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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追忆·过去13- ...

  •   “而信仰的作用就是能在人漠视法律,无视道德的时候,唯一能改变人的玄之又玄的存在,你无法证明他的存在,也无法证明他不存在。这种东西才能让那些穷凶恶极的人收手,能让更好的人愿意变的更好,也是一把双刃剑,就像有些坏人,他以为自己信仰就能摆脱,可因果那有那么容易逃脱。”

      他没有等沈翊回答,自己继续说:“也许轮回是真的,但修来世太难了。要读那么多经,要做那么多善事,要守那么多规矩。大多数人,一辈子也修不到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沈翊。

      “所以有时候想,还是这辈子要紧;能对谁好,就趁早对谁好;等不到下辈子。”

      沈翊迎着他的目光。

      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照成浅琥珀色,干净,透明,像山里的泉水。

      “能对谁好,就趁早对谁好。”沈翊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

      尼玛旺堆没有接话。

      但他们都听懂了。

      德吉次仁出来后,他们在寺外找了家茶馆,简单吃了些东西。德吉次仁点了一壶甜茶,又要了三碗藏面。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汉语说得很流利,一边下面一边跟他们聊天。

      “从哪儿来的?”她问。

      “日喀则那边。”德吉次仁答。

      “噶断?”

      “不是,”德吉次仁指了指尼玛旺堆和沈翊,“带我弟和他朋友来转转。”

      老板娘看了看沈翊,笑了:“这朋友,不像本地人啊。”

      沈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从内地来。”

      “内地?”老板娘眼睛亮了,“好地方啊!我儿子在那边读大学,去年刚毕业,留在那边工作了。”

      她说着,掏出手机,翻出儿子的照片给他们看。照片里是个清秀的男孩,穿着学士服,站在某座沈翊叫不出名字的教学楼前。

      “他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老板娘收起手机,叹了口气,“想让他回来,他不肯。说那边机会多。”

      德吉次仁安慰她:“年轻人,想闯闯也正常。我们这边不也很多出去的。”

      老板娘点点头,继续去忙了。

      沈翊低头吃着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大城市。机会多。年轻人。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他就是从那里来的。那个号称机会无限的城市,他奋斗了快十年,最后得到的,是一间充满背叛记忆的公寓,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但现在,坐在萨迦寺外的小茶馆里,听着一个母亲说想让孩子回来,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的选择。

      逃离,是正确的吗?躲到这里,是勇敢还是懦弱?那些在高原上度过的日子,是疗伤,还是逃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吃着这碗藏面,听着身边人用藏语和汉语混杂的交谈,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阳光,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是因为不需要答案了,是学会了放下。

      从萨迦寺回村的路上,夕阳把整片荒原染成金红色。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德吉次仁又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颠簸轻轻晃动。阿妈米玛啦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还在缓慢地转动。

      沈翊看着窗外。

      那些被夕阳照亮的山峦,一层一层,向远方延伸,直到融进天边的云霞里。偶尔有牧人赶着牛羊经过,他们的剪影在金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从古老壁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尼玛旺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累吗?”

      “不累。”沈翊摇摇头,“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沈翊想了想。

      “舍不得今天。”他说,“舍不得这个下午,舍不得那面经书墙,舍不得你说的那些话。”

      尼玛旺堆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还可以常来。”他说。

      “嗯。”沈翊点点头,声音很轻,“以后。”

      但他不知道,这个“以后”就这样成为了遗憾。

      下一次来,他不是那个第一次见到经书墙的、满心震撼的沈翊了。

      他见过它了,知道它在那里。它会变老一些,那些经书的布会更旧一些,他自己也会变老一些。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那三种颜色在正午阳光下燃烧的样子。

      比如尼玛旺堆站在经书墙前说的那些话。

      比如那句“能对谁好,就趁早对谁好”。

      这些都会留下来。

      在他心里,像那面墙上的经书一样,一格一格,码放整齐,被供奉起来。

      那天晚上,沈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萨迦寺的那面经书墙前。

      墙上那些经书一本一本亮起来,发出柔和的光。

      光越来越亮,最后连成一片,把整面墙都照成了金色。

      他站在金光里,看见有人从那片光里走出来。

      是尼玛旺堆。

      他穿着那天在寺里的衣服,表情很平静,他走到沈翊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沈翊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温暖,干燥,骨节分明,静静地摊在他面前,像在等待什么。

      沈翊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那只手握住了他。

      很紧,很稳。

      然后他听见尼玛旺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能对谁好,就趁早对谁好。”

      沈翊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隔壁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侧过头,看着那团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沉睡的佛。

      沈翊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第二天清晨,沈翊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尼玛旺堆已经不在床上。窗外传来人声和牛叫,还有搬动东西的闷响。

      他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院子里,尼玛旺堆正和几个人一起,往一辆卡车上装东西。那些东西用编织袋装着,鼓鼓囊囊,看不出是什么。

      德吉次仁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什么。

      看见沈翊,她抬起头:“醒了?正好,来帮忙数一下。”

      沈翊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本子。上面用藏文和汉字写着一些物品的名称和数量。

      “这是干什么?”他问。

      “给萨迦寺送的。”德吉次仁指了指那些编织袋,“糌粑,酥油,青稞。每年这个时候,村里几户人家凑一凑,送去寺里。今年轮到我们家牵头。”

      沈翊看着那些袋子,忽然想起昨天在萨迦寺,那些供奉在佛前的酥油灯。原来那些灯油,是这样一点一点凑起来的。

      尼玛旺堆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身边。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沈翊点点头,“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沈翊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梦见你。”沈翊说。

