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会说话的天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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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宋添河每天的生活几乎是一成不变的。
天不亮从总会伴随着翻身发出嘎吱嘎吱声响的旧木床上爬起来，自己套好换洗衣服就去拿塑料盆，从大瓦缸里舀出一盆的水洗漱，洗完的水浇奶奶闲暇时在屋外黄土地种下的一小片菜地。
随后蹑手蹑脚的去厨房搬来一个小凳子，笨拙的给自己和奶奶做完早饭去上学。
他奶奶总会在夜里坐在他的床边，嘴里哼着些模糊听不清的童谣，一只手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背，待自己熟睡再出门，借着月光把帕子凑到脸前扎下一针又一针。
宋添河知道奶奶很辛苦，她想着晚上多绣几笔，再多几针，积少成多就能攒出一个个帕子、鞋垫子，去镇上卖了再配上她微薄的养老金跟父亲跑大车挣来的血汗钱，虽然苦了点但日子也总能过得下去。
他的奶奶是标准的老一辈农村妇女，书没读过，字也不识几个，平日里干的最多的就是农活，家里就父亲一个孩子，丈夫也早早去世，全靠着自己一个人省吃俭用给孩子拉扯长大。
后来父亲念了几年书在外面找了工作，她跟着父亲搬到了这个小城中村里，地也没了。不知怎么混了个活，到后面退休这才转而绣帕子补贴家用。
家里被熏黄的墙上的挂历上拿红色蜡笔重重的画了几圈，一旁用错别字混杂着拼音工整的写下几句话：
“添河就要去上学了，要zhu（嘱）付（咐）他好好学习。”
“song（送）添河去年（念）书的日子。”
“添河的生日，要做点孩子艾（爱）吃的。”
将一年级的宋添河认的字还不太多，拼拼凑凑的倒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他很想告诉自己奶奶他不喜欢上学，更不喜欢那个老师，可每次看到对方一脸期许的表情，满眼期待的神情，那些想说出口的话却被死死的堵在了喉咙里，随着在学校里的难过和搓磨一起咽下。
“我们家添河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奶奶不怎么懂这些，但长久以来给她留下的观念就是孩子要读书，只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未来才能过上好日子，所以她总是笑眯眯的把家里的好菜夹到宋添河的碗里。
一边夹一边絮絮叨叨的翻来覆去的说着几句话：“乖孩子，一定要好好念书，在学校听老师的话。”
“我们家添河是个好孩子，未来一定可以出人头地、挣大钱、风风光光的过日子的。”
于是尽管还小，但宋添河也已经学会了选择性的回话，报喜不报忧。
59.
“喂，哑巴！”一片阴影打在宋添河的头顶。
“我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意思！”话音未落就是阵推搡，把正在值日的宋添河推的踉跄两步撞到了黑板上，还未擦拭的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粉笔字，这一推就蹭了他后背。
本就洗得发白的衣服更加斑驳，宋添河有些怯懦的抿嘴，手不自觉的糅捏着衣摆，睫毛微颤，但却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也不挣扎、也不反抗、更不反驳。
“切，这都不说话，没劲。”对面长的高高壮壮的男生不屑一顾的白了宋添河一眼，嘲讽道：“怂鬼。”
这个男同学宋添河有印象，叫张嘉，坐在他前面一排，平时不爱学习总是捣蛋。但不知道因为什么，老师很喜欢他，只要对方的家长一过来李老师总会笑眯眯的搓着手凑上去，张嘉长张嘉短的把他里里外外夸个遍。
“对……对不起……”宋添河颤抖着从嗓子里挤出细若蚊声的话，却是一句下意识的道歉。
“你说什么？！没吃饭啊，不会大点声啊？！有没有礼貌……”
宋添河身体不受控的哆嗦一下，猛吸一口气，颤颤巍巍的用有些挤压变声的声音说：“对……不起。”
“原来是个结巴。”说罢也不顾宋添河的想法，一群人把宋添河围在圈里抱着肚子弯腰大声笑了起来。
他不是结巴，宋添河想。
他不想结巴的……
可是，为什么说一句不磕绊的、完整的、流畅的、声音平缓的话这么难呢？
为什么他只是想过一天平静的日子就这么难呢？
为什么他想拥有一个朋友——一个不会因为选择和他做朋友而被孤立被欺负的朋友就这么难呢？
宋添河木偶般的挪动到被洒了水的凳子前，熟练的用脏了的袖子轻轻擦了擦水渍，慢慢坐下盯着桌兜里各式各样的纸团想：
因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因为“一个巴掌拍不响”，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
早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就告诉过他了，只是自己现在才明白。
可是他不是蛋，也没有拍掌。
60.
