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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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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首辅宠妻日常》文/岁岁明美
刀锋落下的瞬间,颈间先是一凉,随后剧痛才海啸般席卷而来。
沈砚清睁着眼,看见自己的血溅上刑台斑驳的木纹,蜿蜒如诡异的花。视野开始倾斜,天与地颠倒旋转,耳边是百姓山呼海啸般的“杀得好”——她这个权倾朝野、结党营私的大奸臣首辅,终于被新帝清算,落得个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
也好。
意识飘散的最后一刻,她竟觉得解脱。这一生,算计了所有人,享尽了荣华,也背负了万千骂名。死,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魂魄却未如预想般消散。
轻飘飘的,浮在半空,沈砚清“看见”自己的尸身被草席一卷,拖去了乱葬岗。而她,竟不由自主地朝一个方向飘去——那是她阔别多年的老家,江州府下属的沈家村。
她为何要去那里?
念头刚起,魂魄已至一处破败农家小院上空。
然后,她看见了林挽夏。
她名义上的童养媳,那个被她扔在老家十余年、从未正眼相待过的女人。
几个粗鲁的官兵正将瘦得脱形的林挽夏从灶房拖出来。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唇色惨白,眼神空茫茫地望着天。
那眼神,沈砚清见过。是在她决定入京为官、最后一次回老家时,林挽夏站在门边送她,也是这样的眼神——死寂的,认命的,像一口早已干涸的井。
“官爷,这、这妇人就是个做活的,与我儿无关啊……”苍老颤抖的声音,是沈母。她跪在地上磕头,额前一片青紫。
“少废话!首辅沈砚清满门抄斩,九族之内,鸡犬不留!这童养媳上了族谱,便是沈家人!”为首的官兵一脚踹开沈母,不耐烦地挥手,“带走!”
林挽夏被拖过院中坑洼的泥地,粗糙的麻绳勒进她细瘦的手腕,很快磨出了血痕。她踉跄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她住了十几年的、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那一眼,空洞洞的,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砚清漂浮的魂魄里。
原来……她也会被牵连。
是啊,律法如此,童养媳既入族谱,便是妻。她沈砚清的妻子,自然在“满门”之列。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口的位置,明明魂魄已无实体,却传来一阵阵窒息的、被攥紧揉碎般的剧痛?她从未爱过她,甚至很少想起她,留她在老家,不过是为全一个“孝”名,免得被人议论发达后抛弃糟糠。
她以为给她一口饭吃,便是仁至义尽。
此刻,看着林挽夏像一片枯叶被粗暴地卷走,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沈砚清忽然想起许多早已遗忘的细节:新婚夜(如果那简陋的仪式也算新婚),她隔着盖头都能感到对方的僵硬与恐惧;离乡赴京那日清晨,灶台上温着一碗她最爱吃的糖水蛋,她没碰,径直上了马车;后来寄回的银两,从未有过只言片语……
悔恨,从未有过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她所有感官。那潮水又迅速燃烧起来,化为灼穿魂魄的业火。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轰——!
剧烈的疼痛并非来自刀锋,而是从灵魂深处炸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回某处。沈砚清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眼前没有血,没有刑场,也没有官兵。
是昏暗的、低矮的房梁,椽子上挂着蛛网,在透过破窗纸的光线里浮沉。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铺着打补丁的粗布单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草药味。
窗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年轻男人的怒吼,中年男人的斥骂,夹杂着妇人尖利的哭叫和劝架声。
“……这名额是爹临死前说好的!就该我去县学!”
“放屁!老大你是种田的料,读什么书?这名额给老三家的宝根才是正理!”
“三叔你才放屁!我儿子怎么就不能读了?砚清是女娃,早晚嫁人,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
沈砚清僵硬地转动脖颈。
这场景……这争吵……
她记得。永昌十二年,她十四岁,祖父去世前留下一点微薄积蓄和一个可以免束脩、每月领一斗米的县学补贴名额。为了这个名额,她大哥沈铁柱和三叔沈贵几乎打起来,整个家闹得鸡飞狗跳。
就是在这场闹剧里,前世的她,拼死争到了这个名额,踏出了科举的第一步,也踏上了后来那条孤绝的权臣之路。
她……重生了?
