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村西三里坊 ...
-
行了两刻钟光景,两岸茶田退去,露出一带黑瓦房舍,青石板路也阔起来,茶香反淡了些,转而混入炊烟、豆油和蒸饼气,还有腌菜坛子敞着的酸味。
“前头便是三里坊。”何娘子抬手指去。
戚丹芙抬眼望去,街巷宽约三丈,两旁店肆林立,倒不是规整的铺面,而是各种屋子硬生生长出的门脸。
有瓦房前搭个草棚的,有底楼拆了墙改作敞间的,还有干脆用竹竿支起块布摆几个竹筐篓的,布庄、铁匠炉、药局、油坊等样样俱全。
最惹眼的是每家铺子竟还有招牌,木质牌匾、布幌、竹牌,甚至有直接在土墙上用墨写的。
“如何?”何娘子抿嘴笑,眼里带着自豪,“虽比不得锦官城的子城,可咱这三里坊也是方圆五十里内的头一份了,附近七八个大村,平日都来这儿采买,今儿还更热闹,我瞧着多是跟你一样来置办家具的。”
边说边拉着她下了驴车,连着瞧了几家成品铺子,雕花矮榻、鎏金箱柜、红漆几案……款儿多就是有些老旧,问价也觉被咬了一口。
何娘子倒是没忍住,抬手给雷鸣定了张金漆镂雕香案,见戚丹芙没相中,领着她去了娘子们推荐的杨老汉木作坊。
木匠坊还要更挤些,多是一两个本地村民,带着一帮子新迁来的。穿过铺面,后头是个半亩地大的阔院,两侧码着新砍的楠木、香衫,七八学徒推着长刨刀,忙得院门风铃响了也未抬头。
跨过正屋门槛,杨老汉被十来人紧紧围着,堵得正堂也进不去。
“杨老汉!”退出门框,何娘子扬声朝里喊。
杨老汉眼尖,见里正娘子带了人来,忙扒拉开人群挤了出来:“里正娘子怎有空来?蓬荜生辉!就是你瞧这……真是怠慢。”
方客套了两句,他又被身后的人抓了过去,也没空再搭理他们了。何娘子面色差了两分,正欲讽刺两句,就被身旁的人踩了脚。
穿蜀锦的汉子,只斜了何娘子一眼,又往里挤。
何娘子火冒三丈,抬手将他扯了出来,想要训斥两句,就听那人道:“怎的,想讹诈?我就踩了你一脚,别耽误事啊!”
说罢,挣脱开继续往里挤,何娘子拉不住,戚丹芙也懒得再拉,只伸手狠狠拧了他一圈。
“啊——哪个鳖孙掐你爷爷!”男子高呼,声音却淹没在询价的高声中,怒目环顾四周,除了人头还是人头。
退出木匠坊的戚丹芙,扶着何娘子坐在石坎上歇脚,小妹轻声道:“那人脸颊右侧七颗黑痣,我此前定数过。”
听她这般说,陆怀瑾回忆他的面容,肯定道:“司马家下人,才到村那日,就是他把着灶房门不让进,怕有人偷吃他们煎肉的。”
“我小妹对数术敏锐,小弟过目不忘,里正也说他们有大前途,不过司马家的用惯好料子,怎会来此处同我们挤?”怕何娘子以为她有意挑拨,她先炫娃,再装作困惑。
“人家在京城做的清正官,一生廉洁。”何娘子笑着称赞,摸出香帕子擦鞋,低头间,戚丹芙瞧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满。
“住家、住家,穿衣吃饭!衣服我瞧你们不缺,便去瞧瞧吃饭的家伙什罢。” 修整完毕的何娘子,恢复元气后扯着她往后巷去。
后巷多是衣肆、铁行等,人少了许多,比对了两家打铁铺,东家价更低、手艺也好,她首挑的就是菜刀。
唐刀闻名遐迩,不止是武斗的刀,连菜刀的品种也有细分,专片鱼生的脍刀、剁硬骨的斩刀、骨肉分离的剔刀……忍住想把它们都带回家的冲动,她只选了把斩切刀,前薄可切菜,后厚可斩小骨。
让店家细细包好刀,又指了两只烤火熏肉两用的铁火盆,斧头、柴刀各一,两把锄头。
吊脚楼的灶房有两个火眼,一大一小,一口大铁锅重二十斤,一斤铁要四十文,属实太贵。见墙角的三脚架上摆了四口脸盆大的小铁锅,她掂量着买了只轻巧的,日常炒菜足以,办席大不了多炒几锅。
“娘子,细铁锹……你说叫锅铲的这玩意,边角料就能做,我家厚道就送你了,日后定要多照顾我家生意!”打铁匠瞧着她给的图纸,仔细琢磨后道。
这娘子订了这般多铁器,应是新搬来的,日后农具也需不少,还是里正娘子领来的,他索性搭着送了她一把。
只是这样,戚丹芙也在铁铺花去近一贯。
让铁匠将现货搬上驴车,直奔娘子们说的巷尾褚婆子的竹匠寮。
竹匠寮在村尾临江处,筑有一小堰。小堰抬高水位,穿过插排的带节青竹外墙,变得湍急,冲击着里头的立式水轮。
竹段投入石臼,水轮吱呀转,碓杵借水力舂打,裂其为细片。一旁还连着横刨、磨槽,随轮缓转,只需片刻,就能得成堆青白光滑的竹片。
寮中雾气腾腾,褚婆子和她六岁的孙女坐在屋檐下,编着竹丝茶盒,竟是门可罗雀。
见他们徐徐走来,褚婆子脚步趴着的大黄狗,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小妹走不动路了,蹲下同大黄顽,小弟没拦,只默默守着她。
戚丹芙摸出块饴糖,油纸包手剥开,塞进了小娘子的嘴里。
同褚婆子寒暄的何娘子,问出了冷清的原由。
原是大件成品都卖完了,只剩些精致的螺钿漆筷、雕花尺八、青丝竹扇等小件。院中连堆着等水轮磨的原料也没了,走商的儿子儿媳未归,她也没精力去砍竹。
“若你能自带原料,这订单我就接了。”褚婆子乐呵呵道,“尔等我瞧着顺眼,大黄也喜欢,老婆子我就破例一把,其他人的单我可都拒了!”
