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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雷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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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乌云笼罩天息峰之上,厚重沉闷的云层阵阵白光闪下。
远在留清峰仙台上,对棋的二人闻声看去,皆面色一沉。
“雷劫?”孟修竹抬手收掉桌上的棋盘,“是长水要渡八重境?”
符寻起身:“不像。两百年前掌门升八重境时整个十二都阴云密布,雷鸣响了整整三日。这次雷劫来势小。”
说罢,二人对视一眼瞬间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天息峰内除了云长水就只剩一人可能渡雷劫。
惊雷应声劈下,笼罩天息峰上的结界不敌裂出纹痕,眼见撑不了多久。
房门被撞开,来人步伐急促,三两步便抱着人到了床榻。
沈别舟面色苍白,秀眉蹙着,额间遍布细汗,却一声哼都没泄出,安静得不成样子。只能从他往被子里缩下身体蜷缩中看出,他应该是痛的。
宽大的手掌抚在少年额间,擦去汗滴,又在那蹙起的眉间停住。
“轰隆——”
天雷劈下,照得屋内骤亮,照出云长水眼底的沉重。
他视线落在沈别舟脖颈出的掐痕,已然变成青紫色攀附在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刺目骇人。
云长水早就探过沈别舟的灵脉,不仅如往常一般阴气积存,甚至欲突破的灵力也横冲直撞,偏其主人刚经历一番生死之斗经不起这折腾。
更经不起这天雷。
不能等了。
寒冰化刃,云长水划破掌心,鲜血涌出的瞬间,他压住了少年的手腕。
掌心相贴,隔着黏腻腥重的赤血,感知着不似往常温热的手掌,云长水挤进少年指缝中,两手相扣。
灵力挤进,符文两人手掌周围而生,混着鲜血印在沈别舟掌心。
沈别舟身子弹了下,却又被宽大手掌紧紧扼住压在床榻上。
云长水垂眸瞧着那扬起的脖颈,眼眸一沉。
“轰隆——”
天雷直破结界劈在寒阁上,云长水闷哼一声,他抬眸看着床榻上的人。
沈别舟眉宇渐渐舒展,原本欲挣脱的手掌只松垮垮地任他扣着,身体也不再紧绷,颈间的青痕竟也开始慢慢隐去。
云长水眉眼柔下来,抬手替人抚了下碎发。
天雷再落下,接连四道后,天息峰终于安宁下来。
沈别舟面色已不似方才那般惨白渐渐有了血色,骇人的青痕也消失不见,灵脉也稳定起来。
看不出一点经历过雷劫的痕迹。
雷后大雨倾落风卷起,只听雨滴砸在屋檐上的嘀嗒嘀嗒的轻声。
屋内没点灯略显晦暗,窗下地上只见竹影摇曳。
云长水俯身,白发从肩头滑落碰在沈别舟的耳坠上,他垂眸,灰眸中只印少年身影和那紧扣在一起的双手。
瓢泼大雨下仿若只余他二人。
忽地指节被蹭了下,云长水抬眸。少年没睁眼,只是无意识地触碰。
屋外狂风大作,青竹摇曳倾倒。
云长水低身,发丝蹭过沈别舟耳侧引人歪了下头,他伸手。
轻轻抚了下少年的脸颊。
太瘦了。
云长水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情绪,收回手。
不该,不可,不能。
他转拿出帕子一点一点擦去沈别舟掌心的血渍,眼中情绪已然收好。
做完一切后,他抬头,符寻与孟修竹站着正看过来,手中的油纸伞蓄存的雨滴滑落。
“啪嗒——”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凌殿内,孟修竹难得神色严肃,偏站在他对面的云长水神色淡然平静,面无表情地给伤口涂药。
孟修竹瞥了一眼他脖颈处的青痕更觉得刺目,连忙收回目光。
“你替他承受雷劫是念在师徒情分,不忍徒弟受苦,替他承伤我当你也是如此。”孟修竹坐在云长水对面,语气正经,“但魂契不该这么结的吧?”
“你要为他承一辈子的伤吗?”
