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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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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昨日雨中的那一幕,那紧实的臂弯,那句沉甸甸的“这一世我会护你周全”,像烙铁般烫在她心上,滚了一夜,此刻仍在隐隐作痛——不,不是痛,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而汹涌的东西。
她舀了一瓢水,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夏姐。”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砚清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走出来,头发简单束起,露出清隽的侧脸。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神色却一如既往的沉静。
林挽夏慌忙低头:“粥、粥快好了。”
“辛苦你了。”沈砚清走到水缸边,自己打了水洗漱。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腕。
林挽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了过去,又在触及那手腕时像被烫到般缩回。她转身去搅动锅里的粥,心跳得厉害。
“今日我去周夫子那儿借书,午间不回来吃。”沈砚清擦干脸,走到灶边,“你……在家若无事,可以看看我昨日留给你的《千字文》。”
“嗯。”林挽夏应得极轻。
早饭时,沈父咳得厉害,沈母端着药碗在一旁伺候。沈砚清快速吃完,将碗筷放下:“爹,娘,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沈母叮嘱道,目光在女儿和林挽夏之间扫了扫,欲言又止。
沈砚清点点头,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林挽夏一眼。
林挽夏正低头收拾碗筷,感受到那道目光,手指微微收紧。
沈砚清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村口的井台边,永远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王氏拎着木桶来打水时,几个妇人正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见她来了,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她。
“哟,三婶来了。”吴婶子主动打招呼,笑容有些勉强。
王氏把木桶往井沿一放,尖着嗓子道:“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几个妇人交换了眼色。最终,一个和李家婆娘关系好的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婶,听说昨儿个傍晚那场大雨,你们家砚清和那童养媳……一道回来的?”
王氏眼皮一跳:“怎么了?”
“有人看见,”那妇人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两人挤一把破伞,浑身湿透,挨得那叫一个近……砚清还搂着那丫头的腰呢!”
“什么?!”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远处几个打水的人都看了过来。
她立刻意识到失态,忙压低声音,脸上却已涌起混杂着愤怒与兴奋的红晕:“当真?你看清楚了?”
“张寡妇亲眼瞧见的!她说两人在泥地里抱作一团,半晌没分开!”妇人说得绘声绘色,“啧啧,童养媳勾引小姑,这传出去,咱们沈家村的脸往哪儿搁?”
王氏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些日子,沈砚清又是卖画又是护着林挽夏,早让她憋了一肚子火。分家时没占到太多便宜,沈砚清还摆出一副清高模样,连教宝根读书都推三阻四——如今,可算让她抓住把柄了!
“我说呢!”王氏一拍大腿,声音又高了起来,“这些日子那丫头片子就不对劲!整天往砚清屋里钻,磨墨铺纸的,哪有个童养媳的样子?分明是存了歪心!”
井台边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不会吧……砚清那孩子看着挺正派的。”
“正派?你见过哪家姑娘搂着童养媳的腰不撒手?”
“也是,两人年岁相当,一个十七,一个十四,整日同吃同住的……”
“哎哟,这要传出去,砚清还怎么考科举?族里怕是要动家法!”
王氏听着这些话,眼底掠过一丝狠色。她拎起打满水的桶,腰杆挺得笔直,声音足够让半个井台的人都听见: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沈家清清白白的人家,容不得这种龌龊事!我得去找族长夫人说道说道!”
说完,她扭身就走,桶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
林挽夏是在午后知道这件事的。
她本来在院里晾晒昨日被雨水打湿的衣物,吴婶子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挽夏,不好了!”
“怎么了,吴婶?”林挽夏放下木盆。
吴婶子把她拉到角落,声音发颤:“村里……村里都在传,说你、说你勾引砚清,不成体统……三婶告到族长夫人那儿去了!”
林挽夏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说,昨日下雨,你和砚清……”吴婶子说不下去了,只急道,“族长夫人发了话,让你立刻去祠堂问话!这可怎么办?祠堂那地方,进去了少不得要受家法的!”
林挽夏的腿有些发软。她扶着墙,指尖掐进土坯的缝隙里,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勾引?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心里。昨日雨中的心悸、温暖、那句让她彻夜难眠的誓言——在这些话面前,突然变得肮脏不堪。
“我……我没有……”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信你,可别人不信啊!”吴婶子急得跺脚,“族长夫人最重规矩,这事儿闹大了,砚清的名声也要毁了!你快想想办法,要不……要不先去躲躲?”
躲?
能躲到哪里去呢?
林挽夏看着院子里晾晒的、她和沈砚清的衣物并排挂在一起,在风中轻轻晃动。昨日雨中,那人将她紧紧护在怀里,说“这一世我会护你周全”。
可如今,她要因为这份“护”,被拖进祠堂,受家法,被万人唾骂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去。”她说。
“挽夏!”吴婶子想拉她,却见她已挺直了背,朝院外走去。
那背影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会倒,却又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
沈氏祠堂,青砖灰瓦,在秋日的午后显得格外肃穆阴森。
林挽夏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面前是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族长夫人——一位五十余岁、面容严肃的妇人。两旁站着几位族中有威望的妇人,王氏赫然在列,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祠堂里弥漫着香火和陈年木料的气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氏,”族长夫人开口,声音冷淡,“王氏告你行为不端,勾引主家小姐,你可认罪?”
林挽夏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抿得死紧:“我没有。”
“还敢狡辩!”王氏抢前一步,尖声道,“昨日大雨,多少双眼睛看见你和砚清搂搂抱抱,浑身湿透地回来!你一个童养媳,不知检点,败坏门风,该当何罪!”
林挽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昨日雨大路滑,我险些摔倒,砚清只是扶了我一把。”
“扶?”王氏嗤笑,“搂着腰扶?贴着身子扶?族长夫人,您听听,这像是清白姑娘家说的话吗?”
族长夫人的眉头皱紧了。她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女——瘦弱、苍白,却有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
“林氏,”族长夫人放缓了语气,却更显威严,“你入沈家三年,沈家不曾亏待你。砚清如今是读书人,前途要紧。你若真有什么心思,趁早断了,莫要毁了她的前程,也毁了自己。”
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林挽夏的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我不是”,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好奇,有嫌恶,唯独没有相信。
祠堂外渐渐围拢了一些村民,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看着挺老实一丫头,怎的做出这种事?”
“童养媳嘛,心思活络了呗……”
“砚清那孩子可惜了,摊上这么个祸害。”
这些话钻进耳朵里,林挽夏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她想起三年前被叔父卖掉的那个雨天,也是这样冰冷的目光,这样嘈杂的议论。那时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像一株野草,被人踩进泥里,再也不会抬头。
可是沈砚清出现了。
那个会深夜教她识字、会为她买新衣、会在雨中紧紧抱住她、说“这一世我会护你周全”的沈砚清。
难道这一切,终归只是一场梦吗?
“看来你是无话可说了。”族长夫人见她不语,摇了摇头,“既如此,按族规,行为不端者当受家法。念你年幼,杖十下,以儆效尤。”
两个粗壮的妇人拿着手臂粗的竹杖走上前来。
王氏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林挽夏闭上眼睛,身体僵直地等待着那即将落下的疼痛。
就在此时——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祠堂的压抑,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众人愕然回头。
祠堂门口,沈砚清一身青衫,背挺得笔直,逆着光站在那里。她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微促,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她一步一步走进祠堂,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