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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置备家具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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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没出人命,戚丹芙嘴角抽了抽,忽而眼前开阔起来,竟是连成一排的馒头窑。
把栓驴车的绳丢给专看货的脚夫,何娘子边往里走边道:“自打贡茶名头响了,咱们这儿的窑火也旺,早先三家各自开火,我家那口子给他们拢一处,规矩了,互相攀比着,反倒比以往做得好,价儿也实惠不少。”
戚丹芙听得暗暗点头,赵里正很有头脑,这不就是划分商业区,同品竞争造就自身的核心竞争力吗!
见她面露敬佩,何娘子笑得更欢了,指着最敞亮那处:“蔡家的窑,黄绿褐三色能变出花儿来,一只小盏就敢要上百文,专伺候那些讲究的大商贾,村西码头讲究些的茶楼都用他们家的瓷器。”
说完,又朝西边扬扬下巴:“那片青瓦顶是秦家的,窑最大,一色青瓷润得像山泉水,还兼开掏窑,坛坛罐罐户户离不得,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最后望着中间那处不算起眼的窑口:“钟家最活络,在青瓷黄釉上点彩斑,褐的、绿的、蓝的,瞧着鲜亮,价儿又比彩釉瓷松快些,几个村的富户都爱选他家的。”
她正要往最便宜的秦窑拐,就被何娘子拉着进了蔡家窑坊。
里头瞧的人多,买的人少,蔡家小娘子们倒是好性,口都说干了还保持着笑。
“我的好嫂子,您可好些时日没来了,人家想得心肝都颤了!今儿开了锅好窑,您看看不?”蔡家大娘子将缠着她的商贾往小妹处一丢,快步迎了上来,何娘子可是他们家熟客,每年她娘家都要定好些茶具,她也常来捎带几件好物。
“你哪是想我,是想我兜里的几个子儿罢,看你嘴甜,我就瞧上一瞧。”何娘子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调笑道。
蔡娘子引他们入窑坊深处,玩笑道:“您这话说得,依我俩的交情,送你也无妨。”
“芙娘,你可听见你蔡姐儿说的了,今儿一定好生宰她!”何娘子半真半假道,同蔡娘子介绍了从西京来的戚丹芙。
知何娘子给她扯大旗,她也端出前世见领导的架势,不卑不亢地任其打量。
蔡娘子方就觉一旁的娘子气质斐然,仔细瞧她面庞,忽觉眼前一亮。小娘子生得真艳!更难得的是通身雅致的气势,活脱脱压下绮丽,让人生不出粗鄙之念。
其实她以为的自然,却是戚丹芙费尽心思的结果。
脱离戚家后,她按着郎中给的方子调理身子,饮食也跟上了,还不忘日日练习,拾回戚家刀法。
身量高了,脸也越发圆润,凸起的大眼和颧骨,成了稍显媚态的桃花眼和流畅的鹅蛋脸,本就显眼的驼峰鼻,加上不点而朱的唇,一张脸甚是打眼,让她不得不一路乔装掩饰。
日后要常住赵家村,她也懒得以假面示人,她便在打扮上多下了些功夫。
此前在锦官城做衫裙时,专挑了退红、藕合等灰调的布,配低坠髻,外罩长褙子,整体重心下移,显得人修长、笃静。腰间配香铃,侧身缓行,铃响一步、香隔一步,让人先听见、闻见,再远远看见。
蔡娘子最爱美人,拉着戚丹芙的手,芙娘、丹妹轮着唤不停,低头瞧见陆乐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红着小脸的陆乐然,回头瞧了她一眼,抱着蔡娘子的脖颈甜甜道:“姐姐你好美,身上也香香的,像敦煌壁画上的仙娘娘!”