“有何不可?”云长水推开瓷瓶,语气淡然。
孟修竹哑然,他看向符寻,对方也不似先前总拿“及时行乐”做说辞来赞同云长水。
殿中的三人谁都清楚,魂契是道侣之间结的神魂共通伤痛共承的法印,秉承的是“同甘共苦”一说。
但单向魂契与之完全相反,是施法者自愿替对方承伤,与对方共命。若对方没有察觉或是不想接触,施法者只能任由对方吸血没有反悔的机会。
没有师徒要做到这种地步。
“何时到……这种地步的?”孟修竹蹙眉,语中尽是不解。
云长水不语。
反倒是符寻朝他使了个眼神,孟修竹痛心又不解地摇了摇头,起身走出了凌殿。
待人走后,符寻才开口。
“修竹常年待在留清峰整日钻研破相一事,门内很多事他不清,你别怪他说话太直接。”符寻缓缓开口,“我自知没比他强到哪去,但也隐约能猜到,掌门退后自是由你掌管青云天。许多事你要顾及天下顾及十二都,以至于愧对某个人。”
“所以,长水,你实话告诉我。你对他只是愧疚而不是私心,对吧?”
符寻静静地看着云长水。
雨早就停了,周遭安静得吓人。
“嗯。”
几息后只听那与往常无异的冷淡声音,符寻倒松了口气,他拍了拍云长水的肩,语气调侃:“那你可把修竹吓惨了,等下你自个去给他解释,别让我又去留清峰吃闭门羹,几次下来我在留清峰弟子眼中一点威严都没了。”
云长水闻言点头,算是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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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息峰,寒阁。
沈别舟睁开眼时,床幔垂落眼前模糊,隐约能看清一个身影坐在床前似乎等候多时。
两息间,他看清了等候的人。
“铮——”
白簪被人握住,周青回眸淡笑:“师弟不用怕,此处是天息峰,任何鬼怪都不可能进来。”
沈别舟坐起身眯眼瞧着笑言和善的人,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青云天内谢归淮还没有到会随便出手的地步。
“你怎么在这?”沈别舟拢了拢衣服,警惕地看向伪善的大师兄。
他能感受到体内灵力比往常充沛,清醒过来浑身上下到是前所未有的舒爽。
“师弟说的哪里话,我自然是来看望你。”谢归淮自然地端过桌边的药碗,瓷勺轻搅盛起汤药,他贴心地吹了下,递过来。
沈别舟看了一眼谢归淮,又看了一眼汤药。
倒是装得一副好模样。
“不用劳烦师兄,我自己可以。”
沈别舟伸手欲从人手中接过,谢归淮扬眉看他,最后只是笑了声,拱手让给他。
沈别舟接过却没喝。
谢归淮看了他一会,了然般轻笑,拿起碗中的汤勺,盛起自己先喝了一口。
“不苦。”
谢归淮说着欲把汤勺给他,却只见少年仰头只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随后“咣当”一声放在床边柜子上,抬眸看他。
“师兄事务繁忙,不用在我这浪费时间。”
谁知这人打的什么主意。
沈别舟可还记得,离开鬼境前他刚捅了对方一刀。
另外这人在他眼前晃着令人心烦。
“啊,师弟这是赶我走?”
谢归淮轻轻一抛,汤勺砸到碗中发出一阵响,格外的刺耳。
沈别舟嗤笑一声,淡然看他。
谢归淮倒读出他的意思——不然呢?
