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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卖宅还钱 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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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平安赌坊门口的打手远远望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
以为是来砸场子,赶紧进去禀报。
不消片刻,出来一个身着锦缎长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瘦小男人抱拳道:“二少爷。”
年轻人回个礼:“麻三爷,您叫我蒋朗德就行。”然后,看着后面黑压压的打手,“三爷今日带这么多人,是何意?”
麻三哈哈一笑:“也没什么大事。梨花巷周家的大儿子,在我那玩了几把,欠了二百两。他倒爽快,主动留下一只手抵债,算下来,还差一百五十两。”
紧接着,那断手便被扔在地上。
蒋朗德眸色一闪,这是下马威。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装糊涂:“梨花巷在城南,您走错地方了。”
说罢转头招呼伙计:“愣着干什么?带三爷去城南,别耽误了三爷办事。”
麻三抬手拦住,嘴角勾起抹阴笑:“等等。”
他侧身让开,两个打手抬着蓬头的白芬上前。
麻三俯身对着白芬道:“您不是说,您老是蒋小姐未来婆母吗?怎么还走错了路?”
待白芬瞧清“平安赌坊”牌匾,像是干涸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眼瞧情势不妙,蒋朗德使个眼色。
旁边的伙计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大嘴巴。
白芬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立刻涌出血沫,两颗后槽牙掉在地上。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掉出豆大的眼泪。
“我看这妇人是疯了不成,怎敢在这胡乱攀扯!”蒋朗喝道。
麻三瞅他这副撇得一干二净的态度,了然地笑了:“既是她认错了路,那我便带她回去,好好让她想想清楚。”
说罢一挥手,那群人又浩浩荡荡地转身离去。
蒋朗德在后面问道:“三爷,这手您还没拿走!”
麻三转过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送你了。”
蒋朗德脸上的客气瞬间褪去,怒气横生。
旁边的伙计看着地上那只断手,犯了难:“四爷,这……这东西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扔在门口。”
蒋朗德嫌恶地瞥了一眼:“扔了,喂狗。”
夜色渐浓,平安赌坊里烛火摇曳,亮如白昼。
堂里赌客们此起彼伏的叫嚷声震耳欲聋:“大!大!”“小!开小!”
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堂,越往里走越安静。雅间里,穿着清凉的女子柔弱无骨地倚在赌桌上,眉眼含春。
最深处原是间布置雅致的书房,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低沉的交谈声,隔着厚重的夹壁墙飘不出来。
“小妹,我早前就和你说过,白芬那名声烂在唾沫里了,叫你别想,你非不听,现在好了,麻烦一箩筐。”蒋朗德在屋里来回踱步。
蒋丽梓端坐一旁,神色平静:“四哥急什么,左右这婚事只在白芬嘴里出去过,我可不知情。”
蒋朗德瞬间停住脚步,诧异地坐在她旁边椅子上:“你这又唱哪出戏?”
蒋丽梓对她这光长体力,不长智力的四哥无奈的摇头。
“老四。”一直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开口了,神色沉稳道,“小梓的意思是,蒋家六小姐,从未有过婚约。”
“可是大哥!”蒋丽梓脸上闪过一丝不甘,“我们做了那么多,到手的鸭子飞了。”
中年人到底是大哥,语气带着决断:“本就是试探瑞王爷对周青彦的态度,这么多天过去了,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何况周家现在就是一块臭鱼,谁沾上都是一身腥,我们是要门第,但也不能不顾名声。”
“你瞧周至毅那一家子,是福是祸都不沾,我看防的就是白芬和周青安两个惹祸精,就是可怜周青彦,活生生被拖下水。”
蒋丽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大哥。”
蒋朗德也跟着点头:“那我明天就给麻三递消息。”
中年人皱皱眉道:“麻三确实是个麻烦,太狠了!”
蒋朗德冷哼一声:“咱们平安赌坊在这地界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蒋福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蒋丽梓心思玲珑,瞧出大哥心里有事,等蒋朗德离开后,才道:“大哥,心里有事?”
