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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只有西厢房那扇破旧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光。

      沈砚清就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将下午换来的劣质草纸在摇摇晃晃的木桌上小心铺开。纸张粗糙,纹路粗粝,甚至还有没化开的草梗突起。她又拿出那块黑乎乎的劣质墨膏,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破碗底,滴上几滴清水,用捡来的半截光滑小石,慢慢研磨。

      墨色灰淡,杂质颇多,磨起来沙沙作响,散发着一股怪异的焦苦味。这条件,比之前世她用惯的御赐松烟墨、端溪名砚,何止云泥之别。

      沈砚清面色却无半分不耐。她腕底沉稳,力道均匀,仿佛手下研磨的不是劣质墨渣,而是关乎生死大局的重要砝码。墨汁渐渐化开,虽不黑亮,倒也浓淡得宜。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朝名家范宽那幅《溪山行旅图》的气韵——巍峨耸立的主峰,山腰间蜿蜒的古道,行旅商队与驴马点缀其中,气势雄强,墨韵浑厚。那是她前世临摹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的名作。

      自然不能照搬。一来无合适纸张笔墨,二来以她如今身份,拿出那样水准的画作,太过骇人。她需要的,是简化后的“小品”,取其意韵,存其骨力,以适应当下小镇书画铺的购买力与鉴赏水平。

      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明。她拈起自制的、用细竹枝和从破扫帚上扯下几根稍硬鬃毛勉强绑成的“笔”,蘸了蘸灰淡的墨,略一凝神,便向纸上落去。

      笔尖触纸的瞬间,前世数十年的功力仿佛自灵魂深处苏醒。线条虽因笔劣纸糙而略显滞涩,但起笔、运笔、转折、顿挫,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力道。她画得极快,几乎是胸有成竹,腕走龙蛇。先是大笔勾勒出远山轮廓,寥寥几笔,山势已显峥嵘;再稍加皴擦,显出山石肌理;接着是近处坡石、古树,树用简笔,枝干虬劲;最后在留白处,添上一两个挑担行旅的模糊身影,一架简陋板桥,意境顿出。

      一幅画完,不过半柱香时间。沈砚清端详片刻,不甚满意,但在此等条件下,已属难得。她换了一张纸,这次画得更简,只取山之一角,溪流蜿蜒,孤舟泊岸,岸边点缀几丛疏竹,意境转向清幽。

      两幅小品完成,墨迹未干。沈砚清搁下自制的笔,轻轻舒了口气。灯光下,少女的侧脸沉静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仔细审视着画作,心中飞快盘算:画技尚在,但受材料所限,只能算勉强入眼。这样的画,能卖出去吗?能卖多少钱?镇上“墨韵斋”的掌柜,眼光如何?

      正思忖间,她耳尖微微一动。

      门外,有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呼吸声,还有衣料摩擦门板的窸窣。

      沈砚清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又拿起笔,在旁边一张更小的纸头上,随意勾画着,似乎是在练习笔法。

      门外的气息更近了些,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

      就在那气息几乎贴在门缝上时,沈砚清忽然放下笔,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那扇破旧的木门,声音平静无波:

      “看了这么久,不进来吗?”

      门外瞬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沈砚清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便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林挽夏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她手里还端着个粗陶碗,碗里似乎是清水。她脸上血色尽褪,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慌失措,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想要解释又无从说起。

      她显然是深夜起来,或许是想送水,或许只是路过,却被窗内灯光和那个专注作画的身影吸引,不知不觉驻足偷看,没想到会被抓个正着。

      沈砚清的目光扫过她惊惶的脸,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和那碗清水上,没有质问,也没有斥责,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淡地说:

      “进来吧。正好,帮我磨墨可好?”

      林挽夏彻底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完全不明白沈砚清是什么意思。帮她……磨墨?她怎么会这些?自己……配吗?

