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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休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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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河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整理今年的年度工作计划。
文档拉到最下面,需要填出生年份。他下意识敲下“1994”,光标闪烁两下,忽然顿住。
不对。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然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
1994年出生的话,今年是……2025年。
三十一岁。
其实这个数字并不意外。细想这些年,身边同事陆续结婚生子,聚会话题从项目奖金转向学区房和育儿经。镜子里自己的眼角,似乎也有了那么一两道不笑时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但“三十一岁”这个具体的数字,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原本平静的午后心湖。
他推开键盘,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家里很安静,只有书房角落里那只叫“炉火”的橘猫,正蜷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步行秋在客厅,大概又在整理他的那些书稿,或者侍弄阳台上的花草。自从他前阵子完成一个大项目后,出版社给了他一段不短的调休假,他便心安理得地过起了“居家”生活。
江北河起身,端着凉掉的半杯咖啡,走到客厅。
步行秋果然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本打开的书和散落的稿纸,旁边还有一小盆刚修剪过的绿萝。他穿着宽松的棉质家居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整个人在阳光里看起来温润又……闲适。
对比自己刚刚从一堆焦头烂额的工作计划里抬头,江北河心里莫名就泛起一丝微妙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的情绪。
他走过去,在步行秋身边坐下。
步行秋抬眼看他,摘下眼镜:“忙完了?”
“没有。”江北河抿了口咖啡,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试图云淡风轻实则透着点别扭的语气开口,“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好像已经三十多岁了。”
步行秋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北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继续说:“你看,王哥,就我们单位那谁,儿子都上小学了,天天在群里晒作业。还有李姐,二胎都会打酱油了……”
他絮絮叨叨地列举着身边“人生进度”远超自己的例子,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然后,他就看见步行秋的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上扬。
起初只是微微翘起,接着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干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浅笑,是那种肩膀都在抖的、毫无顾忌的大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你……你笑什么?”江北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还有点恼。
“哈哈……对不起……”步行秋一边笑一边摆手,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看到江北河那副略带郁闷和困惑的表情,又忍不住笑出声,“是觉得自己已经变成江老头了吗?还要孩子……你生还是我生啊?”
他凑近一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调戏的语气说:“真想要的话,我今晚……努努力?”
“步行秋!”江北河耳根瞬间发烫,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泼他脸上。他瞪着他,“你是文化工作者,说话怎么这么粗俗!”
“报复你。”步行秋收敛了点笑容,但眼底的笑意依旧明晃晃的,“谁让你天天在家休假,优哉游哉。我每天早上起床上班,看你还在被窝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我就一股气。晚上回来累得只想躺平,你还要……榨干我。”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但足够清晰。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语气也是半真半假的抱怨,但江北河听出来了,那里面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真实的……委屈?
这倒让江北河一时语塞,有点心虚。好像……是这么回事。自己这段时间休假,确实有点过于“放纵”了。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书,写写东西,偶尔做点简单的家务,然后就是等着步行秋下班回来“折腾”他。
这么一想,步行秋的“报复”,似乎也情有可原。
而且,看他现在这副穿着家居服、盘腿坐在地毯上、头发软软的样子,明明是一副十足的“人夫”模样,贤惠温顺得很,偏偏嘴里能说出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真是……让人无力反驳。
江北河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放到一边,决定不跟他在“粗俗”这个话题上纠缠。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重新捡回最初的话题,试图解释清楚,“我就是……感慨一下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都这个年纪了。”
“所以呢?”步行秋歪了歪头,眼里还带着笑,“三十一岁,很老吗?江大记者,你跑新闻的体力不是还很好吗?”他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江北河被他噎得再次无语。
步行秋看他吃瘪的样子,心情似乎更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这么喜欢孩子,又觉得时间飞逝……走,我们出去。”
“去哪?”
“公园。”步行秋已经开始穿外套,动作利落,“那里熊孩子一堆,让你提前感受一下‘天伦之乐’的吵闹。顺便,”他回过头,从玄关柜子上拿起钱包,抽出一张钞票晃了晃,“给你买个风筝。江小朋友,你自己当回小孩算了。”
江北河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和调侃,又好气又好笑。
“步行秋,”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很幼稚。”
步行秋正弯腰穿鞋,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忽然绽开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那我当你孩子呗。”
这句话说得轻快又自然,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神却清澈坦荡,仿佛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江北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麻。
所有关于年龄的焦虑,关于时间的感慨,在这句近乎耍赖又无比真诚的话面前,忽然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是啊,在乎什么三十一岁还是四十一岁呢?
有个人愿意陪你幼稚,愿意在你偶尔庸人自扰时,用最不着调的方式把你拉回现实,愿意说“我当你孩子”来化解你无谓的感慨……
这大概,就是时间赠予他们最好的礼物。
“我只是想感慨一下时间过得真快。”江北河最后嘟囔了一句,语气已经彻底软化。
步行秋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拿了个简单的帆布包,装了两瓶水,又把钥匙塞进去。
“走吧。”他拉住江北河的手,打开门。
春日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一起涌了进来,带着花香和青草气。
“再感慨,”步行秋回头冲他一笑,眉眼在光里格外生动,“时间等会又过了。”
两人牵着手,走下楼梯,走进一片明媚的春光里。
身后,家的门轻轻关上。
炉火在阳光里翻了个身,继续打着呼噜。
时间确实在走,但有人携手同行,便不必追赶,也不必惶恐。
慢慢走,欣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