本是装作夸张的蔡娘子,顿时心花怒放了,京中来的人就是有文化,夸人尽往心坎上夸,心情一好,人也更好说话。
何娘子笑骂道:“别光顾着乐,你妹子被你们村老爷坑了,买了个空楼回去,你捡些能用的碗盘给她,也算帮他赔礼了。” 她将赵里正拿出来做筏子,不然这猴精的,是连残次品都要坑外乡人的。
“妹妹新添了楼子?怎不早说,那些个物件值什么钱,权当我送你的了!” 听出何娘子的弦外之意,她领着他们去了专存废瓷的里间。
蔡家走高端产品路线,摆出来卖的彩瓷都是顶好的,有一点瑕疵都是砸他们自己的招牌,因而废掉的也多。平日瑕疵不大的,就囤起来,每月末拉去雅州唬人,看能不能忽悠来几个子。
瑕疵品已积了六七日,乱七八糟堆了小半屋,任他们选。
戚丹芙一眼相中了套串烟的小碗,是青釉和亮紫的二合彩,在碗右串烟了,两指宽的灰黑斜歪在青釉上,却意外泛着紫晕,像黛紫的晚霞。串烟多是成堆的,另有七碗、六碟、八盏,她都要了。
烧彩瓷的火候也难控制,极易变形,她捡了些好看的异形,缩成波浪似荷叶边的、似马蹄的、像仰倒渔夫帽的……杆子弯弯扭扭的灯盏也多,她选了几盏站得稳的。
“姐姐你瞧,黄蝶儿!”一只肚儿鼓如冬瓜的陶罐,小妹指着上头的深褐缩釉道。
小弟翻看半晌,蹲在一旁戳着个茶壶,又让伙计往里头添满了水。
“阿姐,它竟推不倒?!”小弟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惊讶。
她抬眼瞧去,一只长嘴胖茶壶坐在地上,因壶身歪斜,摇摇晃晃的立不稳,却怎推也不倒,像个不倒翁,里头的水半点都没洒出来。
“这个好!”
统统收了,她又挑了十余个色彩鲜亮、形态各异的圆肚小罐和长颈高瓶——有歪脖子的,有瓶口斜成坡的,有一边耸肩一边塌肩的……能装油盐酱醋,插花也颇有情趣。
零零碎碎装了整篓,蔡娘子只收了窑具和釉料的摊销,以及官府的窑课,共三百文。深觉她给面的何娘子,眼也不眨地挑了正彩熏炉两个、三足盘四只,数出去一贯钱。
出了蔡家馒头窑,她们又去秦家窑定了些粗陶。
能储水、屯米、酿酒的夹砂红陶大缸两个,泡菜坛要了一大一小,宽沿深腹釜一口,型号不一的陶罐五只,又花去四百八十文。
临走时,正好开了炉新窑,他们也跟着凑热闹。
“那不就是小青瓦!”她瞧着最后挖出的瓦片兴奋道。何娘子眸子一亮:“那是护瓷瓦,不过也是小青瓦。”
每炉窑的窑背、窑壁四周会码一圈瓦坯当护火层,出窑就烤成了瓦,青瓷窑的就是青瓦,同瓦窑的小青瓦工序一样,成色甚至更好。
待围观的人群散去,何娘子朝她使了个眼色避了出去,她拉着弟妹挤进去道:“这些小瓦还要吗?”
“不要了,娘子尽管选,给些本钱就成。”管事闻琴知弦,见没人瞧见,偷摸回道。
这些护窑瓦都是一窑一护,平日也有懂行的村民来买,他出价比瓦窑场低七成,因而没人告到主家处去。
捡了一筐篓,完整的有六十余片,还有些尖棱角的碎瓦,共花去五十六文。待两家伙计将物件抬上驴车,她们又往杨老汉处赶。
已是申时正,许是大伙儿都回家预备晚膳了,木匠坊的人终是少了下来。
杨老汉自知得罪了里正娘子,见她们去而复返,忙热情地迎上前来,脸笑成了朵花,但一听里正娘子还的价,他又开始叫苦连天:“官人娘子啊,我这是小本买卖,哪能把价压得这般低啊!手工费都不够啊,除非我给你做白茬儿的!”
