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的第二个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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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宋添河不明白为什么不管自己干什么别人都会笑，这不好笑，之前在幼儿园的时候同学们也会在自己被老师批评了以后笑他，现在也是这样。
他想质问，想解释，想开口，可一接触到老师严肃的目光和同学笑着眯起的眼，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就都卡在喉咙里，滚了几番后不甘的咽了下去。
这个老师跟以前在幼儿园的那位老师很像，因为之前的老师拒绝了自己，说是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所以这位老师也不会帮自己，他知道的。
因为“一个巴掌拍不响”。
即使宋添河现在已经上一年级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去问奶奶，但又怕让她劳神。
宋添河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不是什么好话，他不想让奶奶知道。
奶奶会为他伤心，为他难过，宋添河不想让奶奶不开心，因为对方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之一。
就这样，宋添河的小学生活开始了。
51.
这是他们这里最好的小学，一所民办小学，为了让他能入学父亲操了不少心。
和奶奶住在一起的房子很破很小，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卧室”。
贴满发黄旧报纸的客厅里摆着一张铁架床，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一个小沙发，一个豁口木桌，几个木凳和放在脱皮小柜上的一个小小的台式电视占据了房子主体。
开学前个把月宋添河再一次见到了父亲，此时的父亲整个人苍老了不少，一个人闷声坐在小沙发上抽着烟。
他记得那些烟是怎么做出来的，随手撕点用过的废纸，从小盒子里捏出一点点的烟丝，配上家门口随处可见的干叶片用手指碾碎，混在一起，沾点唾沫，一卷，这就成了。
父亲只是抬眼看看他，没吭声，他也识趣，拿着火烧过的小树枝蹲在一旁在地面上画画。
宋添河是有蜡笔的，可他不舍得用，所以平时都是拿着自制的“木笔”在可以反复利用的地面上写写画画。
再抬头时宋添河发现父亲站在墙边，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幅画——“我梦想中的家”，宋添河的涂鸦作业。
“喜欢画画？”父亲沙哑的嗓音问。
宋添河仰头看着他，随即又低下，手里紧紧的攥着一头发黑碳化的小木棍，怯懦的点了点头。
“也……也喜欢上学。”他说。
奶奶说去学校可以认识很多小朋友，会有很多人和他玩，可以学到很多的知识，然后他就可以变得更优秀。
他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个，但如果他去上学的话……会不会再遇见那个送给他天鹅发卡的男生？
他还没有说谢谢，还没有问对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违背诺言，他还没有听到一句道歉，最重要的是，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听着父亲半天没搭腔，宋添河又慌张的抬起头，迅速看一眼对方的表情后偷偷挪动脚步往后退一步。
他本以为这根木棍和那幅画会重蹈之前兔子玩偶的覆辙，甚至鼓起勇气把手背在了身后，企图藏起那根木棍。
可等到的却是父亲粗糙的手揉了揉他的头。
“好。”他听见父亲说。
“那就好好学。”
从头到尾父亲都没有告诉宋添河为了让他能去上学付出了什么。
52.
宋添河跟这里的同学格格不入，不仅表现在穿搭上，还表现在状态上。
每个人都是自信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的，除了他。
在学校里宋添河没有找到那个送给他天鹅发卡的男孩，也没有说出那句谢谢。
班主任很不喜欢他，每次见到他时不是不理就是瘪嘴嫌弃的撇一眼，他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不够优秀所以老师才不喜欢他？
老师们都喜欢听话的乖孩子，他知道的，可是宋添河觉得自己很乖。
他听老师的话坐在了班级最后排紧靠着垃圾桶，听老师话每天擦黑板打水收拾教室卫生，他甚至考了班里前十名，可老师还是不喜欢他。
班里的同学也很奇怪，他们倒是没有扔他小纸团，可和他相处却多是很不耐烦的样子，像是自己的存在污了他们的眼。
宋添河低下头认真的看着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不大合身还洗得发白，可没有补丁，也很干净，是他认真洗了很久的。
53.
也有人愿意和他玩。
宋添河有一张精致的脸，人总会对美丽的事物格外向往，哪怕是孩子。
即使宋添河的家庭是所有同学里最差劲的，可他有一张模糊性别的脸，就连对他看不上眼的老师都说：“托生到穷人家，真是浪费了那张皮相。”
他的脸说好听到点叫美到雌雄莫辨，说难听点叫小白脸娘娘腔。
可班里总会有些人喜欢那张脸。
那是宋添河第一次吃到糖果，也是他第一次接受到来自除家人外的善意，给他糖的是个女孩，穿着很漂亮的碎花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看起来像个小太阳。
宋添河记得她，来报道的时候对方的父母都给了她一个拥抱，他就站在不远处，一个人手里攥着那个曾经被老师丢到地上的帕子看到了全程。
他看着这个同学背着红色的漂亮书包和家里人告别，看着对方父亲许诺放学第一个来接她，那一瞬间宋添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涨涨的，闷闷的，他的鼻子又酸了。
他好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就连父亲都是逢年过节才匆匆回来一趟，平日里都在跑大车，搬砖之类的干些杂活。
没有人接他回家，他要一个人背着奶奶从家里床下翻出来的灰绿色帆布包走很久，走过小道，走过窄巷，走到那个站在门口等待着他回来的有奶奶的那个家。
“谢谢。”他说，“谢谢你，赵……赵晨媛。”
这次他说谢谢了，他也记住对方的名字了。
那颗糖被他小心翼翼的伸出舌尖舔了舔，丝丝甜意伴着小半截舌头传递到口腔里，是他没尝过的甜。
但就只舔了几口，剩下的一大块都被他小心翼翼的包回了原样，放到了那个被老师丢下后又被自己捡起来的手帕里。
“为什么不吃完呢？你不喜欢吗？”赵晨媛问。
喜欢的，宋添河小声的说，自己是喜欢的。
“喜欢的话我以后还给你送！”他听见对方这么说。
54.
