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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闻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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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结界轰然裂开,赤血喷溅在石壁上,周青的尸体“扑通”倒下,头颅咕噜咕噜在地上滚着划出一道骇人的血迹。
鲜血染脏了雪白的剑身,顺着锋利的剑刃往上看去,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分明,指尖略微抬起带着些颤。
沈别舟凝着黑魆魆的石室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他长舒一口气抬手擦去苍灵身上的血渍。雪白的剑刃上映出他幽黑的眼睛,带着几分欣然。
练成了。
这是他首次用这剑诀,竟然真的成了。
沈别舟挑了下眉将苍灵归敲,他上前走了两步忽地转身玄麟应令从他身侧飞过。
“咣当”一声响,沈别舟掷出符霎时间火光沿线在盏盏油灯上跳跃,霎时间火光照亮了地下。
只见棺木中玉松意倒在玄麟剑鞘上,头低垂眼睛紧闭,竟是昏过去了。
强行破阵对灵体冲击不小,能顶着眩晕帮他拖延一瞬已是奇迹。
玄麟托着玉松意瘫软的身体缓缓下落,将人平稳地托回了棺中。
做完这一切后沈别舟才看向脚边的尸体,赤血汩汩流着黏腻地蓄积了一滩,洇透了那件华贵的玄衣。
不远处的头颅,周青那张端正的脸上沾染了鲜血,一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这边。
死不瞑目。
沈别舟抚摸了一下右耳,只剩一枚耳坠。
先前和符寻讨论的计划是,以号令为准开启结界笼罩幽都活捉鬼魂。但他怎么可能让谢归淮落到青云天手中自掘坟墓。
沈别舟心有预感,这只是谢归淮的一部分并非他本魄,但也足以伤其深刻。
他俯身抱起那染血的头颅走到尸体旁席地而坐,手腕一转银针灵线夹于两指之间,沈别舟扶起血泊中周青的尸体,纤细白皙的手指捏住银针扎进尸体脖颈,银针引线游于皮肉之间将体首相连。
生人线在天灵池中浸泡百年缝伤可让躯体再生粘连,天下所剩无几的灵药,下山前云长水交付与他的,本是让他用于自救,如今也算派上用场。
他要谢归淮死,而并非周青。
况且他也没必要再给自己多些麻烦。
生人线用完时沈别舟从万物囊中拿出一个药瓶,打开药瓶倾倒出一粒药丸喂给周青。
回魂丹,原本也是周青的。
如此足以吊着周青一条命。
沈别舟将人放下,他站起身迎着昏黄灯火环顾四周。
破裂的木棺,四散的碎木,他回头,另一间石室内满地残傀。
闻村曾遭劫祸,对方是冲着魄心而来,但魄心还在,对方并未得手。
这个阵法应该并非谢归淮一人可以做到,闻春呢?
沈别舟踏进石室内看向正中央的石棺,棺盖上遍布划痕。
真相就在眼前。
他抬手抚上棺盖,周身灵力汇聚于掌心。
“轰隆”一声巨响,石棺打开,露出石棺内躺着的人。
那人身材瘦小平躺在石棺内,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双目阖着,墨蓝色的长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和脖颈。
沈别舟垂眸看着棺内的人。
闻春,又或者说是莫春。
他俯身欲去探其鼻息,手指正要掖一下长巾时,指尖被人攥住,沈别舟抬眸望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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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小春做的木傀?”
手边的木傀被人拿起,闻春抬头,闻承正拿着木傀左右端详,眼中的欣喜藏也藏不住。
闻春晃了晃身子,将半张脸埋在长巾里,继续刻着手中的傀:“还好,随便刻的。”
瞧着他弯起的眼睛,闻承心里了然,他笑着抬手摸了摸闻春的头。
“谢谢你小春,若非这些木傀村里又要少人了。”
闻春偏眸看向他的兄长,对方难得的露出些疲惫来,眼下一片乌青身侧的手是抖着的。
最近村外游荡的鬼怪多了些,不少巡逻的人受了伤,甚至有人因此丧命。
“魄心不管用了吗?”闻春问。
闻承愣了下他看向闻春,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不掺杂任何杂质,只是单纯地询问。
“不,只是时间太久了。”闻承面色有些沉重,“再有两年便要归还魄心,但村里还没有……”
末了闻承又将到嘴的话咽下去,这些话他不应该说给闻春听,他还小。
“没事,我能解决,小春安心做傀就好。”
头顶被人轻轻抚摸,闻春盯着闻承,那凝重的神情一扫而空又带起笑来,温柔宽容,永远都是这样。
闻承永远都是这样。
闻春低下头继续刻着手中的傀,什么也没说。
闻承看着他不说话的模样早已习惯。
爹娘离开得早,他当时年纪也小手头的事太多,等真正注意关心起闻春时,才发现对方是怕生怕人的,也不爱说话。
说到底是他做得不够好。
他亏欠闻春太多了,总做不成一个好兄长。
闻承又揉了揉那圆乎乎的脑袋,才往屋里走去。
听着房门被关上的声音,闻春手上的动作快了些。
村里依旧死着人皆是因为巡逻一事,玉娇和陈婆忙得不可开交,忙着要将尸体做成尸傀。
闻承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半夜三更才归未到天明便又匆匆出去。
桌上的木傀也存的越来越多。
“闻承我们真的还要再守在这鬼地方吗?短短十天已经死了三个人了!那什么破宝物比人命还重要吗?!”
