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柿子酱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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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上坐着徐掌墨和他的徒弟们，舟尾堆满了帮戚丹芙补楼的材料。
唤她的是徐掌墨的大徒弟章明，他站在舟头，长篙轻点，舴艋舟似把锐利剪子裁开绸缎。
顷刻间，已至眼前。
“芙娘，大郎明儿天不亮就要走，我得回去帮他收拾行囊，再把鱼打理了。”待戚丹芙把鱼桶抬下船后，何娘子撑着乌篷船家去了。
给徐掌墨开了门，他的徒弟们扛着竹篾云梯等直奔二楼的西南角。
幸而他们有远见，昨日用厚茅草暂时盖上了屋顶的破洞，下头还放了接水的木盆，整夜的大雨也没让西南角的湿烂加重。
见他们撸起袖子忙活开来，她忙同弟妹把装小青瓦的大竹筐抬了上来。
“芙娘子挑瓦竟是好手，成色好又结实！”徐掌墨爱抚着小青瓦，出言赞叹道。
“我阿姐最厉害，她只……”
“你们忙，我们不打扰了。”
她可不好说是薅了秦家窑的护瓷瓦啊！跟纯正青瓷一锅，能不好吗？！
飞快捏住小妹的嘴，一手抱起她，一手拉上小弟，捡根长木，拎起水桶，拽着他们逃去了江边。
“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她挑着两桶水，小妹和小弟抬着一桶水，边上石阶，边同他们讲着谚语故事。
待院中的大缸装满水后，她将捡回来的河蚌都丢了进去，找章明要了把铁钉，往里一扔，原本受惊紧紧闭合的河蚌们，争先恐后地开了壳。
见它们一张一合，飞速吐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河蚌蛤蜊处理最是费劲，若没吐干净，就算做出仙味，若是吃到一口沙，味也全毁了，只余泥腥味。
此为一大难题，父亲拉着当初还是小不点的她，试了各种法子，大力摇晃出不了奇迹，只会破壳；放些醋或柠檬汁，酸度又过强；泡二锅头，又心疼酒。
最终挑出了最省钱环保的法子，丢铁，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吐干净。若着急，再丢小撮盐和几滴香油，成效更快，但这些她还未添置，只能先用铁器泡着。
交代弟妹将水芹、茭白和辣蓼摊在院里晒干，她借了嫂子们骑来的小矮马。
小矮马是蜀地特有的马种，马背低，穿裙蹬履的小娘子一跨就能骑上，性驯而耐劳，任她绑上两个硕大的筐篓，还要驮上背竹篓的她，也没发脾气，一脸自得地晃晃悠悠进了竹林，一人一马去寻朱猎户提及的山泉眼。
按他说的位置，她先沿着靠悬崖的林缘找，果见一井口大的泉眼，喷泉般往外冒水，盛不下的水汇成两尺宽的小溪，潺潺流向竹林内。
泉眼离她崖壁旁的石阶顶，不过十来米，挖个浅水渠就能让小溪改道入户。
找到泉眼，她也就松快下来，横沿着围坡地的竹缘，闲逛起雨后的竹林。
下了大半夜的雨，未干的竹子没必要再砍，只把不同种类做了记号，最让她牵肠挂肚的，要数雨后竹林尤为丰富的物资。
拔节笋一宿就破土而出，窜高了五六公分，她掰了小半框，回去做个腌笃鲜、油焖笋甚至只是凉拌笋丝，都是雨后第一鲜。
白网裙是被誉为“真菌皇后”的竹荪，焯滚水，高汤清炖，脆嫩腴美，她也捡了半框。
林间还有许多的野菜，她是看不上了，已被遍地的菌子迷了眼，荔枝菌、鸡腿菇、牛肝菌、松乳菇……
她仿佛回到了前世和教授们进山采风的日子，边辨认，边记位置，方便来日再采。遇上不认识的，她另装了个布包，预备带回去让嫂子们认有没有毒。