那一小块糖被他放了好久，即使后面他还收到了对方给的其他的糖，可宋添河再也没敢收下，因为他害怕。
他没有可以用作交换的等价物品来换取那些糖，他不想当一个只索取不给予的坏孩子，他喜欢这个新朋友。
所以慢慢的那些精致的糖果他就不再收了，每次对上赵晨媛疑惑的表情宋添河就会笑一笑，手却不自觉的捏紧了自己洗得发白衣服的衣角。
这份友情来的过于沉重，太过真挚，让宋添河很不适应，以至于生出了逃避的心思。
不对的，在他的印象里不该有什么都不付出就能得到的好，不该是纯粹不夹杂交换的才对……
于是宋添河退缩了。
上了小学后老师教了他们很多东西，即使是透过重叠的人影露出的窄缝，他也学会了不少。
宋添河突然知道自己哪里和同学们不一样了，最大的差距其实不是钱。
他们有很和睦的家，爸爸妈妈关系很好，会一起来接他们放学，会笑着温柔的揉他们的头，就像是他小时候画的那幅画一样，他们都有自己“梦想中的家”。
所以他们每天都过的很开心，永远是自信的，笑的，玩在了一起，而不是他，懦弱，敏感，自卑，脆弱，消极……
好像所有的负面词都能在自己身上被找到。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同学会来找他做朋友呢？
55.
赵晨媛不该和自己当朋友，在再一次目睹对方被揪辫子后宋添河突然坚信了这个念头。
老师不喜欢自己，很多同学们也不喜欢自己，连带着也就不喜欢赵晨媛。
他们会踩对方漂亮的鞋子，会在对方走路的时候偷偷伸出一只脚去绊她，再在赵晨媛生气叉腰去理论的时候笑嘻嘻的打着哈哈。
和自己做朋友赵晨媛什么好都没得到，她的小辫子会被淘气的男同学揪，她的书本也会被比他长得高的同学高高举起，任由赵晨媛怎么跳也够不到。
虽然最后她狠狠的踩了对方的脚把自己的本子抢了回去，但她漂亮的小辫子乱糟糟的，凌乱的发丝落在她脸侧。
本来这些都不是她会经历的，只是因为跟班里最不合群的家伙做了朋友。
宋添河把手揣到兜里，捏了捏那颗放了很久中间部分有些凹陷的糖。
他不要和赵晨媛做朋友了，他不要和任何对他好的人做朋友了。
宋添河喜欢和人一起玩，但他不希望自己的朋友会因为他的缘故遭受些伤害。
56.
于是他又恢复到了自己一个人的日子，擦黑板，打扫卫生，倒垃圾，课下被同学嬉戏着抢走笔记本。
好在赵晨媛又被划进了其他同学的小圈子，被揪辫子的事再没发生过。
宋添河的生活和从前差不多，只是课间他总是会无意识的看向赵晨媛的座位，那是他被自己搞丢的第二个朋友。
第一个是个不告而别违背承诺的不知名家伙。
本来他很生气的，可是一想到自己头上别着的那枚发卡，气却怎么都生不起来。
原谅他了，宋添河想，看在对方是他第一个朋友的份上。
赵晨媛莫名其妙被宋添河以一个根本不成立的离谱理由绝交后就变成了赌气的小女孩，每次不自觉稍稍往他这边偏一点头就猛的向反方向狠狠转头，拿着羊角辫冲着他。
57.
两人的绝交闹得很大，全班都知道了，赵晨媛气冲冲的用手指着周围一圈同学，“是他，他，她，还是谁？！是谁又欺负你了？！我去揍他们！”
宋添河默默的摇了摇头，一句话在嘴里滚了又滚，好半天才磕磕巴巴的吐出一句话来：“都不是，我就是突然不想和你当朋友了。”
对方说什么都不相信，为什么一直都还好好的朋友说不玩了就不玩了，满脸都是震惊与错愕。
“宋添河，班里只有我愿意和你玩。”她说。
“我不怕被欺负，我会告老师，我也能打回去，”她说。
可宋添河依旧固执的摇了摇头，说：“是我的错，我就是不喜欢你了，不想和你玩了，和他们没关系。”
说罢不顾周围人的阻拦猛的冲破人群，跑了，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女孩的哭声。
他咬咬牙，闷声冲到了学校的卫生间，站在洗手池前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直到上课铃响起才踩着点回了座位。
不能哭的，他想，自己是个大孩子了，而且他不希望赵晨媛的漂亮裙子再被其他人弄脏了。
宋添河不需要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的第二个朋友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