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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而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和她手腕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似乎也在提醒她,这一世要改变的,或许,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命运轨迹。

      夜深如墨,少女的眼中,却映着灯火,亮得惊人。

      ……

      天刚蒙蒙亮,沈家村的屋顶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晨霜。沈砚清将那两卷用粗布仔细包好的画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几个铜板——那是昨日从母亲那里要来、准备应急的最后几个钱。她悄无声息地掩上院门,踏上了通往镇子的土路。

      晨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赤脚踩在冰冷的土路上,每一步都传来刺骨的寒意。沈砚清却仿佛感觉不到,她的思绪已经飞到了镇上的“墨韵斋”。

      墨韵斋是清河镇唯一的书画铺子,兼卖些笔墨纸砚。前世的她,在考取功名、离开小镇之前,也曾去过几次,多是买些最便宜的纸笔,掌柜的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一世,她要带着自己画的“作品”去那里,结果会如何?

      她心里并无十足把握。画技虽在,但受材料所限,意境和笔力都大打折扣。掌柜的若是个完全不懂行的粗人,或是眼界甚高、看不上这等简陋之作,都可能铩羽而归。

      但这是目前最快、最有可能获取第一笔资金的途径。她必须一试。

      五六里路,她走得很快,到镇子时,太阳刚刚升起,街面上的店铺正陆续卸下门板。墨韵斋的匾额有些陈旧,门面也不大,此刻门扉半掩。

      沈砚清定了定神,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浮动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柜台后站着个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绸衫、留着山羊胡的清瘦男人,正是墨韵斋的周掌柜。他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见动静抬了抬眼,见是个穿着破旧、赤着脚的乡下丫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又垂下眼,懒洋洋道:“买纸笔去左边架子,最便宜的在下面。” 语气敷衍,显然不认为这样的顾客能有什么生意。

      沈砚清也不恼,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个粗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卷着的两幅画。

      “掌柜的,劳烦您看看这个。”她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周掌柜瞥了一眼那粗糙的草纸和简陋的卷轴,鼻子里几乎要哼出气来,随手拿起一幅,漫不经心地展开。

      目光落在画上的瞬间,他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住了。

      起初是随意一扫,随即眼神微凝,眉头挑起。他将画完全展开,凑近了些,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端详起来。

      笔力……老练。

      这是他脑中蹦出的第一个词。线条看似简拙,却遒劲有力,勾勒山石的皴擦虽然因纸墨粗劣而显得模糊,但那种骨力,那种对山势走向、阴阳向背的理解,绝不是一个普通农家丫头,甚至不是镇上那些附庸风雅的学子能有的。意境也抓得准,虽然简化了许多,但《溪山行旅》的雄浑气象,依稀可辨。

      他放下第一幅,又拿起第二幅。这幅更简,意境转向清幽,笔法也更见空灵。两幅画,一雄一秀,虽都是小品,却显出作者胸中确有沟壑。

      周掌柜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瘦弱安静的少女。衣服破旧,赤着脚,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太过沉静,沉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这画……”周掌柜沉吟着,指尖在画纸上轻轻敲了敲,“你从何处得来?” 他不信这是她自己画的。

      沈砚清早已准备好说辞,神色坦然:“家父早年曾习画,因病困顿,久未动笔。近日家中艰难,父亲支撑病体所作,嘱我拿来,看能否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她说得半真半假,语气恳切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将一个孝顺女儿替病重父亲售卖旧作的形象,演得恰到好处。

      “代父售画……”周掌柜捻着胡须,又低头看了看画。这理由倒说得通。有些落魄文人,确有几分才情,只是时运不济。看这画,功底是有的,只是用的材料太差,限制了发挥。若是用好纸好墨……

      “你父亲……是何人?可有名号?” 周掌柜试探道。

      “家父沈怀仁,只是乡间一介寒儒,并无名号。”沈砚清答道。沈怀仁是她父亲的名字,读过几年书,后来因病辍学,在村里也算认得几个字,这个身份掩护刚好。

      周掌柜在脑中过了一遍,确实没听过这名字。想来真是怀才不遇的落魄书生。他心思活络起来。这两幅画,虽然材料简陋,但底子好,稍加装裱,或许能卖给那些喜欢“野趣”、“逸品”的镇上富户或附庸风雅的商人,价钱可比单纯卖纸墨强多了。