倒是无情,全然不记救命之恩。
“我是来送帖的。”
许是逐客令起效,谢归淮没再讲废话,从袖中掏出帖子,将白簪放在帖子上递给他。
沈别舟垂眸看着雪白帖子上的鎏金字——仙门大会。
他眼眸一顿。
“恭喜师弟在定榜之时荣获榜二之名,可替青云天参加此次仙门大会。”谢归淮懒洋洋地扯出不知讲过多少遍的话术。
听不出是不是在贬损他。
沈别舟没工夫去琢磨他是恶意还是好意,拿过将帖子展开。
上面镌刻着青云天参与仙门大会的名单,玉松意的名字赫然记在他下面。
果然能行,沈别舟顺着往下看,瞧见了第一个试炼的地点——花都。
北三都,由游家明清谷庇护。
“此次仙门大会由青云天主掌,四大世家分别负责终试前的四轮试炼,终试则由青云天定。”谢归淮看着他垂眸阅读的模样,恰当好处的开口,“第一轮是识鬼,定在花都。”
沈别舟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谢归淮此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跟他解释这些。
“你不参加?”沈别舟问。
谢归淮面色如常:“嗯,我已经不符合参赛条件。”
沈别舟眯眼瞧他。
难怪这人亲自来个他送帖,死判书的踪迹显然在衔天岛,但谢归淮附身的周青却早就不能参赛。
若此人不再弄其他傀儡参加,便是准备将宝压在他身上,等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也并非如此。”
沈别舟抬眼,只见谢归淮偏眸看他,面上带笑看着温和十足,眼中却一点情绪都没有,淡淡地看过来。
“门中有规定,新入门弟子参加仙门大会需有师长陪同。”谢归淮不急不慢地开口。
果然。
这人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啧。
沈别舟心中虽厌烦,但谢归淮陪同他们参加仙门大会倒让他觉得安心些。
不然以他的鬼身份在暗处太过难防。
“帖子送到,我便不打扰师弟休息。”谢归淮起身。
沈别舟听到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咣当”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谢兄!我就知道你醒了!”玉松意停在门口弯腰大口大口的喘气。
谢归淮挑眉瞧了沈别舟一眼,才端起桌上的药碗动身。
“周师兄好。”玉松意瞧见屋内有人连忙站直嘹亮开口。
周青点头微笑,二人擦肩而过,
待房门关上,一个眨眼玉松意便蹿到了床边,将沈别舟从上到下瞧了个遍。
“怎么了?”沈别舟被他摆弄得哭笑不得,连忙开口打断他的动作。
“咦?不是说渡过雷劫后身体会很虚弱吗?我怎么瞧着你比之前还有气色。”玉松意语气疑惑。
沈别舟挑了下眉,语气上扬:“你这是盼着我病?”
玉松意闻言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只是好奇而已,之前听闻的都是六重境以上升境才会渡雷劫,倒没想到归淮你现在就要吃这般苦。”
“不亏是身负仙骨之人,要承受凡人无法忍受的磨难才可护住苍生,平定天下,斩杀鬼怪。”
天雷?
沈别舟眼眸微顿。
那他为何身体全然没有虚弱之意,出鬼境时自己那番状态不像是能承受天雷还毫发无损的样子。
另外,是谁将他带回青云天的。
沈别舟思忖着,握着帖子的手微微收紧。
玉松意不知何时编排完了,坐在床边看到他手中的帖子,忽又开口:“讲真的,我们真做到了,听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刚入门便能参加仙门大会,我们也算是开辟先河了。”
“你说,日后青云天会不会留下你我二人的传说?什么二人初入宗门便崭露头角三月登上仙门大会……”
“话说,你那鬼境定是比我参与的那个凶险些,我听符师叔讲,是云师叔将你带回的青云天,天雷也是他帮你渡的。”
沈别舟目光一顿。
云长水?
他忽想起临去平都前,对方施在玉佩上的术法。
这人果然在暗处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沈别舟沉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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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留清峰。
房内烛火燃着,房门忽地被推开,火光一闪照清来人。
是宋罗。
“主上。”
谢归淮坐在烛火前,火光印在那幽黑的眼底。
“有动静?”
“是。”“宋罗”开口,“应哀别派人参加了此次仙门大会。”
火光摇曳。
“他倒是着急。”谢归淮缓缓开口,不以为然。
“主上,‘心京’已经被计入仙门大会的名单之内,要召他吗?”“宋罗”请示。
“不用。”谢归淮垂眸望着跃动的火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已经有人参加。”
“宋罗”一怔,他抿了抿唇,踌躇半日试探开口:“属下斗胆,请问主上,那人可是天息峰上的?”
谢归淮神色淡然。
默然便是肯定的回复。
“宋罗”忽地跪下,俯身叩首,言辞坚定:“主上,此人身上有……断不能留。”
忽一鬼气凝聚房中欲将“宋罗”扶起,“宋罗”却没起身,只抬起头,便见火光下谢归淮那晦暗不明的神情。
“他自是要死,但再拖些时日又有何妨?”
忽地,火光熄灭,屋内昏暗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