白茬家具就是成型后,不上漆、不涂油、不上色、不雕花,光秃秃裸着,也叫“光身家具”。
见他这般说,何娘子拉下了脸,她不过是按往日价出的,怎就不能做了?还换他阴阳她耍官人娘子的威风。
何娘子不知,杨老头早就趁势涨价了,还涨了三成,忙得团团转,赚得盆满钵满,自懒得要戚丹芙这三瓜两枣,但又不能一口回绝里正娘子,方如此叫屈。
“娘子既囊中羞涩,自个儿买点桐油刷了也就是了,不懂的尽管来问我。瞧您模样生得好,上色雕花等风雅之事,待你日后嫁了富贵老爷,也就有了。”杨老头见何娘子面色不善,忙苦口婆心劝戚丹芙。
何娘子气得胸脯起伏,但因杨老头拿赵里正堵她,她一时也被相住了。
“那就白茬儿,我们自己上漆、抹油、填色,只是你得提供工具和原料。”见何娘子不好多言,她接过话头道。
“不成不成,色料也贵!”杨老汉连连摆手。
戚丹芙脸上的笑更甜了些,她轻声道:“我原是京中来的,瞧这些家具样式土腥味太重,想指点一二,谁知你这般不识好歹。”
“你们这一茬新户,京中来的有,拿图纸让我做的更有,连柳司马都择了我家打家具,你在院中瞧见的不过是以往的样式。”杨老汉硬气道,抄着手就要往屋里走。
“原是欺我们来自京中,不知你此前何价?”她甜笑道,“若我将你恶意提价之事……想必大伙儿都不愿当傻子吧。”
瞧何娘子的态度,她早就猜到了杨老汉故意抬价之事。
“你——我怎就恶意了,商贾定价自来随心!”杨老汉心头一怔,仍梗着脖子反驳道。
“自来随心?”戚丹芙收了笑,冷哼一声道,“真是没见识,也不怪你,乡野匹夫罢了。”
拉过身旁的圈椅,她翘腿坐下,往后一靠,把玩着手指,抬眼展开个冷笑道:“小弟,《唐律》怎么说来着?”
“诸市司评物价不平者,计所贵贱,坐脏论,杖八十。”陆怀瑾一字一句正色道,因他阿耶曾是京兆府尹,唐律他熟得很。
“师……师傅,杖……八十啊!”杨老汉身旁刨木的徒弟一听,吓掉了手中的刨刀,抖抖嗖嗖道。
“黄口小儿,满口胡言!”杨老汉脸涨得通红,虚张声势地大喊。
“你若不信,我就请里正娘子将赵里正喊来,问清楚之后,八十棍可就免不了了。”戚丹芙起身缓缓行至杨老汉耳畔轻声道,“若还不够,我就请人去问问柳司马,他此前在京中做御史的,这些条例一清二楚,杖毙过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八十,待他知道自己成了被人欺瞒的憨货,不知你还有没有命在?”
“娘子何必这般大动干戈,您消消气,我都给您做了,就按里正娘子说的价!”杨老汉冷汗直流,断不敢冒这个险,连连应了下来。
“早这般不就行了?”何娘子讥笑道,心头打定主意日后再不给他介绍活计。
杨老汉苦着脸深觉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能变了嘴脸苦苦哀求里正娘子同他保密,不要背后告诉赵里正。
“我没你这般小人,只是若这批家具出了何问题,你仔细你的屁股。”何娘子甩了衣袖,挽着戚丹芙逛院子。
“怎会……”杨老汉还没来得及辩驳,就听戚丹芙道:“不怕,那属于以次充好,又是一罪,小弟,杖责多少来着?”
“这个轻些。”陆怀瑾停顿了半晌,见杨老汉松了口气,又缓缓道,“六十,他这把年纪,刚刚能杖毙,不用鞭尸。”
杨老汉往后一倒,翻着白眼就要晕过去,被徒弟接住狠狠掐人中,又嗷嗷叫唤着醒了过来。
何娘子眼光毒辣,戚丹芙也对属于植物的木头了如指掌,她们指着好木挑,红酸枝木、黄杨木、香楠木……
唯唯诺诺跟在后头的杨老汉,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们一行人,留下大件家具的订单,收起同杨老汉签的订契,或提或抱着木桶、木盆等心满意足地离去。
送走他们的杨老汉终是松了口气,高声直呼:“姑奶奶啊,真是活姑奶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