      沈砚清见她不动,也不催促,只是转身回到桌边,将那块墨膏和破碗推到她方才坐的位置对面,自己则坐回原位,拿起那支自制的笔,蘸了点残墨,继续在纸头上勾画,仿佛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油灯噼啪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良久,林挽夏终于极其缓慢地、像踩在刀尖上一样,挪进了屋子。她先将那碗水轻轻放在门边地上,然后走到桌边,看着那块黑乎乎的墨膏和豁口碗,手足无措。

      “坐下。”沈砚清头也不抬。

      林挽夏僵硬地坐在那条吱呀作响的矮凳上。

      “握住墨锭。”沈砚清示意那块墨膏,“像我之前那样,加水,慢慢磨,力道要匀,方向要一致。”

      林挽夏伸出那双冻疮未愈、红肿粗糙的手,颤抖着去拿那块墨膏。指尖刚碰到冰冷粗糙的表面,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

      “别怕。”沈砚清忽然放下笔,倾身过来。

      林挽夏全身一僵,几乎要跳起来。

      沈砚清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指修长,虽也带着劳作痕迹,却比林挽夏的手要柔软些,指尖微凉。

      林挽夏猛地一颤,手腕处传来的触感让她脑中一片空白。那指尖的微凉,却仿佛带着奇异的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她的神经。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觉得被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快要烧起来了。

      “这样握,”沈砚清的声音就在耳边,平静,温和,却不容抗拒。她引导着林挽夏的手指,握住墨锭,带动她的手腕,轻轻在碗底画着圈,“力道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水少了就再加点。”

      林挽夏整个人都是懵的,只能任由沈砚清带着她的手,机械地动作着。磨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几乎能闻到沈砚清身上传来的、极淡的皂荚和墨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细微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廓。从未有人离她这样近,也从未有人……这样“教”她做什么。三年来,她听惯了呵斥、指使、辱骂,习惯了低头、沉默、承受。这样的接触,这样的语气,陌生得让她恐慌,心底却又有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贪恋。

      沈砚清带着她磨了几下,便松开了手,坐回原位,重新拿起笔。“就这样,继续。”

      手腕上的微凉触感消失,林挽夏却觉得那感觉烙印般留在了皮肤上。她低着头,不敢看沈砚清,只能死死盯着碗底渐渐化开的墨汁,手上依着刚才的感觉,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磨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跳却如擂鼓。

      房间里只剩下磨墨声和笔尖划过粗纸的沙沙声。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偶尔交叠。

      沈砚清偶尔抬眼,看向对面。林挽夏低垂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那截细瘦的、因用力而微微凸起腕骨的手腕。她磨得很认真,很用力,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使命。

      沈砚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她知道林挽夏的紧张,甚至恐惧。但有些冰,需要慢慢破开;有些路,需要有人先伸出手。

      两幅画上的墨迹差不多干了。沈砚清将画小心地移到灯下更亮处,再次审视。林挽夏也停下了磨墨的动作,偷偷抬眼,看向那两幅画。

      她不懂画,但也能看出那山石的嶙峋,树木的遒劲,还有画中透出的那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象。这真的是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书本的“小姑”画出来的?不,是砚清。她心里默念这个新称呼,更加恍惚。

      “画得不好,”沈砚清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纸墨太差。不过,应该能换点钱。”

      换钱?林挽夏愕然。这样画出来的东西,能换钱?

      沈砚清没再解释,她将两幅画小心卷起,用细绳系好,放在一旁。然后看向林挽夏磨好的墨,墨色虽仍淡,却均匀了不少。

      “磨得不错。”沈砚清淡淡道,“很晚了,去睡吧。”

      林挽夏如梦初醒,慌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矮凳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脸一红,低着头,匆匆端起门边那碗早已凉透的水,逃也似的离开了西厢房,甚至忘了带上门。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油灯一阵猛烈摇曳。

      沈砚清走过去,将门关好闩上。她走回桌边,看着那两卷画,又看了看碗中林挽夏磨好的墨,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

      画有了。下一步,就是如何将它们变成实实在在的银钱,变成她扭转这个破碎家庭、踏上不同道路的第一块基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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