大雨给了泉眼充足的补给，隐秘的泉眼变得甚是惹眼。
一路瞧见了七八处，咕噜咕噜往外喷水，或盆盏大，或碗口小，深没指至掌臂不等，清澈见底，偶见拇指长的小银鱼骤然穿石缝而过。
竹林不宽，拉着驮满山货的小矮马，边找、边挖、边走，半个时辰就到邻正路的山坳。
正欲掉转马头回去，就见不远的山坳深处，有星星点点的黄盏。
翻身上马，骑行百余米，踩上满地枯叶，十来棵高高的树矗立在她眼前，全是野生柿子树，黄澄澄的柿子缀满枝头，像一个个巴掌大的小灯笼，沉甸甸地压低了枝丫。
寻根长棍，棍头绑上镰刀，轻勾两根矮枝，满枝的柿子就够装满背篓了。
“大丰收啊！”她喃喃自语，一面在马背上欣赏回程的风景，一面剥开柿子皮，橙红的果肉，透明似水晶糕，顺着指尖滑落的汁液，像流心的蜜糖。
舔一口，她却觉舌头要被酸掉了。
难怪熟得如此漂亮的柿子，还剩这般多挂在枝头，没被鸟啄。
不过，酸柿的吃法也颇多，做好了还能成舌尖美味，她预备明日叫上弟妹，多摘些回去。
回了吊脚楼，嫂子们见全是山货，顿时没了兴趣。京中来的才稀罕这些，她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玩意可不能多吃，饿的快！”楚娘子怕她不懂，指着拔尖笋嘱咐道。
“谢楚姐儿，我识得了！”含笑应下她的好意，回头见单娘子捞起汗巾擦了个柿子，一口咬了下去。
“诶……”
“嘶——呸呸呸！”
她来不及阻止，单娘子酸得整张脸皱成个小老太，吐了柿子肉，还不停呸口水。
“哈哈哈——让你贪吃，我瞧就是毒果子，你也能咬！”黎娘子插了腰嘲笑道。单娘子忙直起身道：“很是解渴，你也得尝尝。”
边说，边拿酸柿子欲塞进黎娘子嘴，黎娘子反身就跑：“你当我是憨货？我才不上当！”
“你试试，真不酸！你们帮我抓住她！”单娘子边追，边找外援。
两人你追我逃，互塞柿子肉，竟分完了整个柿子，提锄头干活的气力都大了不少，也不知是被酸的，还是被气的。
吊脚楼墙皮已补好，只待晾干后，同全屋墙皮一道刷上掺壳粉的桐油石灰膏。
楼顶的瓦已被全部拆除，四个徒弟用硬毛刷清理瓦面的青苔草种，徐掌墨亲自带着章明和二徒弟霍亮排瓦口、冲垄。
同他们打招呼的间隙，弟妹丢了手中的竹耙，一人取水葫芦，一人拿汗巾，快步迎了上来。
“别急，慢点，不累！”骑着小矮马，背篓竹筐也是马儿在驮，山风悠悠，她一路走走停停，连汗也没出，路上的山泉水都没机会尝。
好说歹说，还是被弟妹按在石阶上坐了好一会。同弟妹说着柿子树和柿子能做的美味，一抬头，竟已开始铺底瓦了。
徐掌师在上头身轻如燕、如履平地，倒是章明和霍亮，挽高袖子的小臂上泛着油亮。
思索片刻，她先唤上弟妹，去不远处的泉眼将柿子洗净，又打了两桶山泉水回吊脚楼。
翻出蔡家买的陶具，在江边都刷洗干净，再用深口陶釜烧山泉水，待水半开后，舀一盆烫柿子。
烫过的柿子再过道冷水，掰掉柿蒂，从蒂口往下轻轻一撕，就能轻松去皮。
小勺挖掉里头的籽，再放入半臂深的陶钵，舂烂成泥状，就不会有苦味。
另用一陶盆放凉烧开的水，腾出的陶釜就是已用水润过了，润过的陶釜，前期熬柿子酱时，才不容易糊底。
这步最重要，是她小时偷懒，起手就熬糊樱桃酱、柿子酱、无花果酱等得出的经验教训。
倒入捣烂的柿泥，撤柴火，小火慢熬，中途轻轻搅动。泥慢慢成酱，酱汁面上会浮出橙色的泡末，要用小勺撇掉，冷后的成品才会更晶莹透亮。
约莫熬了一盏茶的功夫，她让小妹丢半把麦芽糖进去。
“阿姐，我还有！”见她不停搅拌，小妹乖巧道。
“还有？”她只留了几块应急，其余的都给了嗜甜的小妹。
没曾想小妹自制力惊人，半斤麦芽糖，一路从益州到赵家村，竟还剩了这么多。
