁明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会遇上迟应乔,他今天就该绕路走。或者干脆换身衣服再去找迟寒阶。
他想起迟寒阶说“离远些就好”时的语气,平静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离我远点。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抱怨。
只是本能地、沉默地,避开一切与那个人有关的东西。
梁霁明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回走。
得洗个澡,把这身衣服换下来扔远点。
以后见着迟应乔,一定绕着走。
……
他走了好一会儿,书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迟寒阶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包被拆开的桂花糕上。油纸散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金黄色糕点,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他看了片刻,伸出手,拈起一块。
桂花糕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将那若有若无的兰香冲淡了不少。
迟寒阶垂下眼,慢慢嚼着那块糕点。
窗外,暮色渐浓。
***
次日一早,梁霁明刚用过早膳,还没来得及去骚扰迟寒阶,就被梁初沅堵在了书房门口。
“来得正好,”梁初沅一身劲装,风尘仆仆,看起来好些日子没睡个整觉了,“跟我走。”
“什么正好,是小叔你找上来的,”梁霁明一脸茫然:“去哪儿?”
“巡防司。”
梁霁明更茫然了:“我去巡防司做什么?”
梁初沅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上进的眼神看他:“整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巡防司帮帮忙。你正好去锻炼锻炼。”
梁霁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来,原主梁霁明虽然是个纨绔,但好歹也是梁家嫡长子。按照逦风城的规矩,世家子弟到了一定年纪,都要去巡防司或结界司挂个职,算是为家族尽义务。
原主之前嫌麻烦,一直拖着不去。现在梁叙安出事,梁昭菀回鹊山,梁初沅忙得脚不沾地,梁父还在处理族中事务,他这个大少爷再躲清闲,确实说不过去。
“行吧。”梁霁明认命地叹了口气,“那我去看看。”
巡防司设在城东,离梁府不远。
梁霁明跟着梁初沅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停下。门口立着两尊石兽,匾额上书“逦风城巡防司”六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威严。
然而一进门,梁霁明就发现,这地方的“威严”大概只停留在门口那块匾额上。
院子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
整理兵器的,清点符箓的,对着一份地图吵架的,还有几个年轻修士蹲在墙角吃包子,嘴里塞的满满的,见梁初沅进来,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行礼。
“统领!”
“统领好!”
梁初沅面不改色地点头,领着梁霁明穿过前院,走进一间偏房。
“这是文书房,”他推开门,一股墨香和纸页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你暂时在这儿帮忙。”
梁霁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堆满了卷宗和文书,几张长案上铺着摊开的册页,角落里还有一座比人还高的木架,上面塞满了各色账簿和卷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文书正伏案奋笔疾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了梁霁明一眼。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老文书问梁初沅。
“对,”梁初沅点头,“我侄儿,梁霁明。这些日子在司里帮忙,您老看着安排。”
老文书显然也是对梁大少爷的名号早有耳闻,上下打量了梁霁明一番,目光在他那身簇新的锦袍和白玉发簪上停了停,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行,留下吧。”
梁初沅拍了拍梁霁明的肩膀:“好好干,别给你小叔丢人。”说完就匆匆走了,看起来确实忙得很。
梁霁明站在原地,和那个老文书大眼瞪小眼。
“你,”老文书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几乎要塌下来的卷宗,“先把那些整理好。按年份、月份、事由分类,编个目录出来。”
梁霁明看着那堆比他膝盖还高的卷宗,沉默了三秒。
“……全部?”
老文书不惯着他,头也不抬:“全部。”
梁霁明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过去,搬起第一摞卷宗,在空着的长案上摊开。
打开第一本,是去年三月的巡防记录。
某日某时,城东某街有妖气波动,巡防修士前往查看,发现是一只低阶鼠妖,已驱离。
某日某时,城西某巷有居民报案称家中失窃,巡防修士前往调查,发现是普通毛贼,已移交城防治安。
某日某时,发生斗殴,涉事双方均为散修,已调解处理。
……
梁霁明翻了几页,嘴角直抽。
这不就是……修仙世界的派□所值班记录吗?
梁霁明欲哭无泪,但手上动作没停,老老实实地开始分拣归类。
好在这些卷宗虽然多,但分类还算清晰,只是年份久了没人整理,堆在一起显得杂乱。梁霁明耐着性子,一份一份地翻看、标注、按时间顺序排列。
老文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做得还算有条理,便没多说什么,继续忙自己的。
一个上午过去,梁霁明整理完了一小半卷宗,腰酸背痛,脖子僵硬,感觉比被蝶妖追着跑了一宿还累。
他揉着后颈站起来活动筋骨,随口问老文书:“前辈,隔壁那院子是做什么的?看着比咱们这儿气派多了。”
老文书头也不抬:“结界司。负责城中灵阵的维护和修补,还有城外围结界的加固。那边都是正经修士,有修为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梁霁明一眼,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你没有修为,就不用想去了。”
梁霁明:“……”
好的,谢谢前辈提醒,我知道了。
他默默地坐回去,继续整理卷宗。
中午时分,有差役送来饭菜。梁霁明瞄了眼,心说梁初沅还真没给自己一点儿特殊待遇。
旁边结界司方向进进出出的修士们,一个个衣袂飘飘、气度不凡,再看看自己满手墨渍、身边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好想回梁府。
好想吃蜜香斋的桂花糕。
好想……算了,迟寒阶大概不想见他。
他扒了一口饭,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下午继续整理卷宗。
梁霁明发现,巡防司的工作虽然琐碎,但也不是全无用处。通过这些巡防记录,他对逦风城的布局、各区域的情况、甚至一些潜在的隐患都有了大致了解。
比如城东多是世家宅邸,巡防密度最高,治安最好;城西是散修和平民混居区,鱼龙混杂,小摩擦不断;城南靠近坊市,往来人多,偶尔有妖物混入;城北则临近山脚,地势偏僻,鲜少有人。
他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毕竟他现在可是在求生模式里,多了解一点环境,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把握。
夕阳西斜时,梁霁明终于把那一堆卷宗整理完了一大半。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今日先到这里吧。”老文书终于开恩,摆了摆手,“明日再来。”
梁霁明如蒙大赦,告了辞就往外走。
出了巡防司大门,晚风一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穿书前是社畜,每天对着电脑敲报表;穿书后还是社畜,每天对着卷宗写目录。
这命运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沿着长街往回走。
暮色渐浓,街市上华灯初上,行人渐渐少了。梁霁明走过两条街巷,正要拐进通往梁府的巷子时,一个身影忽然从路边闪了出来。
“梁少爷。”
梁霁明脚步一顿。
那人是个小厮打扮,穿着体面,态度恭敬。
“我家公子想请您移步茶楼一叙。”小厮侧身,指向街边一座三层高的茶楼,楼上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丝竹之声。
不会吧……
梁霁明心头警铃大作:“你家公子是谁?”
小厮微微一笑:“迟家,迟应乔公子。”
梁霁明:“……”
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