褚婆子不差钱,做竹具就是图开心,顺道将手艺传给孙女,这几日连着来了几波瞧她是个老婆子就趾高气扬的,气得她喊大黄将人赶了出去,也懒得费心思雇人砍竹做竹具了。
里正娘子带来的人是个好的,目光清澈、态度温和,给她孙女糖,小娘子郎君也守礼,摸着大黄的下巴,不像那些人,嫌恶的踹它两脚,亲近的死命扯它耳朵。她没开口时,大黄脾气顶顶好,但打狗却还要看主人呢!
“还是您老好啊,我们刚被杨老汉赶出来。”何娘子心头还有火,同褚婆子抱怨。
褚婆子笑容淡了些,她儿子儿媳都成了茶商,钱赚了不少,她的手艺却没传下去,她一个女子没人愿意拜师,只能抱着小孙女教,杨老汉倒是徒弟成群。
“人老不中用了,若再年轻十岁,床榻架柜我也给你做了,现今却是不行了,你若想要便宜又好的,还是得去磨杨老汉。”
话虽这般说,楮婆子心头还是很不甘,竟把戚丹芙需要的筐、篮、席、帘等都包圆了,甚至询问她要不要竹屏风,只收些加工费和人工费。
听此话,她欢喜应下,楮婆子刚说完所需竹子品种、数量,外头传来一串脆铃声,混着马蹄踏着青石板的脆响,像骤雨砸瓦。
弟妹面露好奇,同她一道伸长脖子往外探,只见一队骡马从街西口进来,约莫有二三十,匹匹膘肥体壮,毛色泛着缎子似的亮,颈上系着猩红绸带,挂一枚海碗大的黄铜铃。
骑马的汉子皆穿靛蓝窄袖短打,最奇是每人左耳垂都戴只银耳环,队中几匹马驮的也不是寻常货,而是裹在猞猁皮毡里的长条物件,麻绳捆做十字花,结头系得刁钻。
“马帮又来了。”褚婆子眯着眼,望了何娘子一眼嘀咕道,“这个月来两趟了。”
戚丹芙凝眸多看了两眼,那些汉子面容黧黑,五官立体,眼窝深陷,瞧着不像汉人。
“哪儿来的?”想着地处雅州,她眸光微动。
“西山八国来的。”何娘子淡淡道,“看耳环样式是白狗国来换茶的。一匹中等马换茶饼八十,若是河曲良驹,能换一百二十饼。他们不住三里坊,都在码头那边的邸店歇脚。”
西山八国是吐蕃东南和大唐西南交界处的八个羌人部落,散居在岷江上游群山之中,因地处冲要,自太宗朝时便时叛时附,现天宝年间,更是大唐与吐蕃争夺的要紧棋子。
“羌人?跟村东邸店的芸娘一处地儿的?”她脑海中冒出那个爽朗泼辣的娘子,好奇地多嘴问了一句。
何娘子面上笑着,心头对她的敏锐有些咋舌:“她随着阿姆迁出来的,说是要找阿爷,原在西码头开了家铺子,熟人遇上两三回,扰得她不得清净,就跑村东口开邸店了。”
“八国也有这般多来换茶的?”瞧见赵家村茶产业这般发达,她心头早有盘算,抱着考察市场的念头追问道。
褚婆子慢悠悠道:“这还算少的,若是吐蕃马队来,那才热闹,上百匹马,驮的都是麝香、犀角、牦牛尾,有时连砂金也有。去岁冬,一支吐蕃马帮在江心洲同津税司闹起来,差点动刀。后来听说——”她声音愈发幽幽的,“是有人走茶马道私运……”
“褚婆子。”何娘子出言打断她,意味深长道,“知您老耳目多,日后省着些,免得招惹祸端。”
“我瞧着不是你带来的女娃?是多嘴了些。”褚婆子呵呵一笑,晃着躺椅像个弥勒佛。
何娘子转头对他们笑道:“莫听这些,咱们买咱们的。”
出了竹匠寮,街西口传来尖锐的锣声,随后是拖长调子的唱价:“青瓷一船——验第三抬——”还混有粗嘎的号子、骡马的嘶鸣和异族语言的吆喝声,像天上不停落巨石砸铁皮上。
何娘子蹙眉,赶着驴车往村西北面的山上爬:“津税司下晌敲鼓点货,总这般闹腾。”
车行至半山腰,他们就瞧见了远处扬着各色旗幡,有茶字、酒字,还有她不识得的字:“那边就是西码头?”
“嗯。”何娘子答应了一声,招呼他们下车,拉着往里走:“码头杂得很,税司的吏、矿场的卒、各路商帮都有,铺子酒肆也应有尽有,日后若想要添置些什么精细的物件,去那处准能寻得,就是得多留个心眼,不过也不用怕,我家那口子管得不错,还没出过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