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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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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雾蒙蒙的清晨，我在山谷的深湖边，静默伫立。
湖水莹莹散出蓝光，无风却泛诡波，似幽冥地府之结界。
我在岸边，身影与竹林一同摇曳倒映在里头，化为地府里熊熊鬼火。早鸟自上空掠过，尖爪带起几丝余焰，叫嚣着冲入山林。
此湖究竟多深，湖底是否与山那端的海相通，我一概不知。
只知道，湖底藏了许多性命。
这些人生前，都做过同样的错事——
一是欺人，二是贪。
欺的人，恰好是三娘；心贪，还愚昧不可救药。
三娘杀的第一人，是她亲爹。
当年那位地主老爷，在元宵佳节“拍喜俗”中，对乱棍之下妻的呼救视若罔闻，终于使得妻命丧黄泉。他风风光光续了弦，得意洋洋抱了儿子，全然不顾发妻之女正受后娘虐待，也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其女眼中的必死之人。
可笑他竟信了，不知名女子相约幽会于山林的传信。某个起南风的夜里，他上了山，迷迷糊糊中了瘴毒，又迷迷糊糊走入湖中，在血泊里来了场真正的“鱼水之欢”。
他失踪后，那给他生了儿子的年轻媳妇，吵着要将非亲生的幼女——三娘，扫地出门，独据田产。这样精明的女人，却笃信山神显灵，为获财宝而上山，终也没再回来。
还有三娘之弟、教书先生，一小一老，不约而同地对三娘起了歹心，没少干揩油调戏之事；也同样地吃了识字的亏，被一纸书信骗至山林，先后死在湖里。
至于后来，那么多失踪的人里头，有些是眼红地主家遗留财物的，有些是觊觎三娘一介孤女身子的，有些是借着“拍喜”之类由头为非作歹的……总之是应了三娘那句坦荡荡的话——
“财迷心窍，或是色字当头，总有一个奏效。”
她靠这两招，赚人上山，竟从无失利。
平心而论，那些人确实可恶，然而罪不至死。
可对年幼时，亲眼看着自己娘亲被打死的她而言，恐怕自那时起，心中已恨透了所有人。
既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身为知县，按理当将三娘这杀人魔头当堂审刑，扭送入狱，游街示众后于菜市口斩杀。
欲如此行事之时，却被人揭了老底——
“夫君别忘了，知县之位，原不该是你的。”
我得知三娘所犯种种，一时恼怒，竟真忘了这事儿：她早知我不是男人，也知我是替兄报仇，不得已才瞒天过海，到“闹鬼”的地方当了知县。
“我犯了死罪，你身上，可也是欺君罔上、株连几族的大罪啊。”
她似笑非笑，眼神透着一丝阴森的狡黠。
或许，我该在同枕共衾的某一夜，悄悄杀了她。
但彼时，我便也与那杀人魔头无异。
或许，我该问心无愧一回，将她罪行公诸世人。
可一旦她说出我不为人知之事，我不仅报不了杀兄之仇，还得搭上自己与爹娘三条命给她陪葬。
怎甘心。
“你要我放过你？”
“三娘罪大恶极，怎能被放过？”
“究竟要我怎么做？”
“等。再等县里失踪两人，你就能将我绳之以法。”
“哪两人？”
“正月十五那日，打过我的，还有两个……”
她话未说全。但我已听懂：
还有两个没死。
“用这两条贱命，换个圆满结尾，如何？”
黑漆漆的眸子摄人心魄，正似无底深湖。
我忆起来三水县赴任途中，自己骑着那匹尚未丢失之马，对沿途村民信誓旦旦。
也想起当年与兄同读圣贤之书，书里写道，圣人大公无私。
我非圣人。
我有私。
破了这桩大案，我必声名远扬。加官封贵后，再将杀我兄长的官吏告发，便无惧他仗势欺人指黑为白。
圆满不过如此。
湖里有黑影幢幢，如同鬼魅。
我想，是水下那大家伙，等着人掉下去，好美餐一顿。三娘这些年来，已将它的胃口养刁钻了罢。
可惜今日，我非它猎物。
云开雾散，是时候下山，当我的知县了。
五年前，三水县约有百姓千户，而今不过上百。有门有路之人，自县里出事起，便翻山越岭逃到了外地——也有些人，在预备逃跑之时，被三娘骗至湖边，一辈子留在了这儿。
久而久之，人们想走又不敢走，怕一旦有动身之意，便会被鬼盯上。不如侥幸留在县里，过一日算一日。
葬身鱼腹之人，已有卅六，还得多添俩。
这两人，一个是县里有名的“贼骨头”，看着人高马大，却专干偷鸡摸狗之事；另一人，是县里有名的“长舌妇”，最喜搬弄是非。
人不是什么好人，但若就这样死了，未免也可惜。
三娘对“贼骨头”下手那日，我仍跟从其后，看她游魂般飘入深山老林，在孤火微明的破庙外徘徊。
庙里，一男子正大声祈祷：
“山神大人！你让疯子带话，要选俺为弟子，从此享不尽富贵……俺信她疯言疯语，诚心来拜见，你可不能骗俺……”
竹林间风语絮絮，似鬼呜咽。
“燃了这支蜡烛，你可要显灵啊！”
他重重叩了几个响头，出了破庙，步履踉跄，显然已中了瘴气之毒。
我捂紧了口鼻前湿帕，悄悄跟在不远处——对面竹林间，亦可见一白色身影，追随其后。
男子止步于湖边，翘首张望一番，而后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求山神显灵。
三娘出手了。
她自林间蹿出，直直冲向男子——
湖边，身形魁梧的男人“哎哟”一声，重重一晃，愣是没坠入水中。
我的心本就提到了嗓子眼，这下更是跃跃欲出。
她失手了。
趁男人转身，还未回过神的空当，她立刻抓取地上一抔土，照着人脸扬去。
哀嚎回荡林间，随即又被水花四溅之声掩盖。
那人在湖中扑腾了许久，每每想上岸，都被三娘一脚踩回。
这样过了不久，三娘忽然驻足不动了。
浮在水面的人，霎时下沉不见，被长了尾巴的“恶鬼”拖入了地狱。
而我，不知不觉间已从竹后走出，暴露于银月之下。
三娘缓缓转身，让出视野内一片宽广湖面。
波光与夜色之间，猛然惊起层浪——大鱼的脊背，正划破湖面。我虽未看见鱼首与那尖牙利齿，但凭尾鳍之巨，已能窥测其身量。
人被吞吃入腹，化为湖底淤泥。当真是毁尸灭迹之绝妙招数。
身畔人不合时宜笑起来：“夫君你说，见死不救，算不算帮凶？”
我没回答。
她笑得愈发用力，竟愈显凄厉。
不敢说出口。
在男子第一次未被推入湖中时，我心中所愿，是她能得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