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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确认 ...

  •   步行秋从未觉得酒是苦的。

      至少在今晚之前,他一直认为酒是辛辣的、灼热的、能暂时麻痹神经的东西。但此刻,他坐在阳台藤椅里,手里捏着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却只尝到一种清晰的苦,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沉沉地坠进胃里。

      江北河去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行业会议,这是他们回国稳定生活后,第一次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分离。其实不算久,电话每晚都通,信息随时能发。但步行秋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被拔掉塞子的浴缸,温水一点点流走,只剩下冰凉的瓷壁。

      这不对劲。他告诉自己。他们已经安稳了,江北河不再去战地,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养了猫,阳台上种的花都开了。他应该感到踏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等信的日子。

      他喝了一口酒,试图用酒精压下那股莫名的焦躁。但苦味更浓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整理书房时,无意中翻出了那个木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们所有的通信,从高中时小心翼翼传递的纸条,到后来跨越重洋的信笺,再到战地那些带着硝烟气息的纸张。最上面,是那本诗集扉页上的“致江北河”四个字,依旧清晰。

      他翻开诗集,那些青涩滚烫的字句再次映入眼帘。然后他看到了信,那些江北河在战地写下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文字。手指抚过纸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彼时彼地的心跳、灰尘、以及生死边缘的温度。

      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一直被他小心翼翼掩藏、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浮出水面,尖锐得无法忽视:

      这一切,真的发生过吗?

      那个雨夜的图书馆,那些交换的信件,那个跨越烽火线的拥抱,那个炉火旁相拥的夜晚……会不会只是他的一场大梦?一个孤独灵魂在失去所爱后,编织出的、过于逼真的幻想?

      毕竟,重生这件事本身,就超越了所有常理。

      也许江北河从未真正回来过。也许他早就留在了那片遥远的土地上,而此刻这个会给他做早餐、会和他争论谁洗碗、会在夜里把他搂进怀里的男人,只是他濒临崩溃的意志,为自己创造的、一个完美而残酷的镜像。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试图用灼烧感驱散寒意。但没用。怀疑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

      他甚至开始回忆细节:江北河左肩胛骨下那道疤的形状,真的和他记忆中一致吗?他咬笔头的习惯,是本来就有的,还是自己潜意识里为他添加的设定?他拥抱的力度,亲吻的温度,那些夜里低沉的喘息和爱语……是真实的吗?

      越想,越觉得虚幻。

      步行秋放下酒杯,把脸埋进掌心。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

      江北河推门进来,手里还拉着小小的行李箱。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风尘仆仆,但眼神在看到他时,立刻柔和下来。

      “怎么还没睡?”他一边换鞋一边问,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不是让你别等我吗?”

      步行秋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只是看着他,贪婪地、近乎绝望地看着,仿佛要用目光确认这个人的每一个轮廓,每一寸真实。

      江北河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放下行李箱,几步走到阳台,蹲下身,平视着坐在藤椅里的步行秋。

      “怎么了?”他抬手,想碰他的脸,却在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时,动作顿住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发生什么事了?”

      步行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清晰的关切和疑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该说什么?说“我怀疑你可能是我的幻觉”?说“我怕这一切都是我疯了的臆想”?

      太可笑了。

      可那怀疑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盘踞在他的理智之上,让他无法忽视。

      他避开江北河的手,声音干涩地开口:“……没事。就是有点累。”

      “步行秋。”江北河叫他的名字,语气沉了下来。他不是轻易能被敷衍过去的人。“看着我。”

      步行秋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阳台的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让他看清江北河眼中清晰的自己——一个惊慌的、脆弱的、正在无声崩溃的自己。

      “你喝酒了?”江北河闻到了酒气,目光扫过旁边的酒杯,眉头蹙得更紧,“为什么一个人喝酒?”

      “我……”步行秋的喉咙像被堵住,所有的话都哽在那里。他看着江北河,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他因为赶夜路回家而略显凌乱的额发,看着他真实得无可挑剔的存在。

      可越是真实,那份“可能是虚幻”的恐惧,就越是尖锐。

      他忽然就受不了了。

      重生是一个奇幻的点,江北河早已察觉,只是他没有问,我没有说。

      可不代表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就这样被时间无声地带过去了。

      它蛰伏在那里,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等待着某个脆弱的时刻,破土而出,将人吞噬。

      步行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也滴在江北河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

      滚烫。

      江北河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掠过清晰的震动和慌乱。他见过步行秋哭,在战地重逢时,在回国后的许多个夜晚。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沉默的,崩溃的,仿佛某种长久累积的东西终于决堤。