门内传来激烈的声音,闻春握着刻刀的手一顿,他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这是今天来的第三个人了。
“我会想办法的……”
“闻承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连傀都不会做,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为了那狗屁约定难道我们要把全村人的命搭进去吗?!”
“咣当——”
房门被狠狠推开,闻春看着一个男人气势汹汹地走了。
过了很久他才见闻承走出来,闻承关上房门朝他讪讪一笑:“吓到你了吗?”
“为什么不让我去村外?”
闻春看着骤然愣住的闻承,闻承倏地沉默了。
“你不能去。”
“我做了很多傀。”
闻春把桌上的木傀推到桌边,闻承的眼前。
这次换来了对方更久的沉默。
“小春,你不能去村外。”
第一次,闻春看到闻承冷下脸。
“村里没人比我做出的傀好,为什么别人能去我不能去?”
若他去了或许村里便不会死人了。
闻春执拗地看着闻承。
不大的房屋里,闻承的背低着,屋内蔓延着无言的沉默。
“小春……”闻承沉声开口又停住,过了以后他才缓缓开口像是耗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明日你先跟我去后山……”
闻春眼睛亮了下,他正欲说些什么闻承已经快步回了房间,他眨了眨眼有些开心地挥了挥拳,在屋里转着。
终于找到一个竹篓,他抱着竹篓快步走到桌前放下,将桌上的木傀一个一个放进竹篓里。
烛火熄后,闻春抱着竹篓沉入了梦乡中。
翌日,去后山的不知他和闻承。
村里来了其他人,身束白绫抬着六口木棺。
闻承和几人交谈时,他躲在几步外认出了跟来的人,除了玉娇陈婆外剩下的都是逝世村民的亲人。
路上众人沉默地走着,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一直到看到坟土时,闻春听到了细微的抽泣声,很轻很小只有一声。
他回头看过去,一个在后面抬着木棺的人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
木棺被放下,几人拿起荷锸来,尘土被铲起又落下。
闻春看到有几人捂着自己的嘴歪倒在身边人怀中身体抖得厉害,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为什么不哭出来呢?
风呼啸着吹,卷起扬起的泥土飞向很远很远。
三口棺入土,闻春看着闻承走向暗道的位置。
荷锸落下,没几下石块漏出来。
打开暗道,众人抬起剩下的三口棺往暗道内走。
闻春跟在闻承身后往内里的石室里走,他自觉地将竹篓放在石棺旁。
“小春,我们受人之惠两百年,便应尽己所能守下这个承诺。”
闻春眨了眨眼,隔着昏黑的光线看向闻承。
闻承望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勾了勾唇:“明日我们一同去巡逻,如何?”
闻春眼睛亮了一下,正想开口。
“啊——”
忽地一声惨叫,闻承快速转身走出石室,闻春跟在他身后。
“咕噜咕噜。”
什么东西从石阶上滚下来,滚到人群之中,闻春探过头看到的是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快走……鬼来了……”
那人伸出手想要爬起,但那满是血的手只是抬了抬随后无力地砸在地上。
霎时间石室内乱了套,人们快步想要跑出去,闻春被人推搡着离那具尸体越来越近,直到他低头正对上了那双睁开的无神的眼睛。
“小春!走!走!”