      “画……尚可。”周掌柜收起脸上的轻视,换上商人的斟酌表情,“只是用纸用墨太过粗劣,价值大打折扣。这样吧,两幅画,我给你……”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

      三百文,对农家来说,已是不少,能买几十斤糙米。但沈砚清知道,这远不是这两幅画的真实价值,至少在这位精明的掌柜眼里不是。

      她面色不变,只是轻轻将画往回拢了拢,语气依旧平静:“掌柜的,家父虽困顿,作画却从不敷衍。此二幅虽是急就章,材料粗陋,但其中笔意,掌柜慧眼,自是看得明白。三百文……恐难复家父所托,亦难抵其抱病劳作之苦。”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周掌柜,“若掌柜实在为难,晚辈再去别处问问。”

      以退为进。她赌周掌柜看得出画的潜力,也舍不得这笔可能赚更多的生意。

      果然,周掌柜眉头一皱。“别处?这清河镇上,除了我墨韵斋,还有谁识得书画?丫头,不是我不肯出价,实在是这画……卖相不佳。这样,四百文,不能再多了。”

      沈砚清摇摇头,伸手去卷画轴,动作慢而稳。

      “五百文!”周掌柜加价。

      沈砚清手下不停,已经卷好一幅。

      “……六百文!”周掌柜有点急了,这丫头怎么油盐不进?

      沈砚清将第二幅也卷好,系上粗布,拿起就要走。

      “等等!”周掌柜终于出声叫住她,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像是下了决心,“罢了罢了,看你一片孝心。一两银子!两幅画,一两银子!这是最高价了,你这画,也就我敢收,换了别家,看都不看一眼!”

      沈砚清脚步停住,转过身。一两银子。这超出了她的预期。对于一个普通农户,省吃俭用,半年也未必能攒下一两银子。足够买不少东西了。

      她脸上适时露出犹豫和一丝感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多谢掌柜。家父若知画作得遇识者,想必欣慰。”

      周掌柜见她应下,也松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两重,又数了二十个铜钱给她:“这是一两二钱银子,画我收了。若你父亲日后还有画作,或是身体好转,能用好些的纸墨,可再拿来,价钱好商量。”

      “多谢掌柜。”沈砚清接过银钱,入手微沉。她仔细将银子贴身藏好,铜钱放入怀中,对着周掌柜微微一礼,转身离开了墨韵斋。

      走出店铺,春日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才感觉到怀里的银钱带来的踏实感。第一步,成了。

      她没有耽搁,径直去了米铺,买了一斗上好的白米——家中已经很久没吃过纯白米饭了。又去肉铺割了半斤肥瘦相间的猪肉,用荷叶包好。最后去了药铺,仔细问了坐堂大夫,抓了几副调理肺痨和心疾的平价药材,又额外要了一小包活血化瘀的草药。

      想了想,她走到布庄,用剩下的铜钱,扯了够做一身衣裳的细棉布,颜色是沉静的靛蓝。

      东西买齐,日头已近中天。沈砚清背着米,提着肉和药,揣着布,踏上了归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沈家院子里,沈母正在晾晒衣服,林挽夏在灶房门口择野菜,沈铁柱蹲在院角修理锄头,气氛有些沉闷。早上沈砚清不见踪影,只留话说去镇上,谁也不知道她去做什么,沈母担心了一上午。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众人。

      沈砚清走了进来,背上背着鼓鼓的米袋,手里提着东西。

      “砚清?你这是……”沈母连忙迎上去,看到她背上的米袋和手里的肉,眼睛都直了。沈铁柱也站起身,满脸愕然。林挽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悄悄望过来。

      沈砚清将东西放在屋檐下的石板上,面色如常:“去镇上卖了点东西,换了这些。”她先拿出那包猪肉,“娘,中午把肉炖了,给爹补补身子。”又拿出药材,“这是给爹和您抓的药,按方子煎。”最后指了指米袋,“这是米。”

      沈母颤抖着手去摸那雪白的米粒,又看看油光水滑的猪肉,再看看包得好好的药材,最后看向女儿平静的脸,声音都变了调:“卖……卖了什么?你哪来的东西卖?这得多少钱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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