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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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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清?你怎么来了?”族长夫人有些意外。
沈砚清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林挽夏身边,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林挽夏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沈砚清的衣袖。触手是微凉的布料,却让她几乎要冻僵的身体,找回了一丝温度。
“你……”她看着沈砚清的侧脸,声音哽咽。
沈砚清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然后转身,面向族长夫人和众人。
她的目光在王氏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锐利,竟让王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族长夫人,”沈砚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敢问挽夏何罪?”
族长夫人皱眉:“王氏告她行为不端,勾引于你,败坏门风。”
“勾引?”沈砚清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嘲弄的冷意,“挽夏是我未过门的妻,何来勾引之说?”
祠堂里静了一瞬。
随即,哗然。
“未过门的妻?!”
“砚清,你胡说什么!”王氏尖叫起来,“她一个童养媳,连族谱都没上,算什么妻!”
沈砚清看都不看她,只盯着族长夫人:“分家之时,我曾当着族长和诸位叔伯的面,要求将挽夏记入族谱为沈家正媳。此事可有记录?”
族长夫人怔了怔,看向一旁的族老。一位老者迟疑道:“确有此事……但当时只说若你中秀才后……”
“那么,我现在便立下字据。”沈砚清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取纸笔来。”
有人递上纸笔。沈砚清接过,铺在祠堂的供桌上,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她的字迹清峻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立字人沈砚清,今以功名为聘,娶林挽夏为妻。若今秋县试不中,自愿放弃沈家长房所有家产,净身出户;若中,则族中上下,不得再以任何缘由非议挽夏半句,并需依约将其记入族谱,为沈家长房正媳。”
写完,她搁下笔,看向族长夫人:“请族长和诸位族老见证。”
祠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张字据震住了。
放弃所有家产——这意味着,如果沈砚清考不中秀才,她和她的父母兄长,将一无所有,被彻底逐出沈家!
而这一切,只为了给一个童养媳正名?
王氏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族长夫人紧紧盯着那张字据,又看向沈砚清。少女站在那里,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像一杆标枪。她的眼神清明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或退缩。
良久,族长夫人缓缓开口:“砚清,你可想清楚了?这字据一立,便无反悔余地。”
“我想得很清楚。”沈砚清一字一句道,“挽夏入沈家三年,勤勉本分,不曾有半分错处。她是我沈砚清认定的人,这一生,我只娶她一人。若有人污她名声,便是与我沈砚清为敌。”
她转过身,看向还愣在一旁的林挽夏,目光柔和下来,伸出手:
“挽夏,我们回家。”
林挽夏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沈砚清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坚定与温柔。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沈砚清用力握紧,牵着她,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出了祠堂。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祠堂内,族长夫人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许久,轻叹一声:
“此女……非池中之物。”
她转向脸色惨白的王氏,语气冰冷: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人搬弄是非,族规处置。”
王氏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了头。
回家的路上,林挽夏一直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砚清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直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沈砚清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挽夏。
“别哭了。”她轻声说,抬手,用指腹擦去林挽夏脸上的泪。
林挽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哽咽道:“你……你不该那样……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清打断她,目光沉静而坚定,“县试我必中。而挽夏,你记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对方心里: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无论旁人说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要信我。”
林挽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雨夜那句“这一世我会护你周全”,想起祠堂里那句“未过门的妻”,想起那张押上全部身家的字据。
这个人,把一切都赌上了。
只为她。
她忽然扑进沈砚清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沈砚清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秋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沈家村的炊烟袅袅升起。
沈砚清低头看着怀中哭得发抖的女孩,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绝不。
而在她们身后,祠堂里的那张字据,被族长夫人小心收好。
她知道,从今天起,沈家村的天,怕是要变了。
……
祠堂风波后的几日,沈家村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王氏闭门不出,村里那些闲言碎语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扫帚清扫过,再没人敢当着沈家人的面提起半个字。族长夫人收下了那份字据,也意味着默认了沈砚清与林挽夏的关系——至少在沈砚清县试结果出来之前,不会再有人公然置喙。
秋意渐浓,县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沈砚清越发忙碌起来。白日里去周夫子处请教,晚上便将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几本借来的旧书苦读到深夜。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她清瘦的侧脸,偶尔传来压抑的低咳声——许是那日雨中着了凉,一直未好透。
林挽夏看在眼里,心里揪得发紧。
她变着法子做些吃食:熬得浓稠的米粥,悄悄加个鸡蛋;从吴婶子那儿换来红枣,炖成甜汤;甚至厚着脸皮去邻村采了些据说能清肺润喉的枇杷叶,煮水给她喝。
沈砚清总是接过来,安静地吃完,然后抬头对她笑笑:“好吃。”
那笑容很淡,却像初冬的阳光,浅浅地落在林挽夏心上,让她觉得做什么都值得。
县试前三日。
这天傍晚,沈砚清从镇上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好。她只说自己有些乏,晚饭也没吃几口,便早早回了屋。
林挽夏收拾完灶间,不放心,端了碗热水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沈砚清和衣躺在炕上,背对着门口,身影单薄。
“砚清?”林挽夏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她放下碗,走近些,借着微弱的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沈砚清紧闭着眼,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林挽夏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滚烫!
“砚清!”她声音都变了调。
沈砚清蹙了蹙眉,似乎想睁开眼睛,却只是无力地动了动睫毛,嘴唇干裂,喃喃着听不清的话。
林挽夏慌了。
她转身冲出屋子,想去喊沈母,脚步却在院中顿住。沈父这几日咳得更凶,沈母心力交瘁,不能再让他们担心。大哥沈铁柱今日去了邻镇帮工,要明早才回来。
只能靠自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跑向厨房。
井水。要用井水降温。
她打来一桶冰凉的井水,浸湿了布巾,拧得半干,回到屋里。小心翼翼地将布巾敷在沈砚清滚烫的额头上,又解开她的衣领,用另一块布巾擦拭颈侧和手臂。
沈砚清似乎舒服了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但很快,那布巾就被体温焐热了。林挽夏一遍遍换水,一遍遍擦拭,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她也顾不得擦。
夜渐渐深了。
沈砚清开始说胡话。
“不……不能交……”她摇着头,声音沙哑破碎,“那账目……有假……”
林挽夏听不明白,只紧紧握住她的手:“砚清,没事的,我在这儿。”
“挽夏……”沈砚清忽然用力反握住她的手,眼睛仍然紧闭,语气却急促起来,“快走……别管我……走啊……”
林挽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沈砚清梦见了什么,可那话语里的绝望和急切,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这个人,连在梦里,都在想着推开她、保护她。
“我不走。”她咬着嘴唇,声音哽咽却坚定,“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拧干布巾,继续擦拭。
高烧不退,土法子似乎效果有限。林挽夏想起幼时自己生病,母亲守在床边,会哼一些曲子。她其实不太记得清母亲的样貌了,可那温柔的调子,却一直藏在记忆深处。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哼唱起来。
是很简单的小调,没有词,只是“嗯嗯呀呀”的旋律,像山涧的流水,又像夜风拂过竹林。
歌声轻柔地飘在昏暗的屋子里。
沈砚清不安的呓语渐渐平息下来,紧握的手也松了些力道,呼吸变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