赵晨媛转学了，从此以后宋添河再也没有对方好心伸来的手了，也再没有对方递过来的那块糖了，他彻底失去了自己的第二个朋友。
他总是留不住朋友，蓝天鹅发卡也是，糖也是。
班里谁都知道李老师不喜欢宋添河，总会变着法子给他安排事干，没有人去问为什么宋添河会被这么对待，或许曾经也有过，但都逐渐淹没在了日复一日的被针对里。
他们只知道宋添河受欺负了没有家长会跑来为他撑腰，只知道他是谁来了都能捏的软柿子，是不会反抗的锯嘴葫芦。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宋添河有了诸多外号：哑巴、胆小鬼、结巴……
于是在老师的纵容默许下，慢慢的班里的值日都被推到了宋添河的身上，慢慢的他的桌兜里开始出现废纸团，慢慢的他的话越来越少，人也变得压抑起来，下意识的躲避别人的视线。
那些曾经帮过他的，那些伸出过援手的人脸在宋添河的记忆里逐渐模糊，慢慢的融入了那群带着白色面具的脸上带着瘆人笑意的黑影里。
他就站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不远处蓝天白云，欢声笑语，却不属于他，明明只需要向前一步就能离开，可那些黑影却牢牢的堵在他四周，挡住了他所有去路。
他真的能变成天鹅吗？宋添河想。
那些早就随着搓磨而模糊的记忆开始动摇，小姨柔声给他讲的丑小鸭的故事所编织的幻境摇摇欲坠。
“我们家添河未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可以过上好日子，吃上好吃的，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小添未来一定会变成一只漂亮的天鹅，飞向美丽的远方。”
奶奶慈祥的声音和小姨温柔的语气接连在他耳边响起，把宋添河拽回了现实。
他想，自己应该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天鹅。
但是没关系，宋添河抿了抿嘴，在心底告诉自己要坚强。
天鹅不会说话也是可以飞的，他只是要比其他天鹅特殊一点，只有一点点，一点点……
三年级的时候学校会统一换班主任，自己只要再撑一撑就过去了，一年半而已，很快的，很快的……宋添河跑到水房角落蹲下，死死的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呜咽声泄出来。
你看你，怎么又哭了？你不是答应过小姨要当一个男子汉的吗？他无力的想，但那顺着脸颊而下的泪却是怎么都止不住。
只是再坚持一下而已，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累，为什么那象征着懦弱无用的泪总会滴落到他手背？
男子汉不能哭的，宋添河死死的握拳，指甲狠狠的掐进肉里留下痕迹，可即使这样那该落下的泪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
他要坚强，他要坚强，他要坚强……才对啊……
可是……可是……他只是一只天鹅，一只残缺的、不会说话的、懦弱胆小的天鹅。
他还不会飞。
61.
宋添河不喜欢李老师，她总会让自己干这干那的讥讽打压自己，会对自己受得欺负视而不见、会让他不要得理不饶人，可他只是想要一个道歉。
他也不喜欢音乐老师，她总会骂自己嘴里磕磕巴巴说不出几句话，听自己说话很累浪费她时间，会在课上专门叫他起来唱歌又说他不知道唱的什么东西，跑调跟鬼一样，说自己是小兔崽子混蛋想反了天。
可赵晨媛走之前还跟他说：“宋添河，你知道吗？你唱的歌是我听过咱们班里唱的最好听的了！真的我不骗你，你一定要自信起来，要多唱歌，别听刘老师乱讲，她就是嫉妒你唱歌好听！”
“我知道你和我绝交是因为想保护我，我爸爸告诉我了，你是一个勇敢的男孩，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告家长，他们打你你就还手，揍那群坏蛋！”说罢还挥了挥拳头。
宋添河努力勾起一个笑，用力的点头，但说出的话却没什么底气：“好。”
那块赵晨媛送的糖宋添河最后也没有吃完，被他小心翼翼的摆在了家里掉漆木柜的角落，上面用捡来的塑料瓶洗净剪了个保护壳。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宋添河知道刘老师也不喜欢他，她看向自己的眼里总带着嘲笑，叫起自己唱歌后的嫌弃也总带着幸灾乐祸。
“那个结巴”，音乐老师总是这么叫他。
宋添河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过这位老师，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得罪过班里的同学，只是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开口唱歌变得越来越艰难，曾经的闪光点一同埋没在那间小小的课堂。
直到宋添河再也唱不出一句歌词，张开嘴伴随他的永远是发紧到出不了一丝声音的嗓子和无措的出汗、狠揪衣摆的手。
他变成了一只失声的天鹅，再也唱不出婉转的歌谣。
可每每到音乐课听着老师每周必备的吐槽，说不出话的宋添河还是控制不住的摸了摸别在自己头发上的蓝天鹅发卡在心底想：
老师骗人，他唱歌才不是鬼叫，他也不是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
他是宋添河，是丑小鸭最终会变成白天鹅的宋添河。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不会说话的天鹅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