“你说吃多了牙牙要长黑虫虫，我就不爱吃了。”小妹红着脸道。
唐天宝年间已有了牙刷，但要价颇高，此前小妹怕刷坏了，每日只刷一次，但又爱吃糖，被她发现后，吓唬了一通。
毕竟这年头可没有补牙的地方，烂掉的蛀牙若疼痛难耐便只有拔掉，剩个黑洞洞，一吃饭还要用粮食填，时间久了就像那在嘴里藏粮食的仓鼠，一闻臭气熏天。
“那都放进釜里罢，搁久了也要变味，日后去西码头赶集，我再给你买些。”戚丹芙笑着安慰她，见锅中的麦芽糖全化了，让她将剩下的都放进锅中熬糖酱。
“姐姐别花冤枉钱了，我再不吃了。”她将糖丢入锅中时半点不带犹豫，以示与糖割席的决心。
“只是不吃麦芽糖可不行，糖浆甜水都不能喝了。”小弟接过戚丹芙手中的铁勺，一面搅合，一面规劝。
“坏哥哥！”被戳穿的小妹嘟起嘴，瞪了他一眼，又看着柿子酱流口水。
待酱汁呈焦糖果色，戚丹芙舀了一整勺往下倒，酱呈宽带状缓缓滑下，她便知成了。
“芙娘，有凉白开吗？”章明敲了敲灶房的门框，朝她抬了抬手，手中提着一串缠了细麻绳的装水葫芦，里头都已空了。
灶房和饭厅为了通风散气，一般只在门框上挂隔帘，她还未去褚婆子处取竹帘，也就空着。章明知礼的站在外头询问，火灶明晃晃的映着她的眼，也把他胳膊上的汗照得愈发明显。
“知你们热，早晾了一盆，你再等等！”她快手把柿子酱舀入早备好的陶罐中，剩一大勺混进晾着的开水中。
开水还温热，略微搅和，柿子酱就融了进去，成了一盆浅蜜琥珀色的饮子，飘着晒过太阳的麦芽味和野柿子的清香。
“你的葫芦是哪只？先帮我尝尝味。”她瞧着章明笑吟吟道，送上门的小白鼠，就不用祸害她弟妹试吃了。
章明耳垂微红，低头将自己的葫芦找给她，不敢直视她的笑，怦怦直跳的心更慌了两分。
“快尝啊！”见他愣神，她催促道。
他忙双手接过，捧着咽了一大口，爽口的酸中带丝甜，滑下喉咙，一股清爽终是将他心头的燥热浇灭，浑身痛快了几分。
“酸不酸？涩不涩？”她追问道，没有柠檬汁，也没肉桂粉和草果粉，若是翻车了，她就不让弟妹吃了。
喝得太急，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又抿了一小口细细砸后，目光诚恳地望着她道：“是我尝过最好喝的饮子！酸而不涩，满口回甘！”
“有品！”她被夸高兴了，笑容越发灿烂，转身把其他郎君的葫芦，依次灌得满满当当的。
递与章明后，锅中粘锅的酱更黏稠了些。用两根竹筷挑高贴锅的稠酱，双手交叠搅动缠成了拔糖，塞进小妹口中，又塞了个给小弟。
见他们满足地眯起眼，她心头暖烘烘的，见章明还瞧着她，念在他“有品”的份上，也同他缠了一个。
章明含着糖依依不舍地下了楼，心头遗憾芙娘没有直接将糖棍塞他嘴里，随后又狠狠拍了拍自己脑门。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终于把头脑发昏的自己拍醒，章明又转身三两步跑回了灶房。
“怎了？”正给自己盛柿子糖水的戚丹芙疑惑道。
“芙娘，我突然想到，在桐油石灰膏里头再加些柿子漆，比只加壳粉更防潮防霉，连竹蠹、白蚁也能防住。”他眸中的光亮忽而一暗，转而丧气道，“只是你想要的亮色就没了，会成羊驼的奶棕色。”
听罢，她平静的眸子却是一亮。
暖色调的奶茶色才是她的最爱！冷色调的月白只是退而求其次的妥协！
见姐姐喜欢，陆怀瑾和陆乐然比她还高兴，追问章明该如何做柿子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柿子酱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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