中年人看着冰莹剔透的妹妹,惋惜道:“可怜小梓,又要在家耽误几年了。”
蒋丽梓却是不在意道:“大哥为我和四哥殚精竭虑,我只是在家多待几年,又有何妨。”
“还有一件事,我总觉得周小五背后并没那么简单。”
中年人深思熟虑后,接上妹妹话茬:“与我们无甚干系。”
蒋丽梓懂了,对着大哥道:“天下人那么多,我冰雪聪明,怎会嫁不出去。”
“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吧。”蒋福德揉了揉眉心,头疼道,“回去晚了,你大嫂又要念叨个没完。”
蒋丽梓耸起秀气的小鼻子,俏皮道:“知道了。”
这间密室有一条密道,直通蒋家后院。蒋丽梓平日里来往赌坊,全靠这条密道。
蒋家靠赌营生,在蒋丽梓父亲蒋明手里发扬光大。有了银钱,第一件事便是纳小妾,女人多了,孩子自然也多。
孩子大了,算计也多。蒋家大哥蒋福德、四公子蒋朗德、七小姐蒋丽梓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蒋丽梓是遗腹子,她出生时,蒋家争斗已尘埃落定,她自小是由大哥大嫂养大的。
蒋福德早年被人下过黑手,一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干脆把妹子当女儿养。
第二日一早,麻三看着蒋朗德送来的信,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让人把白芬打扮整齐,直奔梨花巷。
正在洗脸的周小五眼瞅着门被踹飞,吐出漱口水,眼神不善地看着来人:“麻三爷。”
麻三眼角一抽,反手拍在踹门的小弟脑瓜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文明!把我的话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三爷有事不妨直说。”周小五直起身,开门见山。
麻三清了清嗓子,指着身后的白芬:“周青安欠了一百五十两,现在没人还钱。你亲娘我给你送回来了,你看这事……”
白芬见着儿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扑上去,躲在周小五身后。
周小五看见白芬肿得老高的半张脸,面色一黑,盯着麻三:“你打的?”
麻三略有些发怵。他是拿钱办事,犯不着把人往死里得罪,连忙摆手:“哎,别冤枉人。你娘自己说她是蒋小姐未来婆母,带着我们去的平安赌坊,谁知她话没说上两句,就被人扇了俩大耳刮子。”
周小五清楚他娘的操行,烦躁道:“钱是周青安欠的,找我作甚。”
“本来是欠二百两,”麻三陈述事实,“抵了一只手还债,还有一百五十两。”
周小五愣了一下,他见过狠的,却没见过下手这么快的。他冷声道:“他不还有一只手,两条腿?全剁了。”
“啧,心挺狠啊……”麻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芬打断了。
白芬藏不住满心凄苦,嘴里吐着血水,没精气神地哭着道:“小五,那好歹是你亲哥,打断骨头连着筋。”
白芬头一次,没喊着,叫着,蹦着,哭着,闹着,只哀戚戚的,周小五反而不忍心。
对周青安他可以漠不关心,但对于白芬他心里又痛又怨,说不清道不明,以至于还陷在这泥沼里。
周小五失下神色,再一次无奈。
他开口求道:“三爷,能否再宽容些时日,钱我想办法,一定补上。”
麻三要的就是这句话,顺坡下驴:“看在你的面子上,就给你三天时间。”
周小五哪有什么面子,无非是背后的瑞王府,显然他也清楚,低着头,默不作声。
麻三带着人扬长而去。
这么大动静,周围街坊好似没听见似的,关着门,避着窗,他们都是平头老百姓可不敢跟打打杀杀的人扯上干系。
白芬灰头土脸地走进昏暗的堂屋。屋外天色灰蒙蒙的,映着她死气沉沉的脸,说不出的凄凉。
周小五转身想出去,却被白芬叫住了:“小五,你进来。”
堂屋里,白芬撬开地砖,从底下摸出一张纸,塞到周小五手里:“这是房契,地契在你爷爷那里。”
周小五捏着房契,眼神复杂,他像是被生生撕裂,哑声问道:“娘,那我呢!”
“你什么你!”白芬立刻变了脸色,疾言厉色道,“你不是还能去瑞王府当差吗!现在平安赌坊不认这门亲,你可不能再丢了这份差事!不然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周小五只觉得心口被死死攥紧,红着眼、咬着唇,跑了出去。
白芬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言。
从前她做周家太太时,小五的出生不过是锦上添花,她从没亲自照料过这个儿子。
后来又是因为周小五,她才被赶出来,便记恨上他,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周小五没有走正门,也怕丢人。好在他身手好,直接翻墙入院。
凭着儿时记忆,他轻易找到了爷爷的卧房。
周志平虽年事已高,却依旧耳聪目明,周小五刚进门,便被他察觉。
周小五羞着脸说清来意,周志平取来地契交给他,嘱咐道“卖了宅子,给你大哥补上窟窿,其余的你留下做急用。
周小五点点头,转身便走。周志平望着他的背影,颤巍巍开口:“你心太软,留在蛇蝎之人身边,不会有好下场,离开……”
宅子很快卖了出去。周青安被放了回来,少了一只手,整个人蔫蔫的。
白芬收拾了几件破旧的衣裳,陈大妮也被娘家赶了回来,挺着个肚子,一脸怨怼。
周小五带着一家子租了两间小房。
安顿好不久,瑞王府传话,周青彦品德有失,革除原职,以儆效尤。
白芬顿时天塌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青安在屋里哼唧唧的喊手疼,陈大妮又问着白芬说她肚子疼。
周小五蹲在门槛上,头疼欲裂。
再后来的两天,周小五留下封信和银子,说是要去西北参军。
其余三人接松了口气。家里少一个人便少一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