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条款如下:”
“一、出资额:长房以沈砚清所作书画抵资,折银二两(按市价估算)。三房现银出资一两五钱。共计三两五钱,作为首年学资。”
“二、受资助人选:由两房协商,择聪慧向学者。若争议不下,可请族老考核定夺。”
“三、偿还与回报:若受资助子弟考中秀才,须于三年内,按各房出资额三倍偿还。中举人,五倍。中进士,十倍。所还款项,由族长监督交付。”
“四、帮扶义务:无论最终谁人出息,皆有义务提携、帮扶另一房直系子弟,包括但不限于读书、谋业等,具体形式届时商议。”
“五、契约期限:暂定五年。五年后若无功名,契约终止,出资不予退还,视为共同投资失败。”
她一条条念出,声音平稳,逻辑严密。族老们听得频频点头,这契约考虑周全,既激励又约束,颇有法度。连沈贵也挑不出太大毛病,只是心疼那要出现的一两五钱银子,更对沈砚清“书画抵资二两”的说法暗自腹诽,却无法反驳——族长都认了那卖画的事。
“若无异议,便按此立契,各自画押。”沈德山总结道。
“等等。”沈砚清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沈贵,最后落在族长沈德山脸上,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契约第五款之后,我想再加一条。”
“加什么?”
沈砚清转向角落里那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影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六、若此番资助,最终助我沈砚清考取功名,不论秀才、举人抑或进士,”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猛然抬起头、脸色惨白的林挽夏身上,一字一句道,“须于功名核定之后,即刻将林挽夏之名,正式记入沈氏族谱,为我沈砚清之正妻。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反悔。”
“轰——!”
仿佛惊雷炸响在小小的堂屋。
沈母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沈铁柱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族老们面面相觑,满脸愕然。沈贵和王氏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瞪着沈砚清。
林挽夏则是浑身剧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她猛地抬头,望向沈砚清,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茫然,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正妻?入族谱?为她?这……这怎么可能?她不是……只是个童养媳吗?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握的、卑微的、如同影子一样的存在?
“胡闹!”沈贵率先反应过来,尖声叫道,“砚清你疯了不成!她一个童养媳,还是你阿爷当年花钱买来的,身份不明不白,怎能入族谱为正妻?何况你还是女子!这、这成何体统!”
王氏也嚷嚷起来:“就是!传出去我们沈家的脸往哪搁?女子娶妻?闻所未闻!”
沈母也慌了,拉着沈砚清的袖子,低声道:“砚清,这、这使不得啊……挽夏她……你将来……”
沈砚清却轻轻拂开母亲的手,目光平静地迎向沈贵和族老们的质疑:“三叔,各位族老。挽夏姐三年前入我沈家门,照顾爹娘,操持家务,任劳任怨。吃的是沈家的饭,住的是沈家的屋,早已是沈家人。既是沈家人,为何不能有名分?难道要让她一辈子不清不楚,做个连族谱都上不了的外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至于女子娶妻……前朝律法不禁,本朝律法亦无明文禁止。我沈砚清读书科举,若真有幸得中,便是朝廷认可之人。我的妻子,为何不能入我沈氏族谱?难道我沈家的族谱,比朝廷法度还要严苛?”
她的话,再次让堂中一静。以朝廷法度为盾,这帽子扣得不小。
族长沈德山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沉吟良久。他看向角落里那个吓得瑟瑟发抖、却又因那番话而眼中泛起剧烈波澜的女孩,又看看眼前这个目光坚定、寸步不让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缓缓道:“砚清丫头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林氏入沈家三年,恪尽本分,众人皆知。若砚清真能考取功名,为其正名,于情于理,倒也说得过去……”
“族长!”沈贵急道。
沈德山抬手止住他:“但此事毕竟非同寻常。这样吧,此条可写入契约,但加一个前提——‘若沈砚清得中秀才,此条方始生效’。秀才乃功名之始,若连秀才都中不了,后面一切休提。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既给了沈砚清一个承诺和动力,也安抚了沈贵等人,更将压力完全放在了沈砚清能否中秀才上。
沈砚清眸光微闪,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她当即点头:“可。便依族长所言。”
沈贵虽仍不满,但族长发了话,契约其他条款又对他有潜在利益,只得憋着气,哼哼唧唧地不再反对。
于是,在几位族老的见证下,两份正式的分家契书和“读书契约”被誊写清楚。沈父颤抖着手按下手印,沈贵不情不愿地画了押,沈砚清也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契约成立,分家落定。
尘埃落定,众人散去。沈贵和王氏拉着沈宝根,骂骂咧咧地走了。族老们也各自离开。堂屋里只剩下沈家自家人,和依旧僵立在角落、仿佛魂飞天外的林挽夏。
沈母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扶着沈父回房了。沈铁柱挠挠头,也讷讷地走了出去。
沈砚清走到林挽夏面前。
林挽夏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背抵着冰冷的土墙,仰着脸看她,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有全然的混乱和不敢置信。
沈砚清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才轻声道:
“挽夏姐,”她用了这个更显尊重的称呼,“别怕。”
林挽夏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声“别怕”中,汹涌而出。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沈砚清没有安慰,也没有靠近,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眸望着她,仿佛在说:路还很长,但这第一步,我已经为你,也为我,踏出去了。
……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林挽夏躺在灶房隔壁那个堆满杂物、只容得下一张破板床的小隔间里,睁着眼,望着头顶被烟熏得黝黑的房梁。身下的稻草垫子硌得人生疼,单薄的旧被难以抵御春夜的寒凉,但这些都比不上她心头那翻江倒海的恐惧和混乱。
沈砚清……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沉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白天祠堂里的从容应对,契约上的犀利言辞,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须将林挽夏之名,正式记入沈氏族谱,为我沈砚清之正妻”……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她三年来用沉默和麻木构筑的、脆弱不堪的壳。
她不是以前的沈砚清了。
这个念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林挽夏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
以前的沈砚清是什么样子?是那个总是低着头,捧着破书躲在角落,对家里争吵漠不关心,对她这个童养媳更是视而不见的沉默少女。偶尔目光相触,那双眼睛里也只有书本和遥远的地方,从来没有她的影子。
可现在呢?她会主动跟她说话,会给她布,会给她药,会在所有人面前,用那样不容置疑的语气,为她争取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
为什么?
林挽夏想不通。巨大的转变背后,必然有可怕的原因。村里老人说,有些人突然转了性子,说话做事判若两人,可能是撞了邪,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她打了个寒颤,将自己抱得更紧。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仿佛某种窥探的眼睛。
恐惧之余,一股更深的悲凉和自嘲涌上心头。就算沈砚清真中了邪,那又怎样?她为自己争取名分,听着像个天大的恩惠,可谁问过她要不要?谁问过她愿不愿意?
正妻?族谱?多么可笑的字眼。她林挽夏,三年前被亲叔父像卖牲口一样,用五两银子卖到沈家时,就已经连“人”字怎么写都快忘了。
记忆的闸门被恐惧和混乱冲开,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的过往,汹涌而出。
她原本不叫林挽夏,或者说不完全是。她是镇上林秀才的独女,母亲早逝,父亲是个迂直却疼爱她的穷书生。家里有几亩薄田,几架子旧书,日子清贫却也算安宁。父亲教她识字,读《女诫》、《列女传》,也偷偷教她《算经》,说她母亲在世时算账是一把好手,女儿也该会些。她学得快,尤其对数字敏感,父亲常摸着她的头叹息:“可惜你不是男儿身……”
后来父亲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家底很快掏空,田也卖了。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只反复说:“囡囡,爹对不起你……藏好书……那是你娘留下的……”