心脏在瘦弱的胸膛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沈砚清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粗糙带着冻疮,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垢,是一双属于贫苦农家少女的手。
不是那双执掌玉玺、翻覆朝堂、沾染无数金银与鲜血的首辅之手。
真的回来了。
就在她心神激荡、几乎难以自持时,“吱呀”一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端着粗陶碗,低着头,小心翼翼挪了进来。
沈砚清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林挽夏。
十七岁的林挽夏。比她记忆中,刑场上空看到的那个枯瘦绝望的妇人,要年轻太多,却也……憔悴太多。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深蓝布裙,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头发枯黄,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露出瘦削的脸颊和尖尖的下巴。她端着碗的手指关节突出,肤色暗沉,指甲同样有着劳作的痕迹。
她慢慢走近,将碗放在炕边唯一一张歪腿木凳上,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沈砚清一眼。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漂着几片看不清颜色的叶子。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挽夏。”
沈砚清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瘦弱的背影骤然僵住。
林挽夏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终于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大而空洞,嵌在过分瘦削的脸上,黑漆漆的,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没有期待,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属于少女的光彩。只有一片认命的、疲惫的麻木,以及深藏其下、几乎难以察觉的惊惶——似乎没想到沈砚清会主动叫她,更没想到会叫她的名字。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双手无措地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细如蚊蚋:“小……小姑,粥、粥快凉了。”
小姑。
按照沈家村的习俗,童养媳在圆房前,称呼买她的那家孩子,依着年龄和性别来叫。她比沈砚清大三岁,所以叫她“小姑”。
一声“小姑”,像一根冰冷的刺,扎醒了沈砚清恍惚的神志。
窗外,兄长的怒吼和三叔的辱骂愈发不堪入耳,夹杂着母亲无力的哭泣。屋内,破败昏暗,一贫如洗。眼前,是她前世亏欠至死、今生最先见到的林挽夏,正因她一声呼唤而吓得瑟瑟发抖,连眼神都不敢与她接触。
血腥的刑场,拖走她的官兵,那双死寂的眼……与眼前这张憔悴惊惶的少女面庞重叠。
沈砚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贫寒空气中熟悉的霉味与苦涩。
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属于前世首辅的凌厉、沧桑、悔恨与剧痛,都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看着那碗清可见底的野菜粥,看着林挽夏破旧袖口下隐约露出的、新旧交叠的淤青痕迹,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惊雷劈开混沌,在她重生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一世,绝不能再让她走到那一步。
绝不。
……
院子里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像一头困兽在破笼中冲撞。
沈砚清掀开那床散发着陈旧气味的薄被,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寒意顺着脚心窜上来,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走到那扇糊纸破损的窗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沈家的院子很小,夯实的泥土地面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柴垛和几件破损的农具。此刻,两个身影正扭打在一起。
年轻些的是她大哥沈铁柱,二十出头,长得高大壮实,一张憨厚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揪着对面中年男人的衣襟。那是她三叔沈贵,四十多岁,身形干瘦,眼珠子滴溜转着精明与贪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手脚并用地踢打。
“松手!你个夯货!这名额是给读书种子留的,宝根比你聪明一百倍!”
“我呸!三叔你摸摸良心!阿爷死前说了,这名额给长房!我才是长子长孙!”
“长孙顶个屁用!你识字吗?你会写自个儿名字吗?女娃子更别想!嫁出去泼出去的水!”
两人从院子中央滚到鸡窝旁,惊得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扑棱着翅膀乱叫,扬起一片尘土。沈铁柱力气大,但沈贵灵活又耍赖,一时僵持不下。
正屋门口,沈母扶着门框,脸色蜡黄,不住地咳嗽,想劝又不敢上前,只急得掉眼泪。屋里传来沈父沉闷而痛苦的咳喘声,一声接一声,扯着人的心肝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