      尼玛旺堆愣了一下,随即开朗的笑了起来。

      沈翊没有解释,只是跟着笑了笑,转身去帮忙数东西了。

      身后,尼玛旺堆站了几秒,然后也跟上来,继续干活。

      装完车,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那辆卡车载着几户人家的心意,沿着土路,向萨迦的方向驶去。

      沈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尼玛旺堆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沈翊想了想,说:“在想,那些经书,那些酥油灯,那些供奉……它们能存续下来,不是因为有多少人相信轮回,是因为有人愿意,把东西从自己家里分出来,送到寺里去。”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愿意那么做。”

      尼玛旺堆看着他,没说话。

      “就像你阿妈每天给你煮藏面,”沈翊继续说,“不是因为相信你吃了就会怎样,是因为她愿意。”

      “就像你那天说,能对谁好,就趁早对谁好。”

      他转过头,看向尼玛旺堆。

      阳光正好,风正好,远处雪山的轮廓正好。

      “我愿意。”他说。

      尼玛旺堆迎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沈翊的手。

      只一下。

      很轻,很快,像风吹过经幡。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院子里走:“进屋吃饭,阿妈等着呢。”

      沈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像刚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他笑了笑,跟上去。

      院子里,阿妈米玛啦已经把早饭摆好了。藏面,酥油茶,还有一小碟昨晚剩下的牛肉饼。

      她看见沈翊,用生硬的汉语说:“吃。”

      沈翊坐下,拿起筷子。

      面条还是温的,汤还是鲜的,酥油茶还是咸的。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沈翊翻出手机里在萨迦寺拍的照片。

      德吉次仁拍的那张,他和尼玛旺堆站在那堵灰墙前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轮廓都镀成金色。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尼玛旺堆站在他旁边,也低着头看。

      “这张拍得挺好。”他说。

      “嗯。”沈翊点头。

      “发给我。”

      沈翊抬头看他。

      尼玛旺堆没看他,只是伸出手,把手机递过来,“当手机屏幕。”

      沈翊接过手机,打开蓝牙,把照片传过去。

      传输完成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那面经书墙。

      八万四千部经书,一部一部,抄写,校对,包好,码放。一代一代,有人来供奉,有人来守护。

      他不知道自己这部经书,能在这面墙上放多久。

      但至少,它被放进来了。

      被那双手,轻轻地,放进了心里那面墙的某一格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照片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沈翊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漾出来的、压不住的笑。

      尼玛旺堆有些懊恼地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沈翊收起手机,站起身,“我去帮阿妈收衣服。”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尼玛。”

      “嗯?”

      “谢谢你带我去萨迦寺。”

      尼玛旺堆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

      那个弧度很浅,但很深。

      “不用谢。”他说,“以后还要一起去。”

      “以后。”沈翊重复着这个词,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阿妈米玛啦正踮着脚,够晾衣绳上的被单。沈翊走过去,帮她取下来,叠好。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

      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和风吹过经幡的猎猎声。

      他忽然想起那面墙上的三种颜色。

      红色,文殊,智慧。

      白色,观音,慈悲。

      蓝色,金刚手,力量。

      智慧,慈悲,力量,这三样东西,刷在墙上,就是萨迦。

      而此刻,站在这片被阳光照亮的院子里,沈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懂得了这三样东西。

      智慧,是知道什么值得珍惜,知道放下。

      慈悲,是愿意对谁好,对万物祈福、对万物慈悲。

      力量,是能够伸出手,握住那只手;是有能力去帮助比别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被单,白色的棉布,洗得发软,带着阳光和肥皂的气息。

      他把被单叠好,抱在怀里。

      “阿妈,”他忽然开口,用生硬的藏语说,“谢谢。”

      阿妈米玛啦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早已释怀。

      那种笑,不需要翻译。

      那天晚上,沈翊又做了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萨迦寺的那面经书墙前。但这一次,墙上那些经书不再发光,只是静静地码在那里,像它们应该有的样子。

      尼玛旺堆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面墙。

      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沈翊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墙上的经书一本一本,沉默地诉说着什么。

      而他心里的那面墙,也有一格,已经放进了东西。

      那不是经书,是一句话,一张照片,一个人。

      很多个清晨和黄昏。

      还有那句——“能对谁好,就趁早对谁好。”

      他转过头,想看看身边的人。

      但还没看清,梦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隔壁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但沈翊知道,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星星很密。

      萨迦寺的那面墙,此刻应该也沐浴在这片月光里吧。

      那些经书沉默着。

      那三种颜色沉默着。

      它们在那里,已经八百年了。

      还会又千千万万个再八百年。

      而他,一个从内地来的过客,只在那里待了一个下午。

      但那一个下午,已经足够。

      足够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墙,是刷在心里面的。

      足够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经书,是不用抄写的。

      足够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面墙。

      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羊毛被有阳光和干草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属于尼玛旺堆身上的酥油味。

      很暖,很安心。

      他闭上眼睛。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想起今天下午,尼玛旺堆接过手机时,指尖擦过自己手背的那一瞬间。

      很轻,很快。

      像一片雪,落在掌心。

      然后化了。

      但那份凉意,那份触感,留了下来。

      像萨迦寺的灰墙,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发烫。

      他带着那份温度,沉沉睡去。

      窗外,西藏的夜空依然璀璨。

      萨迦寺的经书墙,在月光下沉默如初。

      而那些被写在墙上的、藏在心里的、说不出口的,都在那里。

      等风来。

      等天亮。

      等下一次,再有人站在这面墙前,轻轻地说一句:“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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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非常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与鼓励。 求收藏连载文《漫穿后主角上门讨债》非常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