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追忆·过去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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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有时会藏在颜色里。
那天他们是两人去游玩回来后的一天清晨。
尼玛旺堆说，去萨迦寺要赶早，最好能在中午之前到达。因为正午的阳光会照在寺院的灰墙上，让那些赭红、灰白和深蓝的条纹，显出一种近乎燃烧的鲜艳。
“萨迦的藏文意思是灰土，”尼玛旺堆一边检查车况一边解释，“建立寺庙的地方，土是灰白色的，所以萨迦可能就是由此而来。”
沈翊蹲在院子里，看着他把机油尺插回去，用一块破布擦手。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整个人在发光，暖洋洋的。
“那三种颜色呢？”
“象征文殊、观音和金刚手。”尼玛旺堆直起身，“红色代表文殊，白色代表观音，蓝色代表金刚手。三种颜色刷在墙上，就是‘萨迦花’，后来别人就叫它‘花教’，就是这么来的。”
沈翊点点头，表示理解了。
德吉次仁从屋里探出头：“我也去！等我一下！”
她今天难得没染新发色，一头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阿妈米玛啦站在门口，手里转着经筒，转完了随后上车。
沈翊坐进后座，德吉次仁挤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袋刚炸好的塞卡。
“路上吃，”她塞给沈翊一块，“去萨迦寺的路上可没时间吃什么东西，先垫垫。”
车子驶出村庄，驶上通往萨迦的公路。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逐渐变成更开阔的荒原，又从荒原变成田野，远处的山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像一座座巨大的玛尼堆，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就像他们深爱这片土地。
尼玛旺堆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
德吉次仁靠着车窗，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沈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像在翻阅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是新的，每一页又都似曾相识。
两个多小时后，通过安检，再行使半小时左右，萨迦寺出现在视线尽头。
远远望去，它不像布达拉宫那样巍峨，也不像扎什伦布寺那样层层叠叠。它只是一片匍匐在荒原上的建筑群，灰扑扑的，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巨鸟。
但走近了，那堵墙的颜色就显出来了。
赭红、灰白、深蓝，三种颜色刷在巨大的墙体上，形成一道道竖直的条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在正午的阳光下，那些颜色像是活的，在流动，在燃烧，在向天空诉说着什么。
进停车场、下车。
沈翊站在墙下，仰着头，一时说不出话。
德吉次仁已经醒了，举着手机向他们走过来。她拍了停车区的墙，又拍了门口晒太阳的狗，然后对准沈翊和尼玛旺堆。
“站过去，”她指挥道，“对，就站在那堵墙前面。笑一下。”
沈翊扯了扯嘴角。尼玛旺堆站在他旁边，表情很自然，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快门声响起。
“好了。”德吉吉次仁看着手机屏幕，满意地点头，“这张好看。”
他们走进寺院。
与外墙的鲜艳不同，寺内是另一种氛围。
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射入，在幽暗的殿堂里切出一道道光柱。
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合的气息，厚重而温暖。脚下的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泛着幽暗的光泽。
尼玛旺堆放慢脚步，走在沈翊身侧。
“萨迦寺最出名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沈翊想了想：“经书墙？”
“对，”尼玛旺堆点点头，“这里有全西藏最大的经书墙，八万四千部。”
八万四千。
这个数字让沈翊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们穿过前面的殿宇，从西侧的小门来到一面巨大的墙壁前。
那墙不是普通的墙。
从地面到天花板，整面墙被分成一格一格，每一格里都密密麻麻地码放着经书。
那些经书用布包裹着，有些布已经褪色，有些还保持着鲜艳的黄。
它们像砖块一样，一块一块，从墙脚一直垒到屋顶，垒成了一面经书的墙。
沈翊站在墙前，仰着头，从下往上看。
那些经书沉默着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信徒、游客。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声音，一种穿越了千年的、无数人抄写、诵读、供奉、守护的声音。
“八万四千部，”尼玛旺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据说当年萨迦班智达收集这些经书的时候，一部一部地看，一部一部地校。他活了七十岁，从十几岁开始，看到七十岁，也没看完。”
沈翊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穿着僧袍的老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部一部地翻看这些经书。窗外的世界在变，王朝在更迭，人在出生和死去。而他只是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完多少？”
“不知道。”尼玛旺堆摇摇头，“但据说他临终前说，如果再有十辈子，也许能看完；他还留下了影响所有藏族人的萨迦格言，其中我最尝听到的那四句翻译过来就是，‘明朝将死仍然学习，今生虽不成学者。然已寄存来世中，到时就像取存储。’”
沈翊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面经书墙，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压迫的敬畏。不是对神灵的敬畏，是对时间、对智慧、对人类那种近乎偏执的传承欲望的敬畏。
八万四千部。每一部都要人抄写，每一部都要人校对，每一部都要人用布包好，放在这面墙的某一格里。然后一代一代，有人来看，有人来供奉，有人来守护。
凭什么？
凭什么是这些经书，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值得被这样对待？
他转过头，看向尼玛旺堆。
尼玛旺堆也在看着那面墙。他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眼神却很深，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沈翊轻声问。
尼玛旺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想，写这些经书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会被这样保存下来吗？”
沈翊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说，“我们这一代不配说自己是藏族，祖辈留下的很多东西其实早已遗忘。”
“如果知道呢？”尼玛旺堆转过头看他，“如果知道自己的字会被八万四千部经书一起，被供奉在这样一面墙里，一放就是几百年。他们会怎么写？会更认真吗？会更害怕写错吗？”
沈翊想了想。
“也许会。”他说，“但也许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是‘知道会被保存’才认真写的。”沈翊斟酌着措辞，“是心里有东西，不写出来就难受。写的时候，没想过以后。只是想把自己看见的、想到的、相信的，变成字，留下来。”
他看着那面墙，声音轻下去：“留下来给谁看，不知道。能留多久，也不知道。但就是要留下，或许有人真的有能力在打开书籍时能使他们不被风化呢。”
尼玛旺堆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沈翊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暖，像那面墙的灰土，沉默而笃定。
从经书墙出来，他们又去了几间偏殿。
德吉次仁对壁画更感兴趣，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沈翊和尼玛旺堆站在殿外等她。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院子里的石板发烫，几只鸽子在屋檐上踱步，咕咕地叫着。
“你信轮回吗？”沈翊忽然问。
尼玛旺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看着那些鸽子，看了很久。
“信的，”他终于说，“但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什么时候信？”
“看见阿妈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嫁过来之后，我阿爸干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一个人把我们姐弟拉扯大。现在身体也不好，天天吃药。”
他顿了顿。
“如果轮回是真的，她下辈子应该能过得好一点。”
沈翊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女人离开时，他恨过她。恨了很多年。恨她抛弃自己，恨她选择另一个女人而不是他，恨她把所有关于“家”的记忆都带走。
但现在，站在萨迦寺的阳光里，听着尼玛旺堆说“她下辈子应该能过得好一点”，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也许母亲也有她的苦。也许她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爱得太累了。也许她也在等一个“下辈子”。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但他已经早已原谅母亲，原谅父亲，放过了自己。
“什么时候不信？”他问。
尼玛旺堆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看见那些经书墙的时候。”他说，“那么多经书，每一本都在讲轮回，讲因果，讲怎么修来世。但如果轮回是真的，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受苦？为什么那些写经书的人，写了那么多年，世界还是这样？而且世界变的更糟糕，人更坏了。”
“社会在像更好、更富裕发展，但人的贪.欲、攀比、嫉妒等等也再变的更加疯狂——人不再是人，没有道德、没有怜悯，不人不鬼。”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