      “步行秋?”他急切地捧住他的脸,用拇指去擦那些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了?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步行秋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掩饰,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爱你,不论什么时候都是爱你的江北河。”他哽咽着,语无伦次,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恐慌赤裸地展露出来,“不可以否认我对你的一切都充满蓄意接近,但是我爱你,我爱你的。”

      他从来没有在江北河面前这样哭过,或许在江北河初离开去往他乡的时候,他也有想过是否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想。每一次寄回来的信,他是否也有想从上面去感受江北河的温度,确认那不是自己疯狂的臆造。

      “江北河我爱你。”他哭着说,像个迷路的孩子,“你别……别是假的……别是我疯了……”

      后面的话破碎得不成句子,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和眼泪。

      江北河怔住了。他听着这些混乱的、带着巨大恐惧的告白,看着怀里人颤抖的肩膀和泪湿的脸,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钝痛蔓延开来。

      他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步行秋长久以来深埋的不安,明白了那些他偶尔会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恍惚眼神,明白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崩溃根源何在。

      不是因为他离开三天,不是因为任何具体的事。

      而是因为那个他们从未正式谈论过,却始终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关于“重生”与“真实”的命题。

      江北河猛地收紧手臂,将步行秋整个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独属于步行秋的、混合着淡淡薰衣草香气和泪水的味道。

      真实得刻骨铭心。

      “我知道,我知道。”他在他耳边反复地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你救了我,是你来救了我。”

      他捧起步行秋泪湿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像是要烧穿所有虚妄的迷雾。

      “如果没有你,我就留在了他乡。”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你来爱我,是你,你爱我,我知道的,你是我的爱人。”

      “不是幻想,不是梦境。”他的额头抵上步行秋的额头,呼吸交融,“我是真的,江北河是真的,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感觉到了吗?我的心跳,我的温度,我抱着你的力气……”

      他抓起步行秋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砰——砰——砰——

      沉稳,有力,真实的心跳,透过胸腔和衣衫,清晰地传递到步行秋的掌心。

      “感觉到了吗?”江北河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是要看到他灵魂深处,“这颗心,是因为你才跳得这么用力。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这个叫江北河的人,是你一步一叩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确认:“所以,别怕。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这辈子,下辈子,只要你还爱我,我就永远是你的江北河。”

      步行秋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慌的泪水。他感受着掌心下那颗鲜活搏动的心脏,感受着怀抱的坚实和温暖,感受着眼前这个人眼中不容错认的深情和笃定。

      那些盘踞的怀疑和恐惧,在这真实得无可辩驳的确认面前,像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

      他伸出颤抖的手臂,紧紧回抱住江北河,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像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放声大哭。

      这一次,是释然,是确认,是卸下所有重负后的彻底宣泄。

      江北河紧紧抱着他,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吻着他的发顶,在他耳边低声说着那些朴素却坚定的情话。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海,安静地闪烁着。

      不知过了多久,步行秋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江北河松开他一些,低头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鼻尖,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还怀疑吗?”他低声问。
      步行秋摇摇头,嗓子有些哑:“不……不怀疑了。”
      “那还喝酒吗?”
      “……不喝了。”步行秋小声说,“苦。”
      江北河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和笑意。“嗯,苦就别喝。”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如果再有这种时候,别一个人扛着。告诉我,哪怕半夜把我叫醒,或者打爆我的电话,都可以。”

      “嗯。”步行秋点头,鼻音浓重。

      江北河看着他可怜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步行秋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嘛?”
      “抱你回屋。”江北河抱着他稳稳地往卧室走,“你需要休息。而且,”他在他耳边低声补充,“我觉得有必要用一些更‘实际’的方式,帮你确认一下我的真实性。”

      步行秋的脸瞬间红了,把脸埋进他肩窝,没再说话。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阳台的夜风和远处的灯火。

      那一夜,江北河用极致的耐心和温柔,以及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将“真实”这个词,一遍遍刻进步行秋的身体和灵魂深处。

      直到最后,步行秋累极睡去,蜷在他怀里,手指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呼吸平稳绵长。

      江北河没有睡。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静静看着怀里人的睡颜,指尖轻柔地拂过他微湿的眼睫。

      他知道,重生带来的伤痕和不安,不会因为一次确认就彻底消失。但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用一辈子的陪伴和爱,去抚平那些看不见的裂缝。

      “睡吧,”他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吻,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的奇迹。我在这里,永远都在。”

      窗外的天光,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带着确凿无疑的真实与暖意,悄然来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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