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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雪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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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河的数学成绩实在是不太好。
确切地说,是“一塌糊涂”。尤其是在高二下学期,当数学课本的内容开始涉及立体几何与空间向量时,他觉得自己每天打开课本,看到的都是来自异次元的加密信息。
此刻,他就正对着一张单元测试卷发愁。卷面上鲜红的“58”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旁边还有老师用红笔写下的“基础概念需夯实,空间想象力待加强”的评语。
他盯着那个分数,又抬头看了看黑板上数学老师留下的、关于周末作业的几道补充题。那些字母、符号和奇怪的线条,在他眼里扭曲、缠绕,最终变成了一团混沌的迷雾。
“我觉得我的脑袋坏掉了。”江北河把头重重抵在冰凉的课桌上,声音闷闷地从桌面传出来,“我的脑袋真的坏掉了!”
他的额发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平日里总是沉静自持的少年,此刻因为数学而显露出罕见的、带着稚气的挫败感。
刚和同桌讨论完一道历史题目的步行秋转过头,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夕阳的余晖从教室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这片角落,给江北河低垂的后颈和微乱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垮着,像一只因为打翻牛奶而沮丧的大型犬。
步行秋觉得这样的江北河很可爱——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热。他放下手里的历史书,轻轻挪开椅子,走到江北河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江北河露出的那截后颈。皮肤微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
“江北河。”他小声叫他。
江北河没动,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卷子给我看看?”
江北河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把那张揉得有些皱的试卷推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迷茫和懊恼。他的额头因为刚才抵着桌面的动作,留下了一片浅浅的红印。
步行秋看着那个红印,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那片皮肤。
“没事的,”他放轻声音说,“这种题目是谁都要经历的难关。立体几何本来就抽象,很多人一开始都摸不着门道。”
他的指尖微暖,动作很轻。江北河微微偏头,似乎想躲开这种亲昵的触碰,但又莫名地停住了,任由那点暖意停留在额头上。
“可他们没考58分。”江北河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闷。
“一次测验而已。”步行秋把试卷摊平,仔细看了看错题,大部分都是因为空间辅助线画错或者向量方向判断失误,“你看这里,其实只要把这条线连到这里,建立坐标系……”
他开始小声讲解,思路清晰,步骤简洁。江北河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渐渐被他的讲解吸引,眉头微微蹙起,努力跟着他的思路走。
“懂了?”讲完一道典型错题,步行秋问。
江北河盯着草稿纸上新画的辅助线,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说:“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完全懂。”
步行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才是真实的江北河——面对自己不擅长的事物,会困惑,会挫败,但不会不懂装懂。
“那……”江北河忽然转过头,看着他,“我们去买雪糕吧。”
“嗯?”步行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要给自己降温。”江北河站起身,一边把试卷和草稿纸胡乱塞进书包,一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的脑袋需要冷却一下。”
他的表情依旧很淡,但眼神里那点孩子气的执拗,让步行秋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跟着站起来,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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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校园,暑气还未完全散去,但比起白天已经凉爽了许多。梧桐树上传来阵阵蝉鸣,空气中浮动着青草被修剪后的清新气息。
他们走出校门,拐进旁边小巷子里的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小卖部。玻璃冰柜里放着各种颜色的雪糕,在白色的冷气里若隐若现。
江北河站在冰柜前,很认真地挑了很久,最后拿了一支最普通的、裹着白色包装纸的盐水冰棒。步行秋则选了一支红豆冰。
两人就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梧桐树下,拆开包装。冰棒冒着丝丝凉气,在夏日的黄昏里格外诱人。
江北河咬了一大口冰棒,冰得他眯了眯眼睛,但随即满足地舒了口气。“嗯,感觉脑袋清醒点了。”
步行秋小口小口地吃着红豆冰,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看着江北河被冰得微微皱起的脸,嘴角忍不住上扬。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是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的喧闹声,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一切都充满了平凡的、属于高中的烟火气。
“步行秋。”江北河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含着冰而有些含糊。
“嗯?”
“你为什么转学过来?”
步行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普通,但此刻从江北河嘴里问出来,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父母工作原因。”他给出了最常规的答案,这也是他对外的一贯说法。
“哦。”江北河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冰棒,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紧接着,他又问:“那为什么转来了文科班?他们都说男生应该学理科。”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就像在讨论今天作业多不多一样自然。
步行秋握着红豆冰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触及了他重生后最核心的秘密之一。
他抬起头,看向江北河。少年正侧着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他浓密的睫毛染成金色,眼底是一片清澈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有那么一瞬间,步行秋几乎想脱口而出:因为你在文科班。
但他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故意板起脸,语气带上一点不满:“江北河,你怎么还性别歧视?男生怎么就不能学文科了?我就是有自己的想法,我就是喜欢文科,我就是来了文科班。”
他说话时微微仰着下巴,努力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耳根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烫。
江北河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泛起的细微涟漪,转瞬即逝,却让步行秋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我没有性别歧视。”江北河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只是好奇。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一时冲动做决定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步行秋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然后移开,望向远处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冰棒。
准备把木棍扔进垃圾桶时,江北河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问他:
“为什么给我写了那么多诗?”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步行秋的动作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凉的空白。
他握着红豆冰木棍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只能僵在原地,感觉脸颊滚烫,几乎要烧起来。
江北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转过头看他。
夕阳最后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点燃了两簇温柔的火焰。他看着步行秋瞬间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没有追问,也没有挪开视线。
“你又不说话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而带着一点了然,一点……纵容。
步行秋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该说什么?
“我……”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
“你以后会知道的。”江北河却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地替他解了围。他甚至伸出手,很自然地拿走了步行秋手里还捏着的、已经空了的红豆冰木棍,连同自己的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从未被问出。
步行秋呆呆地看着他。
江北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重新看向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晕正好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那我等着吧。”他说,然后转过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神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还不走吗?”他问,“天快黑了。”
步行秋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跟了上去,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被梧桐树荫覆盖的小巷里,影子再次交融在一起。
谁也没有再提起刚才的话题。空气里只剩下渐起的晚风,和彼此间无声流淌的、微妙而灼热的心跳。
有些答案,不必急于一时。
有些等待,本身就已是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