忽地他的胳膊被人抓住,闻春愣愣地回头,闻承焦急地喊着他捞着竹篓套在他背上,手中拿着一个木盒几乎是提着将他提出了石室。
日光照在身上闻春只觉得冷,他抬头漫天的乌鸦黑压压地飞着,他看到很多人在跑鲜血飞溅血肉被乌鸦撕咬着刁的满地都是。
“小春,你听我说,拿着东西往北边走,出了村不要回头一直往北走,听到了吗?”
闻春肩膀被人猛地晃着,他回过神看向闻承,他看到兄长惨白的面容和那颤抖着的唇。
“那你呢?”闻春问。
闻承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将手中的木盒塞到他怀中。
“走!”
闻春被推了一下,脚不自觉地跑了起来,他回头去看闻承跑向反方向,玉娇和陈婆也是。
他们在往村里跑。
“快走啊小春!”
“走!”
“别回头!快走!”
闻春飞快地往前跑着,一句句呼喊在他耳边响起又随着风被吹走,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人,前两天给他甜瓜的阿婆,笑着夸他木傀做的不错的花姐,说要带他出去见见世面的王叔。
好多人,流着血睁着眼倒在了地上。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往前跑,乌鸦飞过来要啄他的眼睛,被傀线和木傀揽住,背上越来越轻一具具木傀四分五裂地倒在他的脚下又被他抛在身后。
闻春死死抱着怀中的木盒,风被他甩在身后,乌鸦却嘶哑着跟着他。
他拼命地跑,跑到脑海里只剩下闻承的那句“快走”。
好像下雨了,淋的他脸上湿湿的。
好碍事,好碍事,好碍事。
闻春丢下了空荡荡的竹篓,甩掉了碍事的布鞋,拼命地往前跑着。
他好像摔倒了,脸擦在地上很疼,脚腿腰心口好疼,脖子最疼。但他不能倒在这里,闻承让他一直往北走。
闻春挥舞着手臂驱赶那些扑过来的乌鸦,他站了起来为了跑得更快他将木盒扔掉拿出里面的东西护在胸前飞快地跑起来。
耳边乌鸦的嘶吼声渐渐消失不见,周围也黑下来。
他跑出了村子。
但不够,不够远,不能停。
闻春继续跑着,他跨上了一望无际的长桥,听着汩汩流淌着的河流,他不断地跑着直到她终于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到了桥下。
他起身准备再跑时,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不断流淌着的河,而他正坐在岸边看着清澈的湖水。
闻春低下头,湖面上印出一张满是鲜血的脸,和脖颈处血肉外翻露出白骨的伤痕。
闻春愣了下,他抬起手碰了碰,湿的。他伸出手,手上满是鲜血。
他死了吗?
他怎么死的?
他为什么会在这?
他是谁呢?
闻春呆愣地坐在河边,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能停在这。
他要往北边跑。
要把东西交出去。
闻春站起身四处打量着转身准备走时,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人。
少年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条墨蓝色的长巾。
闻春望着那人,琥珀色的眼眸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闻春。”沈别舟上前两步,将手中的长巾递给过去。
“嗯。”闻春眨了眨眼接过长巾,他低头将长巾围上,“你都看到了。”
“是你想要我看到的。”沈别舟说着撩起衣摆席地而坐,望着流淌着的河水。
闻春坐在他身边。
“两年前我醒来时已经在鬼域黄泉边,什么都不记得。”闻春开口,“只记得两年后要把东西还回去。”
“人死后化作鬼魂皆会如此,只有执念深重的人会记起生前的一切。”
沈别舟应着,他垂了下眸,难怪谢归淮并不知晓魄心一事,或许连闻春都是刚想起。
“此次法阵也是为了找回记忆,将魄心归还。”闻春说着看过来,“我要把魄心还给你。”
沈别舟挑了下眉:“为何是我?”
闻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魄心选择了你。”
“我看到了他选择你的原因。”
沈别舟垂了下眼,手指摩挲一下。
他兀地想起了阵法开启时那粗糙劣质的幻境,选择它的原因?
因为他杀了人?
“魄心到底是什么?”沈别舟忽问。
闻春看向滔滔河水:“不知道,但它可令死人苟活。”
沈别舟倏然转头,闻春撤开自己的衣裳露出胸膛。
他心口处露着一个血洞一颗雪白的心脏在里面跳动。
“逃跑中他将它藏了进来,成了如今半死不活的样子。”闻春看向沈别舟,“你想要吗?”
沈别舟望着那颗突兀的跳动着的心脏,忽地想起桑非晚的话。
——人人都想要的东西,能救你命的东西。
“若我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